青玉案 第41章 金器上

梁嬷嬷战战兢兢地回到蔡夫人处，将车和子的话一字不落地转告给了小竹。

“什么？！你把贺礼弄丢了？！”小竹气得直跺脚，精心策划的计谋竟被这个胆小如鼠的老婆子搅黄了！事情办砸了，蔡夫人定会拿她出气！

小竹正焦头烂额地想着如何补救，忽见廊下一个丫鬟抱着个包裹鬼鬼祟祟地走过。远远望去，那包裹的料子和颜色，竟与贺礼的包裹有几分相似！

“那包裹……是不是装贺礼的？”小竹急忙问道。

梁嬷嬷眯着眼仔细辨认，随即肯定道：“是！就是那个包裹！抱着它的是……是车大姑娘屋里的惠儿！”

小竹眼中精光一闪：“天赐良机！你去把惠儿押到宴会上，就说是车大姑娘指使她偷了陈夫人的贺礼！”

“姑……姑娘……我……我不敢啊！”梁嬷嬷吓得浑身筛糠，瘫软在地。

眼看惠儿就要走远，小竹心急如焚——煮熟的鸭子岂能让它飞了？她顾不得许多，亲自冲上前，一把揪住惠儿，连拖带拽地拉回了喧嚣的宴会厅。

“诸位夫人请看！”小竹声音尖利，压过宴席的嘈杂，“这小丫鬟鬼鬼祟祟抱着个包裹想溜，定是偷了府里的东西，要拿出去发卖！”

西园宾客大多不认识惠儿，纷纷交头接耳，猜测她是哪个院里的。

小竹环视一圈，没见车和子的身影，心中更定了几分。她将惠儿推到蔡夫人面前，咄咄逼人：“夫人！快打开包裹，让大家看看她偷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惠儿死死抱着包裹，不肯松手。小竹见状，粗暴地伸手去抢！包裹被扯开，里面竟滚出几个黄澄澄、圆溜溜的冻柿子！

惠儿怯生生地解释：“是……是车大姑娘想吃柿子……让我去园子里摘的……”

小竹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就在这时，一个柿子骨碌碌滚到了刚进门的车和子脚边。

车和子弯腰捡起柿子，藏在身后，一脸“懊恼”：“哎呀！露馅了！是我嘴馋，偷摘了园子里的柿子。这算不算偷了沈家的产业？不过我偷来自个儿吃，可没打算卖钱！”

“噗嗤——哈哈哈！”满堂宾客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哄堂大笑！

小竹刚才那番义正辞严的表演，本想立个大功，此刻却成了天大的笑话！她脸色涨红，气急败坏地指着车和子：“你！你竟用那么贵重的锦缎包几个破柿子！”

众人笑得前仰后合：“和子管家那会儿，不也把上好的白酒当烧酒使唤过？”“还有拿细绢当抹布的呢！”

车和子坦然自若地咬了一口柿子：“馋虫上脑，让大家见笑了。”

正闹腾着，莫嬷嬷捧着真正的贺礼姗姗来迟，呈给了陈夫人。心思单纯的陈夫人，总算过了一个称心如意的生辰。

宴席散场，宾客离去。

夜里，蔡夫人憋了一肚子邪火，认定是小竹办事不力，对着她劈头盖脸一顿打骂。蔡夫人越想越气，竟盘算着要把小竹配给厨房里那个酗酒闹事、人见人厌的粗使小厮！

小竹得知噩耗，吓得魂飞魄散，扑通跪下：“夫人息怒！奴婢……奴婢还有一计，定能替夫人扳回一城，扬眉吐气！”她压低声音，“夫人可还记得，杨夫人命您负责熔铸那些金器、分发赏赐的事？这差事里头……大有文章可做啊！”

严下堂西侧院。

钱琼瑛刚收到杨夫人命陶夫人送来的一批金器。陶夫人临走前，特意悄声提点：“妹妹即将临盆，用钱的地方多。这些金器放着也是死物，不如熔了换成现钱，手头也宽裕些。”其实，自怀孕以来，钱琼瑛从未短缺过用度，这些金器对她而言，不过是些无用的摆设。

她心念一动，想起和子管家不易，北院开销甚大，便命人将车和子唤来。

“和子，”钱琼瑛指着那堆金器，温言道，“这些都是没登记在册的‘私物’，你拿去变卖了，悄悄补进北院的流水账里就行。”

车和子也不客气，笑嘻嘻道：“钱姐姐这是知道我穷，特意来贴补我呢！”她想起初到沈家时，虽月钱不多，但住在杨夫人院里，事少清闲，日子反倒滋润。如今掌管北院，月钱是涨了，可开销如流水，月月入不敷出。

她仔细翻看着那些金器，目光忽然被一只纹饰精美的金酒爵牢牢吸引，眉头紧锁。

钱琼瑛以为她舍不得，便道：“和子若是喜欢这酒爵，留下来做摆设也无妨。”

车和子却压低声音，神色凝重：“钱姐姐，这纹蛟金酒爵……是旧陈皇家御用之物！若摆出来，被有心人瞧见，怕是会惹来大麻烦！”

钱琼瑛心头一凛，立刻明白了其中利害。她若摆出此物，便是僭越！她当机立断：“和子，你把它拿去熔了，换来的钱，就贴补北院的日常用度吧。”

车和子点点头，小心收起那烫手的金酒爵，告辞离去。钱琼瑛望着她的背影，陷入沉思：这金酒爵是杨夫人特意让陶夫人送来的，陶夫人又刻意提醒她熔掉……杨夫人此举，究竟是何用意？是试探？还是……害我？

“蔡夫人到！”

钱琼瑛思绪被打断，只见蔡夫人独自一人，捧着一个硕大的锦盒走了进来。

蔡夫人在钱琼瑛对面坐下，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妹妹如今在沈家这般得宠，可这屋子……未免也太素净了些。”这话语，这神态，竟与当初陈夫人来夺她孩子前如出一辙！钱琼瑛下意识地护住了自己的小腹。

蔡夫人继续阿谀奉承：“妹妹，女人怀孕的时候最是要小心谨慎。若是缺人手伺候，尽管到我屋里挑，要多少，只管带走！”

钱琼瑛慵懒地靠在软枕上，并不接话。

蔡夫人见状，笑着打开锦盒，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金光闪闪、小巧玲珑的九龙纹金香炉：“前些日子失手打碎了妹妹的青玉茶盏，姐姐心里一直过意不去。今日特寻来这个金香炉，给妹妹赔罪。”

钱琼瑛只远远瞥了一眼那香炉上清晰夺目的九龙纹饰，便知又是僭越之物！她神色淡然：“姐姐无心之失，打翻个茶盏罢了，何须如此破费？收下这般贵重的物件，反倒叫妹妹心中不安了。”

蔡夫人嗤笑一声，话锋陡然转冷：“妹妹，有句话，姐姐不得不说。府里上下虽尊称你一声‘夫人’，可你终究……名不符实啊！”她盯着钱琼瑛，一字一句道：“你在将军面前再得脸，也得记清楚自己的身份！不过是个……没名没分的妾室罢了！”

她凑近些，声音带着威胁：“若不找个靠山庇佑，只怕……你这孩子都未必保得住！”说罢，将那个九龙纹金香炉重重地推到了钱琼瑛面前。

钱琼瑛沉默片刻，抬眼看向蔡夫人，淡淡道：“姐姐的好意，妹妹心领了。这香炉……我收下。”

蔡夫人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笑意，留下香炉，满意地离开了。

那尊九龙纹金香炉，孤零零地立在桌案上，金光刺眼。钱琼瑛凝视着它，心中天人交战：是像那金酒爵一样熔掉？还是……

帘子被轻轻掀起，绮云进来禀报：“夫人，将军晚上过来陪您用晚膳。”

钱琼瑛的手轻轻抚过隆起的小腹，眼中闪过一丝决然。不能再逆来顺受了！为了腹中的孩子，她必须争一争！她指着那金香炉，声音清晰而坚定：“把它摆上！就放在饭桌前的博古架，最显眼的位置！”

侧厅内，晚膳已备好。桌上摆满了沈凯之爱吃的佳肴：炙得喷香的獐子肉、油亮酥脆的旋炙猪皮肉、鲜美的紫苏鱼、嫩滑的乳炊羊、精致的荔枝腰子……

夜色渐深，寒风拍打着门窗，发出“啪啪”的声响。沈凯之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他踏入厅内，见满桌菜肴纹丝未动，脸色顿时沉了下来：“怀着身子的人，怎么连饭都不好好吃？！”

这对钱琼瑛来说，是个两难的境地。若在主君到来前擅自用饭，是妾室的大不敬；若不用饭，又会被斥责。她早已习惯了应对这些刁难。她起身为沈凯之添饭，语气温顺：“午后用了两碗燕窝粥，还没消化完呢。等将军来了再一起用，刚刚好。”说完，在沈凯之的注视下，她从容地拿起筷子。

沈凯之面色稍霁，兴致勃勃地说起今日见闻：“我去亲仁坊看了新宅子，前院规制也就那样，无非是比现在宽敞些。倒是新修的园子有点意思，可惜工期太赶，搬家前怕是连一半都修不完。”高门广厦，是他权势最直观的象征。他话锋一转，问道：“等搬了家，媚奴对住处可有什么想法？”

如今钱琼瑛所居的严下堂西侧院，已是沈府姬妾中最好的住处，但在沈凯之看来，还远远不够。

钱琼瑛垂眸道：“奴住哪里，全凭将军安排。”

沈凯之闻言大喜，他就喜欢钱琼瑛这份知情识趣。他笑道：“给你挑个合心意的人同住一个院子。挑晚了，好位置可就没了。”眼下沈家是几位姬妾共居一院，正房住夫人，厢房则挤着小夫人和押班。到了新宅，沈凯之打算让每位夫人都独居一院。

钱琼瑛略作思索，柔声道：“若将军和夫人不嫌弃，媚奴想……与和子同住一院。”

沈凯之闻言，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本意是想让和子跟着钱琼瑛学规矩，可如今钱琼瑛有孕在身，身份不同往日。若让她二人同住，谁主谁次？沈凯之最重身份等级，一时没有回答，目光下意识地游移开去。

忽然，他的视线被博古架上那尊金光闪闪、九龙盘绕的香炉牢牢锁住！那东西摆在那里，简直扎眼！

沈凯之踱步过去，手指抚过香炉上那僭越的九龙纹饰，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心中怒意翻涌：女人得宠，果然就忘了分寸！连这等犯上的东西都敢摆出来？！

他强压怒火，声音冰冷：“媚奴，你可知错？这金香炉……岂是能摆出来的东西？！”

钱琼瑛立刻起身，屈膝跪在沈凯之脚边。

沈凯之扬了扬手，示意侍女将她扶起，语气冷得像冰：“把这金香炉即刻拿去熔了！”他气得连饭都没吃，拂袖而去，径直去了杨夫人院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