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玉案 第28章 日常

车和子冷眼瞧着史嬷嬷踏入院中，却并未朝主屋而来，反而径直走向廊下做针线的元嬷嬷。素来寡言的史嬷嬷此刻竟堆起满脸热络笑容：“好姐姐！咱们当年一块儿在针线房学艺，谁不知道元姐姐是那批绣娘里的头一份儿！”语气殷勤得近乎谄媚。

史嬷嬷与元嬷嬷确有些旧交情，虽不深厚，却也说得上话。元嬷嬷手中针线不停，头也不抬道：“老黄历提它作甚？都四十好几的人了。若不是夫人念着我这点手艺，指派给姑娘做个教引嬷嬷，老婆子早该回家含饴弄孙，享清福去了。”

“姐姐如今可是贵人身边得用的！”史嬷嬷忙不迭打开带来的包袱，取出一件厚实的栗色棉袄。这虽是最寻常的粗布冬衣，但一件新袄在洛阳城里少说也值两贯钱。她不由分说塞进元嬷嬷怀里：“天儿眼见冷了，我给姐姐的小孙子做了件袄子，不知可还合心意？”

元嬷嬷摸着厚实的棉絮，虽非上等面料，胜在针脚密实，保暖实用。她嘴角微弯，随即又板起脸：“无功不受禄。有话直说，莫绕弯子。”

史嬷嬷一拍大腿：“姐姐还是这般爽利！我……我是替我弟弟家的大闺女求个前程。当初不知费了多少功夫，才给她求了个‘门槛外’的差事……”她声音压低，带着苦涩。“门槛外”侍女是沈府最低等的仆役，月钱仅三百文，比外头雇的短工还不如。

元嬷嬷放下针线，翘起二郎腿：“这事儿我记得。当初在王押班跟前，老婆子我可没少替你侄女说好话。”

“姐姐的恩情，妹妹刻在骨头里！”史嬷嬷凑得更近，声音几不可闻，“听说……车大姑娘还要添两位二等侍女？这可是天大的好差事！求姐姐千万在姑娘面前美言几句，替我侄女谋个前程！”

元嬷嬷立刻将棉袄推回去：“这事儿难办！姑娘自己挑了个旧识的丫头，王押班还嫌出身低微不乐意呢！”

史嬷嬷急了：“那丫头不过是个亡了国的贱婢！咱们府上这样的丫头一抓一大把！可我侄女是家生子，根正苗红！只要姐姐在姑娘面前多夸夸她伶俐懂事……”她硬是把棉袄又塞回去，再加码道，“王押班那边……姐姐与她不是也有交情吗？”

元嬷嬷推脱不过，只得收下：“这事儿……我可不敢打包票。”

两人还在拉扯，车和子已看得意兴阑珊，心中暗哂：“区区两个二等侍女的名额，竟惹得这般争抢……”忽听小萍问道：“姑娘，可要去厨房领点心？”

在杨夫人院中时，车和子每日都有例份的点心。临来北院前，王押班还特意叮嘱：姑娘爱吃点心，每日仍可派人去厨房领取。

一旁的惠儿腼腆道：“我……我跟小萍姐姐一起去吧？”

车和子想着让惠儿多走动、认认人也好，便点头应允。

去厨房的路上，惠儿小声问：“车姑娘……每日都有点心吃吗？”她出身寻常人家，对世家贵女的日常用度难以想象。

“唉，姑娘来这里真是吃苦了，日子远不如在夫人院里舒坦。”小萍掰着手指算，“姑娘爱吃点心，杨夫人常赏，陶夫人也送，连钱小夫人有时也托人捎些来……”

厨房里人声鼎沸，锅碗瓢盆叮当作响，一派忙乱景象。

“快！给那些饿死鬼做饭！”鲍嬷嬷叉着腰，粗声大气地指挥着。几个粗使婆子正把没洗净的菜胡乱扔进锅里翻炒。

鲍嬷嬷忙得脚不沾地，指着一个蒸笼吼：“里头的糕点好了没？！”

一个上灶的婆子没好气地回嘴：“嬷嬷别催了！咱们不到十个人，要给一百多号人开伙！将军院里四十多人伺候饭食，杨夫人院里也要二十多人！就咱们这儿……”

鲍嬷嬷啐了一口：“呸！府上是富贵了，就咱们这北院厨房，半点油星子都捞不着！”她掀开蒸笼，白汽蒸腾，露出一盘刚蒸好的白糖桂花糕。鲍嬷嬷端起盘子，脸上写满不情愿——这是何夫人（何招儿）的日例点心。

何招儿名义上是朝廷封赏的县主，在沈家却如同隐形人。起初杨夫人只给她与梅下雪同等的份例，还是陶夫人进言，说何招儿毕竟是朝廷封赏过的，也曾是县主，若苛待太过，恐惹人非议沈家刻薄，杨夫人才勉强将她的待遇提到与张夫人一样。按例，夫人每日可有四品点心，但鲍嬷嬷只敷衍地备了这一盘桂花糕。她想起上次亲自送去，连个打赏的铜板都没捞着，心中更是窝火，正盘算着把这盘糕藏起来带回家给女儿吃。

刚把食盒盖好，就见小萍和惠儿进来。小萍问：“鲍嬷嬷，车姑娘的点心可备好了？”

鲍嬷嬷一愣：“车大姑娘？没吩咐老婆子备点心啊？”她心思一转，立刻明白：车和子到了北院，那二品点心的份例怕是没了！脸上却堆起笑，一把拉住转身要走的小萍：“等等！我给我闺女买了份桂花糕，还热乎着呢！姑娘若不嫌弃，尽管拿去！”说着便从食盒里取出那盘刚藏好的糕点。

她的小算盘打得响：车和子要添侍女，这不正是她女儿出头的好机会？她将糕点塞给小萍，又抓了一大把干果塞过去：“小萍姑娘，若能在车姑娘面前替我闺女美言几句……想吃什么，尽管到我老婆子这儿来拿！”

小萍被她弄得手足无措。这时，王押班带着两个小丫头走了进来，正好撞见这一幕。她扫了一眼鲍嬷嬷和小萍手中的糕点，对鲍嬷嬷道：“车姑娘每日的点心，按何夫人的份例来备。”又转向小萍，笑道：“夫人还担心姑娘没点心吃，特地让我送些过来。”她示意小丫头打开食盒，里面是四碟精致的点心：玫瑰酥、枣泥山药糕、蜜饯金桔、杏仁佛手。“夫人说了，姑娘在北院若缺什么，尽管开口；若受了委屈，也定要告诉姐姐。”

车和子心中微暖，却不愿示弱，笑道：“劳夫人和姐姐挂心，我在北院一切都好。”

王押班见她还算沉稳，叮嘱道：“姑娘有空，把北院库房的账目好好盘一盘。”便带着人离开了。

午后，是北院发放日常用度的日子。皂角、桂花油、针头线脑等物堆积在院中。黄婆子负责分发，夏姐登记造册。车和子本不必亲临，但这是她管家后第一次发放物资，便端坐一旁监看。

和子正觉无聊，小萍凑过来低声道：“厨房的鲍嬷嬷，一心想把她女儿塞到姑娘身边做侍女……”

话音未落，一阵尖锐的争吵声骤然响起！只见一个黄衣少女（皓儿）将青衣少女（青儿）刚领到的皂角狠狠摔在地上：“一个屋子三块皂角，凭什么你们屋拿四块，我们屋只有两块？！”

青儿也不是省油的灯，冷冷回敬：“我们屋七个人，你们屋才四个！自然我们该多！”

皓儿原是吴家旧婢，青儿则是车家旧仆。两家在陈朝时便是死对头，两家军队见了面都能打起来。如今两家旧人同陷北院，积怨未消，一点火星就能引爆。

“好你个车家的贱婢！还敢骑到我头上！”皓儿扑上去揪住青儿的头发，“是不是看你们家小姐要当小老婆了，得意忘形了？！”

青儿反唇相讥：“呸！小老婆？有本事去求那位‘病西施’（指何招儿）给你做主啊！”

两人瞬间从口角升级为撕打，揪头发、扯衣服、滚作一团！这等场面在规矩森严的西院或许罕见，但在混乱的北院，早已见怪不怪。

车和子看得火起，猛地一拍桌子：“要打是吧？北院地方小，施展不开！不如到正院去，当着夫人的面，好好打一场！那才叫本事！”她目光如电，扫过两人。青儿和皓儿顿时被镇住，连地上的皂角也不敢捡，灰溜溜地跑了。她们哪里是真为几块皂角？不过是借机发泄旧怨罢了。

陈朝之亡，非独亡于外寇，更毁于内斗不休。亡国之后，流落沈家，竟还在内斗！

车和子怒气未消，提前回了房，犹自生着闷气。忽见梅下雪未经通传，径自走了进来。车和子没好气道：“好姐姐，莫不是来看我管家的笑话？”

梅下雪笑容温婉：“妹妹管家，可比姐姐当初强多了。”她走近几步，压低声音，“听说妹妹缺人手，姐姐倒有个人选荐给你。”说着招招手。一个十二三岁的姑娘大摇大摆走进来，穿着青布衣裙，既非侍女打扮，也未行礼，一双眼睛滴溜溜乱转，肆无忌惮地打量着屋内的陈设。

车和子心中不悦，小声道：“姐姐，我这管家的事千头万绪还没理顺，您就别给我添乱了。”

梅下雪笑容不变：“我也不想做这中人，奈何欠了唐嬷嬷一个人情。这丫头是唐嬷嬷的内侄女。我住在北院，却要常去正院伺候将军，这进进出出的，少不得要与看门的唐嬷嬷打点关系……”她示意那唐小姑娘行礼。

唐小姑娘却梗着脖子问：“梅小夫人，是不是我给车大姑娘行了礼，就能搬来这好屋子住了？”

“你可别行礼！”车和子心中烦闷，却又不好直接驳了梅下雪的面子。

一旁的小萍心直口快：“史嬷嬷也想把侄女荐来，鲍嬷嬷也想把女儿塞进来，现在唐嬷嬷的侄女也来了。三位嬷嬷都想把自己人塞给姑娘做侍女，可姑娘只有两个名额。要是有三个名额就好了！”

小萍无心之言，却如一道闪电劈开车和子心中的迷雾！

两个侍女名额，三位虎视眈眈的嬷嬷……

这不正是“二桃杀三士”之局吗？！

车和子眼中精光一闪，面上却露出惋惜之色：“选谁做侍女，我做不得主，得王押班点头才行。”她话锋一转，对那唐小姑娘道：“不过……我瞧这丫头倒有几分机灵劲儿。赏她一块蓝底团花细棉布。”

梅下雪见目的达到，正要领着侄女离开，车和子忽然道：“梅姐姐，左右无事，不如我们现在去库房盘查一番？”

梅下雪脸色“唰”地白了：“现在？天都擦黑了，库房里黑灯瞎火的，能看清什么……”

车和子早料到库房账目不清，故作轻松道：“姐姐放心，我只是想心里有个数。”

梅下雪神色更加慌张：“库房里……都是些陈年旧账，糊涂得很，何必费那个神去算清楚？”

车和子心中了然，这库房定是问题重重。但见梅下雪如此惊慌，她也不急于一时，便客客气气地将她送走了。库房的秘密，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