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风总带着点樱花的清香,齐绵抱着半干的水彩画往教学楼走,一路埋着头,生怕风把画纸吹卷了边。
他是高一的,比同班同学都小两岁,连跳两级上来的,至今还没太适应高中的节奏,满脑子不是排线就是调色,课间多半泡在画室,连班里人都认不全,更别说校园里那些传得沸沸扬扬的八卦。
拐过樱花道的时候,被几个男生堵了一下。
都是同班的,平时总爱凑在一起起哄,齐绵往旁边让了让,想绕过去,被最前头那个男生伸手拦了。
“哎齐绵,等会儿。”
他脚步顿住,抬头看了一眼,又很快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怎么了?我还要回画室改画。”
“急什么,帮个小忙。”男生笑着搡了他胳膊一下,力道不重,齐绵却晃了晃,手里的画差点掉了。紧接着一颗圆滚滚的东西塞进他手心,硬邦邦的,隔着透明糖纸能看见里面暖橙色的糖心,散着点淡淡的橘子甜香。
齐绵懵了:“这是?”
“糖啊。”男生朝不远处的樱花树底下抬了抬下巴,语气带着点看热闹的兴奋,“帮我们给陈情意送过去。”
陈情意这个名字,齐绵是听过的。
高二的学长,常年占着年级第一的位置,是老师嘴里的模范,也是全校女生私下聊得最多的人。只是传闻里性子冷,不爱搭理人,之前有别的班女生堵他送奶茶,站了半天他连眼皮都没抬,直接走了。
这些都是画室师姐闲聊时说的,他听了一耳朵,没往心里去。
齐绵下意识就想拒绝:“我不去……你们怎么不自己去?”
“我们要是敢去还找你啊。”旁边有人笑,“你年纪小,又乖,他总不能凶你吧。”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起哄,齐绵嘴笨,不知道怎么推,攥着那颗糖站在原地,脸都憋红了。他看了眼怀里的画,又看了眼树底下站着的人,心里盘算了一下——送个东西而已,几秒钟的事,送完就能走。
“……就这一次啊。”他小声应了。
齐绵攥着那颗糖,踩着满地的花瓣往那边走。
樱花落得厚,踩上去软乎乎的,沙沙地响。风又吹过来,一片花瓣刮进他眼睛里,涩得他眨了好几下眼,脚步一歪,差点撞上人。
手腕忽然被轻轻扣住了。
力道很轻,带着点微凉的温度,只碰了一下就松开了。
“小心。”
清润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齐绵心里一紧,赶紧站稳,抬起头就撞进一双含笑的眼睛里。
是陈情意。
他校服外套搭在肩膀上,领口松了两颗扣子,露出一点锁骨。旁边还站着几个男生,都笑着看过来,眼神里带着点看好戏的意味。
齐绵瞬间就慌了,刚才在路上顺的话全忘了,手忙脚乱地把那颗糖递出去,头埋得低低的,只看得见对方白净的鞋尖,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学、学长,给你的。”
周围的笑声忽然停了。
齐绵紧张得指尖都攥白了,心想他会不会不收,会不会直接让他拿走。
过了两秒,一只手伸了过来。
手指骨节分明,指尖带着点凉,轻轻捏住了那颗糖。指腹不经意擦过他的掌心,像一片花瓣落下来,轻得几乎感觉不到。
“谢谢。”
陈情意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和平常传闻里冷冰冰的样子好像不太一样,又好像没什么区别。
齐绵如蒙大赦,连忙摇了摇头,说了句“不用谢”,转身就往回走。走了两步又觉得跑起来太奇怪,可脚步还是不自觉地加快,耳尖烫得厉害,像是被太阳晒的。
他满脑子都是赶紧回画室,刚才花瓣刮了画,不知道有没有蹭花颜料。
刚拐过教学楼的墙角,就听见旁边两个女生捂着嘴,压着声音激动地喊:
“我靠我没看错吧?陈情意收了?他居然收了?”
“不是说他从来不收别人送的东西吗?上次三班那个送奶茶站了十分钟都没理啊!”
“那颗糖……是告白的意思吧?我的天,谁送的?刚才那个小学弟?”
齐绵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告白?
什么告白?
送颗糖而已,怎么会是告白?
他攥着怀里的画,有点茫然地回过头。
樱花树底下的人还站在原地,指尖转着那颗透明糖纸的橘子糖,正抬着眼,直直地往他这个方向看。
四目相对的瞬间,齐绵心里咯噔一下。
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劲。
下午第一节课间,齐绵去接热水,来回撞见好几个外班的人,走过去就回头往他这边瞟,凑着头小声说什么。他没往心里去——他向来对这些没知觉,满脑子还卡着中午那点事。
画纸摊了半节课,樱花枝的线稿打了一半,笔尖悬在半空,半天没落下去。窗外就是满树的花,风一吹花瓣贴在窗玻璃上,本该是最好的写生素材,他盯着看了三分钟,脑子里全是中午那双白球鞋——鞋边沾了点草屑,干干净净的。
他翻来覆去地想,刚才是不是太慌了?话没说清楚,递完东西转头就跑,连个正脸都没看全,会不会显得很没礼貌?别给人添了麻烦才好。
本来就是帮张凯带个东西,那人堵在走廊里磨了他三分钟,说自己去太尴尬。齐绵向来不会推人,想着就几步路的事,张嘴就应了。早知道自己会紧张成这样,刚才就不该答应。
笔尖无意识往纸上一戳,洇出个小小的铅点。齐绵猛地回神,抓过橡皮就擦,蹭得纸面起了层细毛,越擦越乱,跟他这会儿的心思似的。他撑着下巴看窗外飘的花瓣,长长吐了口气,只盼着这事赶紧过去,别再惦记了。
同一节课间,高二的走廊挤得人挨人。
陈情意靠在栏杆上,手里摊着物理习题集,视线停在同一道题上,快五分钟了没动。
林杨从后面凑过来,胳膊肘怼了怼他腰,眼神往他校服口袋瞟:“可以啊你,真收了?我记得你连奶茶都只喝无糖的,什么时候改吃橘子糖了?”
陈情意指尖隔着布料,轻轻碰了碰口袋里的糖。糖纸硬滑,硌着指腹一点细碎的凸起。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垂眼翻了页书,翻错了行,又慢悠悠翻回来。
“他不懂。”
声音压得低,混在楼道的喧闹里,刚够身边人听见。
林杨还在旁边笑,说真是活久见,以前谁送东西都原封不动退回去,今天居然收了颗糖。陈情意没接话,指尖又蹭了蹭口袋的位置。风卷着片樱花瓣飘上来,落在习题集页角。他抬手拂开,书页哗啦一声,翻到了下一页。
放学铃响的时候,齐绵还在磨磨蹭蹭收画具。铅笔一根根往笔袋里塞,塞了半天发现刚才用的橡皮没拿。同桌凑过来碰了碰他胳膊,问他下午怎么老发呆,画都没画完。
“没什么。”齐绵摇摇头,耳尖悄悄热了一点,赶紧低头把画纸卷进画筒。
校门口的人潮挤得慢慢的。
齐绵把画筒抱在怀里,低着头往公交站走,风卷着花瓣擦过他耳边。他摸了摸校服口袋,里面装着早上带的橘子糖,下午忘了吃,现在还硬硬的硌着指尖。
另一边的人流里,陈情意手插在口袋里,指尖抵着那颗糖,没拆,也没拿出来。花瓣落在他肩头,他没拍,步子没停,嘴角极淡地牵了一下。
风还在吹,满街都是樱花的甜香。
两个人揣着各自的一点心事,往不同的方向走,谁也没说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