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野候君来 第13章 第 13 章

赵小卢弯腰行礼，应了声，退出了书房。

这个‘她’，他当然知道是谁。除了她——林姑娘。还能是谁呢！

赵小卢办事麻利，很快就查到了事情始末。

站在书房里，梨花木桌前，略紧张地一边禀告，一边偷瞄自家主子。这事搁谁谁不心寒，又是教弟弟练武，又是送耳坠簪子的，还去老爷子‘寿宴’送了名贵的何首乌，手也拉了，心意也相通了。

结果人家一出事，街坊邻居都知道了，就自家世子爷不知道。

赵小卢心里默默深吸一口气，这林姑娘也真是的，自家爷这么大一尊佛，她不来求，反而去向那些街坊四邻筹钱。

等赵小卢向赵显禀告完，赵显抬了抬手，示意他出去。

走出书房后，赵小卢可算把那股长气叹了出去。

书房内，赵显端坐在梨花木椅上，神色未有任何变化，眼底情绪未明，只是眉头略微皱起，好像有什么事情想不明白。

随后，突然站起身，向外走去。

门外赵小卢看自家爷出来了，连忙狗腿地跑向身边。

赵显脚步未停，目视前方。开口道：

“去找她。”

这两天林家已经把能借的都借了。

陆显送的何首乌也拿去给佟大夫看了，佟大夫看到后大喜！

林家松了口气本以为有救了，谁知，佟大夫慢悠悠开口道：“这东西名贵啊！大补啊！可以给林老夫人吃，疏经补血，强筋健骨！就是不对症，还是得吃药方子。”

林老太爷身子僵了下，失望问道：“那我们卖了呢？”

佟大夫惊讶地看向林老太爷：“卖？哦……卖了也行，这东西有市无价，很多人想买都买不到这品相，能卖上好价钱。”

佟大夫接着道：“不过……你们真不考虑吃了吗？林老太太常年气血虚，加上这次郁结于心，才生了这场大病，如果能有这么个好药材滋补，病好后定能多活些年头！”

林家人一听，得了，还是变卖家当，继续借钱吧，这宝贝留着自家吃吧。

眼看快借不着了，林青禾将两个盒子抱了出来，向县城走去，就快就到当铺门口了。

“林青禾，你在做什么？”后面一道低沉磁性的声音传来。

林青禾倏地身子一抖，险些将怀里的盒子掉了。

那声音，不是陆显还能是谁！他怎么突然出现了，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等会要怎么说？告诉他自己家里需要钱，要把他送的东西当掉了，他会不会看不起自己？

林青禾脑子飞速运转，随后转身面向男人。

男人一身藏蓝色布衣长袍，头发皆束于头顶，嘴角噙着笑，可眼睛里却不见笑意，就这样目光幽深地看向自己……

随后走向林青禾，直至她身前，高大的身躯将她牢牢遮住，仿佛将她困在一片黑暗里。

男人看着身前，低着头的女人，微笑着，再次低声问道，语调慢悠悠：

“林青禾……在做什么？”

林青禾始终没有勇气抬头，仍将头埋得低低地。

她想了很多理由，很多骗他的话。

可是话到嘴边，她又不想说了。

于是，就这样低着头，恨不能自己长出壳子，好缩回壳子里……

不知过了多久，头顶的男人传来一声轻轻地叹息声，声音中似有无奈、妥协，又好像带着点……心疼。

林青禾将头抬起，看向男人的眼睛，这时男人的眼神已不再是刚刚见面时的没有波动，眼睛怀着淡淡温柔看向自己。

这才是自己熟悉的眼神啊，刚刚突然转身时看到陆显的眼神，很冷，冷得自己有些惧意。

此时他的眼睛里映入了自己的整张脸，那么温柔……

赵显看着身前娇小的女人，仰着脸看向自己，她的眼圈红红的，不知是刚才哭的，还是这几天在家里哭的。

男人的心脏猛地被揪了一下。

抬起手，略带薄茧的指肚擦向女人的眼尾。女人的皮肤薄薄一层，细看，还能看清一层绒毛，像水蜜桃。

指肚轻轻擦过女人的皮肤，而后，手指向下，蹭了下女人的唇角，唇瓣水润饱满，未涂任何胭脂。

男人眸光幽深盯着林青禾的唇瓣，拇指突然突然碾磨着她的唇瓣，力道带着不容挣脱的侵占感，反复摩擦揉捏，迫使她的唇瓣微微泛红。

双眸紧盯着她，占有意味强烈。

林青禾终于忍不住，刚要开口，就听到男人说道：

“你祖母生病的事为什么不和我说？是……觉得我帮不上你？还是……根本就没想起我？”

“林青禾，你告诉我。”

话音落进耳里的刹那，林青禾心头轻轻一颤，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全然被那字字句句牵走了心神。

自己怎么会觉得他帮不上？怎么会没想起他？明明是因为……

遂迫不及待地开口道：“没有！我没有！我就是……”怕你会觉得我家拖累你，配不上你……

后面的话林青禾没说，前面的‘没有’虽然没直接说没有什么，但两人都知道她的话是什么意思。

赵显眼底阴霾不见，没有逼问她后续的话。

带着浅浅笑意道：“跟我走。”

林青禾没有问去哪里，做什么。只是这样全然地信任，低着头跟在男人身侧，怀里还紧紧抱着那两个木盒子。

路上两人不发一言。

六月的沧州微热，路上绿树成荫，蝉鸣阵阵，一阵微风吹来，带来淡淡花香，两人的衣摆也不经意纠缠在一起。

刚走到林家大院门口，就传来一阵吵闹声，低低地抽泣声。

林青禾心一惊，急忙跑进屋里，看到祖父，爹，二叔也从县里回来了，三叔，几个林家男人被一群邻居围着。

林家的几个女人，方氏，李氏，还有堂妹林果儿都在旁边劝说，低低抽泣。

方氏见女儿回来了，连忙走过去小声说：“青禾，怎么回来了？不是去县里吗。”又急忙贴近女儿耳朵：“家里乱，快去外面躲躲！”

林青禾按了按她娘的手，问怎么回事。

方氏三言两语就把事情说明白了，村里人以为林老太太是场小病，钱借了就借了，谁知没过两天，林家开始变卖家当，听说连家里的好衣裳都当了，这不是无底洞吗！

这还了得？还能还上自家的钱吗？现在世道，谁家都捉襟见肘。这不，这些邻居今日都过来要钱了。

邻居张氏：“林老太爷，咱这么多年邻居了，您也知道我家不富裕，一年吃不了几次肉，林老太太病这么重，哎，我们也是力不从心啊……”

说着一脸叹息，周围邻居也接着话说着，人群一阵吵杂。

纵使林家男人们再三保证，过不了多久一定会连本带利还的，但要说具体时间，谁也没办法保证，林家人低着头唉声叹气。

这时门边传来一阵清亮的声音：“各位叔婶们，林家欠了你们多少钱，拿好收据，来我这边领。”

赵小卢面露憨厚的笑，看着乖巧极了。

赵显则站在一边，身量修长，眉眼清阔，纵是淡然不语，沉敛的气度便压得周遭原本的喧嚣霎时安静。

邻居们认出来了，是上次来给林老爷子祝寿的那个年轻男子，还送了名贵药材。

周围人赶紧向刚刚说话的赵小卢走去，生怕去晚了拿不到钱。

林家人看到门边的赵显，连忙起身。林老爷子：“陆先生啊，您怎么来了，家里最近乱，实在招待不周啊……”

“林祖父您客气了，我看青禾有些闷闷不乐，过来看看有什么我能帮忙的。”赵显说完眼底含笑看向林青禾。

林青禾对上男人的目光，羞涩地低下了头。

赵显的话再明显不过了，自家现在就差连桌椅板凳都当了，还差三十多两。眼前这男人还能来帮忙，看来是真心对女儿的。

方氏欣慰地拍了拍女儿的手背。

林三听到赵显这么说，不由地羡慕起大哥，侄女青禾懂事，找的姑爷也是好的，再看看自家的那个，哎……

前天林春月说去跟姐姐姐夫借钱，这一跑出去，再没回来。

林三去找过，发现女儿已经住进了孙氏的院子，连他这个爹也不认了，急着和林家撇清关系。

林三又去王家找大女儿，这也是他第一次登王家门，结果连大门都没进去。

原来人家早听说麦溪村林家四处借钱的事，林春莹派了个丫鬟出来，给了二两银子，就急忙把自己打发走，走之前，那丫鬟还带话说银子不必还了，孙氏已经被休了，让林家人少往王家来。

后来林三又去书院门口等女婿王秀才，想借点钱，等了半天不见人。

经人提点，在一家青楼门口看见了女婿，刚要打招呼，女婿看了自己一眼就走了，像不认识一样。

女儿们那一家也彻底寒冷了林三的心。

自从林老太太生病筹钱，哪有人主动来帮忙，不躲着他们就不错了。

所以，今日赵显登门说他来帮忙，简直在林家人心里像做梦一样。明明这个年轻人年纪不大，可就给人一种沉稳老练，他说怎样一定能行的感觉。

赵小卢行事利落，在赵显和林家人寒暄的功夫，就将那几家债务处理好了。

客客气气将那些邻居们送走，邻居们不仅拿了钱，见还有利息，走的时候满脸带笑，和刚刚在厅堂里咄咄逼人的样子，判若两人。

赵显拿起手边的茶杯将要喝，习惯性地闻了闻，一股劣质的茶香混着热气散开，不禁蹙了下眉，放下茶杯继续和林家人说话。

坐在近旁的林青禾将男人的一举一动看在眼里，不动声色地站起身倒了杯白水放在男人手边，转身回到刚才的位置坐好。

看着女人注意自己的一举一动，因为自己蹙了下眉便给自己换水喝，活了十八年，还未有人因为自己一个微表情就如此关心自己。

这种被人时刻在意的感觉真好。林青禾，她如此喜欢自己啊！

男人嘴角勾起，和林家老爷子继续话题：“您是说，现在还差三十二两银子吗？”

林老爷子有些不好意思，舔了舔嘴角：“陆先生，多谢您能借我们这笔钱，要不是您……哎。”

赵显面目平和道：“林祖父，您太客气了。林祖母早日痊愈得好，我也不想看到青禾整日闷闷不乐。”

他又在大庭广众下说这些了！这男人真是不知羞！

林青禾抬头小心翼翼，瞅准时机瞪了男人一眼。

当赵显出手相助后，自然请最好的大夫，用最贵的药。林老太太的身体肉眼可见好了。

经过这次事，林家众人也看清了，自家平时没少帮助过的邻居，亲戚，在自家有难时，也不会搭把手，最后还是人家陆先生帮的忙。

夜晚，林家大房小院里。

林大和方氏围着林青禾坐着：“青禾，你跟爹娘说实话，那陆先生到底是什么人啊？”

这些天林家众人也觉得奇怪。

一个书院先生，虽说是个举人，但也没入仕啊，家人、亲戚都死绝了。一个人带个憨厚的小书童，在县里租了个青砖瓦房，平时穿布衣，看旧书。

可用饭喝茶却极为讲究，来林家用过两三次饭，每次都是小口尝鲜并不多食，别人夹过得菜更不会再吃。

喝茶也是，林家用的是麦溪村大家都爱喝的凉茶，但不知为何，陆先生每次来都抿一小口，或者干脆不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