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至闹市街口,忽然锣鼓喧天,红绸漫天,竟是当地大户人家在抛绣球招亲。
高阁之上珠帘轻卷,端坐一位含羞带怯的千金小姐,楼下早已围满了青壮年男子,人声鼎沸,热闹非凡。沈亦安眼底瞬间亮起光芒,四年边关紧绷的神经在此刻彻底松垮,那股子藏在骨子里的豪爽侠气、爱闹性子一下子涌了上来,不顾身份,一头扎进了抢绣球的人堆里。
“亦安!”萧清宴低喝一声,怕她被人群挤伤,几乎是立刻紧随其后挤了进去,用身躯牢牢将她护在身前,隔开拥挤推搡的人群,周身不自觉散发出太子威仪,旁人不敢近身。
沈钰被隔在外侧,见沈亦安被萧清宴护得稳妥,便收了上前的心思,回身守到皇帝身侧,专心护驾。
高阁之上,管家高声唱喏规则,话音一落,彩绣绣球便在空中划出一道艳红弧线,直直落下!
沈亦安眼疾手快,踮脚一伸手便稳稳接住,刚拿到手,转手就往萧清宴怀里塞。萧清宴眉头一皱,看都没看,转手又递给了旁边的书生。一来二去,绣球在两人手里传了三四回,萧清宴气得频频瞪她,眼神里明晃晃写着“胡闹”,沈亦安却只顾着玩闹,笑得眉眼弯弯,半点没察觉他的怒意。
偏巧最后一回,绣球兜兜转转,竟又落回了沈亦安手中。
管家立刻高声唱喏:“恭喜这位公子——哎?是位姑娘?女子不算,不算数!”
沈亦安也不恼,扬着下巴笑得爽朗,扬声对着阁楼上喊:“我自然不算!可我能推荐良人!我家少爷玉树临风,风华绝代,至今未娶,小姐嫁给他,绝对不吃亏!”
这话一出,满场哗然,阁楼上的小姐也羞得抬眸望来。
管家忙问:“你家少爷何在?!”
沈亦安笑得狡黠,转身一把挤到萧清宴身边,伸手死死拽住他的胳膊,高高举了起来,声音清亮又得意:
“在这儿呢!就是我家少爷!”
萧清宴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原本以为她只是贪玩胡闹,万万没有想到,她竟是在明目张胆地给他相亲。
怒火、委屈、荒谬、心酸,一瞬间齐齐涌上心头,压得他喘不过气。他看着她一脸天真热心的模样,只觉得心口又疼又涩,脸色冷得像冰,只咬牙吐出四个字:
“不可理喻。”
话音落,他猛地甩开她的手,转身就挤出人群,头也不回地走了。
满场瞬间安静下来,众人皆是一脸错愕,窃窃私语:“哎?这怎么还走了?”“好好的良缘怎么推了?”
沈亦安脸上的笑意一下子僵住,愣了愣,连忙追了上去:“清宴哥哥!你跑什么啊!”
不远处,皇帝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又是无奈又是好笑,对着沈钰与随从挥挥手:“罢了,我们先回客栈等候,让他们两个自己去说清楚。”
沈亦安一路追着萧清宴出了闹市,沿着河畔小路跑了许久。
“你等等我啊!我是在帮你啊!”
“京里朝臣都在说你迟迟不娶太子妃,我这是给你挑媳妇呢!”
“还是你看不上那位娇滴滴的大小姐?我就说你眼光太高了,难怪一直不娶妻……”
她絮絮叨叨,满心都是“为他好”,丝毫没察觉身旁少年的气息越来越沉。
萧清宴猛地停住脚步。
此处是僻静河岸,四下无人,风拂过水面,泛起细碎涟漪。
他转过身,眼底翻涌着压抑了近十年的深情与委屈,声音低沉沙哑,一字一句,砸在沈亦安心上:
“是,我眼光高。”
“我只喜欢那个立志要做豪爽侠女的人。”
“只喜欢那个文废武差、总爱闯祸的人。”
“只喜欢那个敢偷令牌出宫、敢不告而别去边关的人。”
沈亦安猛地愣住,呆呆地眨了眨眼,脑子一片空白,傻乎乎地问:
“你、你说的这是谁啊……”
萧清宴上前一步,逼近她,目光滚烫而认真,声音轻得只剩两人能听见,却重如千钧:
“你说,这世间还有几个沈亦安?”
一瞬之间,时间仿佛静止。
沈亦安整个人僵在原地,脸颊“唰”地一下从耳根红到脖颈,通红滚烫,像被烈火点燃。
她睁大眼睛,看着眼前近在咫尺的少年太子,看着他眼底毫不掩饰的深情与疼惜,四年边关的风霜、年少的依赖、不告而别的愧疚、重逢后的生疏……在这一句话里,轰然崩塌。
原来……
他等的人,是她。
他不娶妻的原因,是她。
他一直守护、一直兜底、一直牵挂的人,从头到尾,都只有她。
她傻乎乎地给他抛绣球、找媳妇,却不知道,他心里的那个人,一直都是她。
风掠过河畔,吹动两人衣袂。
少女红着脸僵立原地,少年目光灼灼,满心深情,再无遮掩。
藏了近十年的心意,终于在这闹市绣球、河畔清风里,彻底摊开在了阳光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