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头毒退去后,宴清休养了两日,伤势便稳住了。
距离三司会审只剩一天,几人在暗宅里做最后的准备。裴皖绝把所有证据按顺序整理好,装在紫檀木盒里;青黛安排了护卫,会审当天混在人群里,以防不测;宴清则在写一封信,是给司礼监掌印太监魏忠彦的。
“你要找魏忠彦?”裴皖绝有些惊讶,“他不是和宁王一伙的吗?”
“一伙是一伙,可不是一条心。”宴清放下笔,吹干墨迹,“魏忠彦贪权,宁王也贪权。这些年,他们互相利用,也互相提防。最近宁王想把盐铁税的征收权从司礼监划到自己名下,已经触动了魏忠彦的核心利益。”
“所以你觉得,魏忠彦会反水?”
“他会的。”宴清语气笃定,“魏忠彦是个聪明人。宁王倒台,他不仅能保住司礼监的权力,还能吞掉宁王手里的盐铁利益。反之,宁王要是赢了,第一个要收拾的就是他。这笔账,他算得清。”
裴皖绝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可他还是有些顾虑:“可魏忠彦是阉党,当年恩师的案子,他也插了手。我们和他合作,会不会与虎谋皮?”
“本来就是与虎谋皮。”宴清淡淡道,“但我们和他有共同的敌人。等扳倒了宁王,再算他的账也不迟。而且,我们手里有他参与贪腐的证据,他不敢轻易反水。”
裴皖远点了点头。
朝堂博弈,从来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这个道理,他懂。
当日下午,青黛把信送了出去,只说“送魏公公一场泼天富贵”。
不到两个时辰,司礼监的人就来了,说魏公公请二位到城郊私宅一叙。
入夜,宴清和裴皖绝乔装改扮,去了城郊的私宅。
魏忠彦坐在主位上,穿着蟒袍,面白无须,眼神阴鸷,带着久居上位的压迫感。看见二人进来,他尖着嗓子笑了笑:“宴指挥使,裴御史,久仰大名。杂家还以为,你们早就逃出京城了呢。”
“魏公公说笑了。”宴清语气平淡,不卑不亢,“我们逃了,公公怎么拿泼天富贵?”
“哦?”魏忠彦挑眉,端着茶盏慢悠悠地抿了一口,“杂家倒想听听,是什么富贵,值得杂家冒这么大风险。”
“扳倒宁王。”宴清看着他,“他手里的盐铁漕运之权,自然就归公公了。司礼监掌印,总揽内廷财政,不比现在处处受宁王掣肘强?”
魏忠彦的眼神闪了闪。
他确实不甘心。宁王处处掣肘他,把手伸进内廷,抢他的权力,他早就想除之而后快了。只是一直没机会,也没把握。
“光凭两本账册,可扳不倒宁王。”魏忠彦慢悠悠地说,“陛下未必信。”
“加上公公的证词,就够了。”宴清说,“公公掌管内廷,这些年宁王和北狄往来的密信,不少都是经司礼监转的吧?公公手里,肯定有底根。”
魏忠彦的脸色变了变。
他没想到,宴清连这个都知道。
他确实留了底根。不是为了日后反水,是为了制衡宁王,怕宁王日后翻脸不认人。没想到,居然成了宴清拿捏他的把柄。
“你想让杂家当庭指证宁王?”魏忠彦眯起眼,语气冷了几分,“杂家有什么好处?”
“宁王倒台,他的党羽空缺,全是公公的人。”宴清顿了顿,“还有,沈家旧案,公公只是从犯,我们可以当作不知道。日后公公安安稳稳做你的司礼监掌印,我们绝不干涉。”
魏忠彦瞳孔一缩。
这是威胁,也是许诺。
他沉默了很久,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心里飞快地盘算着利弊。
帮宁王,赢面小,就算赢了,自己也会被卸磨杀驴;帮宴清和太子,赢面大,还能独吞宁王的势力。怎么算,都是后者划算。
“好。”魏忠彦终于笑了,尖细的声音里带着算计,“杂家答应你。三司会审那天,杂家会把证据呈给陛下。但是宴指挥使,你记住今天说的话。”
“自然。”宴清颔首,“合作愉快。”
从私宅出来,夜色已深。
走在回城的路上,裴皖绝还有些恍惚:“他就这么答应了?”
“他是个聪明人。”宴清说,“这笔账,他算得比谁都清楚。宁王倒台对他好处最大,他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钩藤入药,平肝熄风,清热定惊。
朝堂这盘乱棋,就像惊涛骇浪,波诡云谲。而魏忠彦这步棋,就是那味钩藤,能把最乱的那股浪,狠狠压下去,让整个局面瞬间明朗。
三司会审的日子定在第二日清晨,大理寺正堂。
前一天夜里,裴皖绝翻来覆去睡不着。
明天,就是恩师沉冤昭雪的日子。
十年了,他等这一天,等了十年。
“宴清,”他躺在榻上,轻声问旁边的人,“你说明天,会顺利吗?”
宴清侧过身,伸手把他揽进怀里。他的胳膊还缠着绷带,动作有些笨拙,却很小心。
“会的。”他说,“邪不胜正。”
“可是我怕……”
“别怕。”宴清低头,在他额头上印了一个轻吻,“有我在。”
裴皖绝往他怀里缩了缩,闻着熟悉的松烟墨味,心渐渐安定下来。
是啊,有他在,就什么都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