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入魔域以来,玄霜开始变得忧心忡忡,再也看不到她脸上的天真烂漫。她脸上总不经意间,流露出一丝沉郁。
她开始有意无意地观察周遭一切,也在心底一遍遍回想人间的种种,她终于慢慢明白了。
为什么人类寿数不过几十载,她和哥哥却能相伴千年,容颜不老。为什么周遭的伙伴接连离世,她却始终无恙。
为什么每隔十几年,他们就要换一处地方,隐姓埋名。
为什么哥哥常在深夜惊醒,额间会隐隐浮现紫色魔纹。
原来,他们从不是凡人。
亏玄夜这个骗子,还说什么江湖术士给的不老仙药。这么牵强的理由,她居然信了这么多年。
以前的她,实在太过迟钝。
魔尊虽允诺护玄霜周全,却也在她居所外设下重重守卫。玄霜清楚,自己一直是魔尊用来要挟哥哥的筹码。
玄夜自此开始频繁征战。
他天资卓绝,又怀着毫无退路的决绝,不过短短时日,便成了令诸族闻风丧胆的玄夜将军。曾经温润如玉的人间兄长,如今一身杀伐之气,眼里只剩下狠厉与疲惫。
每次归来,他身上总带着新伤。
衣衫上的血迹层层叠叠,仿佛从未干透。
玄霜每次见到,心都像被利刃刺穿,痛得难以呼吸。
她看着他唇角强撑的笑意,看着他故作轻松的模样,却不敢多问,也不敢让他看见自己眼底的泪光。
她怕一开口,便先哭得溃不成军。
深夜,玄霜捧着伤药来到玄夜的住处。
她抬手轻叩房门,声音轻却坚定:
“哥,开门。”
屋内的玄夜一听是她,心下一紧。
他不动声色地敛去身上戾气,稍稍整理衣襟,才稳声应道:
“来了。”
门一开,玄霜的目光便落在他微僵的手臂上。玄夜下意识侧了侧身,想遮掩过去。
“你怎么来了?”
玄霜没有理会,神色带着几分不悦。她伸手拉过玄夜坐下,径直抬起他受伤的手臂。
“我没事,小伤,过两日就好了。”
玄夜刚想起身,便被玄霜摁住。她神情严肃,带着一丝执拗。
玄夜只得依了她。
衣袖掀开,狰狞见骨的伤口露了出来。玄霜指尖控制不住地发颤。
她轻轻为他擦拭伤口,眼底的酸涩早已抑制不住。
玄夜看在眼里,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声音依旧温和:
“小伤,不碍事。”
“这还是小伤?你到底还要骗我到什么时候。”
“我没有骗你,真的不碍事。”
“我说的不是这个。”
玄夜一怔。
“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
“我们的身世。你不会还想拿江湖术士的仙药,来哄我吧。”
玄霜看向他,语气认真而沉重。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霜儿,哥哥不是故意瞒你。人间千年,我有时都觉得那是一场梦,不知从何说起。何况,若不是亲身走到这一步,就算我说了,你也未必肯信。”
“你自小在市井长大,活得肆意开心,为兄很是欢喜,不想打破这份平静。”
“你我本是神域上神之子,是嫡亲兄妹。只是我们生来便身负魔骨,为诸神不容。我自幼便被关在殒魔塔,后来寻机出逃,正好遇上刚出生的你。你那时魔纹已现,我便顺手将你带离了神域。”
“竟是如此,哥哥幼年竟过的如此辛苦。”
“玄霜,你可会怨我?怨我把你带离父母身边。我知道,你心里一直羡慕旁人有双亲相伴。”
“当然不会。若无哥哥,我早在千年之前就死了。哥哥还给了我人间千年的安稳快乐,如今在魔域,也依旧是哥哥在护着我。”
“我从未想过,我们的身世竟这般离奇。”
神域凌霄殿上,星辰君躬身奏道:
“陛下,臣卦盘昨夜骤然明光大作,下界有人动用女娲本源之力,且引动九天雷劫,气息确凿。”
天帝神色骤紧,沉声下令:
“速速派人下界,彻查其踪迹。”
无人之时,玄霜常对着院中孤草轻声自语,声音细弱发颤。
从前,他冒死带她逃离神域;在人间,他为护她隐姓埋名,步步小心;如今在魔域,他为护她以身犯险,血染征袍。
而她呢。
她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困在这里,做别人要挟他的把柄。她是他的软肋,是他步步维艰的缘由。
自责如潮水将她淹没。她恨自己从前粗心,未曾察觉哥哥的焦灼与不易;如今身陷险境,她连自保都做不到,更别说成为他的助力。
此后,玄霜开始日夜钻研术法典籍。
玄夜曾经教过她的功法,她一遍又一遍地苦练。
每当静心凝神,她便能感觉到体内两股强大力量相互冲撞、相互制衡,却始终无法真正掌控。任凭她如何拼命,也难以踏入魔道,无法自如运用这力量。
可她从未放弃。
哪怕只有一丝希望,她依旧夜以继日地苦练,即便累到昏厥、练至呕血,也始终咬牙坚持,不敢懈怠。
她本就身负神性生机,走过之处,草木微生,气息清和,与魔域的阴寒格格不入,也成了这片黑暗里一点微弱的亮色。
与此同时,玄夜在魔域的地位越来越高。
他战功彪炳,杀伐果断,手下渐渐凝聚起一股不容小觑的势力。
可功高震主,魔尊对他的忌惮也一日深过一日。
这日,魔尊降下命令,命玄夜前往收服灵族。
灵族曾是魔域旧部,神魔大战后脱离魔域,自立一方,桀骜难驯。
而这一次,魔尊未派一兵一卒,只让他孤身前往。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借灵族之手,除掉玄夜。
玄霜得知消息,焦急万分,心瞬间沉到谷底。
哥哥孤身陷阵、浴血厮杀的画面不断在脑海中浮现,她终究坐不住了,不能再让哥哥一个人面对所有凶险。
趁着夜色,她换上一身不起眼的素衣,借着自身气息与草木相融,悄悄避开守卫,化作一道不起眼的影子,离开了居所。
前路茫茫,生死未卜。只要能陪哥哥共赴险境,纵使前路刀山火海,她也义无反顾。
九天之上,神域曦和宫内,青簪跪地回禀:
“娘娘,臣已往凡尘探查。数日前确有草木疗愈之力复苏枯禾,更有女娲本源甘霖泽被万民,两股气息相融,必是帝姬殿下无疑。”
曦和帝后闻言,心头翻涌难抑,指尖微微颤抖,强稳声线道:“继续暗中追查,务必寻得她的确切下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