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夜……玄夜……
那是自骨血深处泛起的呼唤,像是被封印在灵魂里的另一个自己,日夜不休地叩着心门。
每至夜幕落下,体内的躁动便再也压不住。似有一头无形凶兽,在宙神封印之下一次次冲撞经脉,每翻腾一次,他额间那道紫色魔纹便愈发清晰。他别无他法,只将浸了冷水的布帕敷在额头,让滚烫的气息慢慢平复。
千年之期,如约而至。如今封印松动,魔气一旦外泄,九天之上的神域追兵,必会循着气息寻来。
他将满心惶恐压在心底,依旧晨起打理小院,去镇上买些米面,挽起衣袖守在灶台前,为玄霜做最寻常的人间吃食。
依旧陪着她笑闹,将所有不安藏在温和眉眼之下,只盼这烟火人间,能再长一些,再久一些。
玄夜揉着面团,目光却不自觉落向窗外。
玄霜一身素裙坐在秋千上,头上簪着他亲手雕的木簪。晴日正好,碎光穿过枝叶落在她脸上,她仰头闭目,懒洋洋地晒着太阳。阳光有些晃眼,她抬手遮住,金辉从指缝漏下,落在长睫上,映得那双琥珀色眸子格外透亮。
她忽然轻笑着起身,转头望向屋内的他。
面团在他骨节分明的手中渐渐柔韧劲道,玄霜快步走来,利落跳上窗台,半点没有女儿家的娇柔扭捏。她垂着双腿倚在窗边,叼着一根细草,百无聊赖地看他下厨。
面粉沾在他衣摆与围裙上,点点雪白。玄霜望着他,剑眉星目,骨相清绝,即便一身粗布麻衣,也掩不住一身出尘之气。玄夜手法熟练,不过片刻便将面团抻成细面,配菜下锅,行云流水。
“大小姐,吃饭了。”玄夜故作无奈。
“好香啊,哥。”
“哥你也太贤惠了,以后谁要是嫁给你,也太享福了。”玄霜打趣。
话音未落,玄夜轻敲了下她额头:“贤惠是这么用的吗。”
“好好好,不逗你了。”
“哥,你什么时候给我娶个嫂嫂啊。”
玄夜冷哼一声:“要是给你找嫂嫂,这千年之间,你的嫂嫂怕是比这院中的果子都多了。”
“镇上今天有庙会,我们去逛逛吧?”
“不去。”
“去嘛去嘛,我待在家里都快闷坏了。”玄霜拽着他衣袖撒娇。
“吃完把碗洗了,我就考虑。”玄夜浅笑着让步。
“遵命!保证洗得干干净净!”
“轻点,”他轻咳一声,“家里的碗,已经被你摔得没几个了。”
“知道啦……”
江南春日温柔,连风都带着暖意。镇上庙会一连三日热闹非凡。待暮色降临,家家户户挂起红灯笼,整条长街被映得暖意融融。叫卖声、欢笑声、孩童嬉闹声混在一起,玄夜始终跟在她身侧,目光温柔,脚步闲适。一路走走停停,只觉这片刻安稳,已是难得。
千年封印渐渐松动,玄霜也逐渐察觉自己异于常人。心中欢喜时,方圆几里的花会瞬间盛开;心中生怨时,便寸草不生,甚至能呼风唤雨。
人间朝代更迭极快,百年间他们已换过许多住处。如今皇帝暴虐无道,连年征战,尸横遍野,百姓苦不堪言。
人间千年,兄妹二人也积攒下不少身家。乱世之中,他们依旧隐于深山,可玄霜不忍山下百姓受苦,时常偷跑下山救助流民。
她一身素白长裙,飘逸如仙,与尸山血海中骨瘦如柴的百姓形成鲜明对比。百姓误以为她是神女下凡,纷纷跪地叩首。
“仙子救救我们……连年战火,家人都死得差不多了,又遇上大旱,庄稼全都枯死,实在活不下去了……”一位妇人衣衫褴褛,怀里的孩童饿得连哭声都微弱无力,只轻轻哼了两声。
玄霜心头一涩,将所带食物尽数分给众人,看他们狼吞虎咽的模样,悄然离去。她知道这不是长久之计,趁夜幕降临,动用体内神女之力,令枯萎的庄稼复苏,又为人间降下一场甘霖。
神域曦和宫,曦河帝后心头猛地一震,草木灵气同源相召,千里呼应。她指尖微颤,轻声呢喃:“我的孩儿还活着。”
此事很快被玄夜知晓,他勃然大怒,厉声呵斥:“我有没有跟你说过,万不可动用灵力,万不可暴露身份!
玄霜低头轻声道:“嗯”
“那你还做!”玄夜将手中杯子狠狠摔碎
“如果我不救,他们都会死的!难道哥哥眼里,就一点都看不到百姓疾苦!”
“凡人寿数不过几十年,如同蝼蚁一般,转瞬即逝,何必要救。”
“难道我们不是凡人吗?就因为我们活得久一点,蜉蝣尚知惜朝夕,何况百姓。”
玄夜气到失语,不愧是天家血脉,张口闭口,都是百姓,都是苍生。
次日清晨,敌军攻城,城破在即,百姓危在旦夕。
玄霜毅然戴上面纱,手握长剑,飞上城墙与敌军交战。可神女之身沾染凡血,必遭天罚。霎时间乌云笼罩,电闪雷鸣,天雷直劈而来。玄夜瞬间挡在她身前,硬接雷劫,迅速带她离开。
而神域的星河台,星辰君手中卦盘骤然亮起。
他神色微凝:“是女娲本源。”
身份已然暴露,回到小院时夜色已深。
玄夜刚想开口,周身空气骤然一寒。
晚风骤停,灯火晃动,院门无风自开,吱呀一声划破寂静。
一道身着玄黑铠甲的身影立在门口,身姿挺拔,气息沉冷。他微微躬身,语气恭敬却不容拒绝:
“玄夜公子,在下奉魔尊之命,特请公子与小姐前往魔域一叙。”
玄夜神色瞬间冷冽,下意识将玄霜护在身后,周身戒备。他万万没想到,魔域之人,竟先神域一步找到这里。
使者语气平静,字字锋利:“公子封印松动,魔气外泄,今日又引动天罚,神域不日便会追来。以公子如今的力量,自保尚且困难,更护不住小姐。”
“魔尊爱惜公子才干,愿保小姐一生安稳。只要公子愿入魔域,为魔尊效力。”
玄夜心中清明,神域一到,他和玄霜谁都躲不过。他可以不顾自己,却不能拿玄霜冒险。
片刻后,他抬眼冷声道:“我跟你们走。”
使者一挥袖,漆黑玄光席卷而来,人间烟火、小院温暖,尽数被黑暗吞没。
一瞬之间,两人便被带离人间,置身阴森肃穆的魔域大殿。
大殿寒气刺骨,魔尊端坐玄玉宝座之上,煞气内敛,目光沉沉俯瞰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