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观察室的灯是那种冷白的,亮得没有影子。林晚坐在塑料椅上,身上还穿着昨晚那件外套,领口被夜风吹得发硬。她低着头,手指抠着椅沿的塑料边,已经抠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医生走进来,声音很轻,像怕吵醒什么:“笔录已经做完了。您当时在现场……情绪有点过激,我们建议您留院观察两个小时。”
林晚点点头,没说话。医生出去后,门轻轻带上,留下她一个人。空调出风口发出低低的嗡鸣,像老城区楼道里的老旧风扇。她闭上眼,太阳穴还在隐隐拉扯,残片像碎玻璃碴,还嵌在肉里,时不时刺一下。
然后记忆就来了。
不是完整的画面,而是一段一段的碎影,像被谁随手撒进她脑子里的。
父亲的实验室。白色的墙,空气里永远混着消毒水和一点金属的凉味。他穿着灰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手指修长,在仪器上轻轻敲击。林晚那时六岁,坐在角落的小板凳上,抱着膝盖看他。父亲回头,笑了一下,温和却不多:“晚晚乖,别乱碰。”
母亲的声音从门外飘进来。先是低低的,像在压着什么,然后突然拔高,带着哭腔:“你又在做什么实验?你到底要我们怎么样?”
门被推开。母亲站在那里,眼尾红得厉害,肩膀抖着。父亲走过去,想扶她,手却悬在半空,没落下去。他只说了一句:“我很快就好。”
画面一晃。
夜里。林晚醒来,听到客厅的关门声。很轻,却像被放大过。她光着脚跑出去,客厅的灯还亮着,茶几上放着一杯凉透的白开水。母亲坐在沙发上,背影一动不动,像被谁抽走了所有力气。林晚小声问:“爸爸呢?”
母亲没回头,只说:“他走了。”
第二天,父亲的实验室空了。仪器被盖上白布,空气里的金属味还残留着,却再也没有敲击声。母亲把他的衣服一件件叠好,放进纸箱,箱子口用胶带封得死死的。林晚站在门口,看见箱子上父亲的字迹:晚晚今天学会骑车了。她想问,却发现喉咙发不出声音。
记忆在这里断了。
林晚猛地睁开眼。观察室的灯还是那么白。她站起来,签了字,走出医院大门。天已经大亮,老城区的阳光带着一点陈皮的暖黄,照在身上却不热。她走回去,脚步比影子还慢。
出租屋门一推开,她没有开灯,只是站在玄关,背靠着墙壁。世界安静下来。
可安静只持续了一瞬。
情绪碎片像潮水一样涌进来。这次不是零星几片,而是整片涌。床头柜、窗台、那盆快要干死的绿萝,每一样东西上面都带着它们。它们带着父亲实验室的金属凉味、母亲抖动的肩膀、那句没说完的“我很快就好”,还有昨晚现场的……如果不听你的……你可以自己决定……
林晚把外套脱下来,随手搭在沙发背上。她走到窗边,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胸口起伏得厉害,却没有声音。她想起刚才在医院的决定。
这次,绝不再插手。
不再接电话,不再去现场,不再试图给谁一句“你可以自己决定”。
窗外老城区的声音慢慢渗进来:小宇踢球撞铁门的闷响,周阿姨阳台的塑料袋摩擦声,还有不知道哪家电视里的新闻播报。她听着,没有按太阳穴。
那些声音,她知道,关不掉。
但她可以选择,不再去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