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二十三分,手机在抽屉里震动。
林晚猛地惊醒,汗已经干在后背。她伸手去摸,黑着灯把手机捞出来。屏幕上跳出“警局”两个字。她接起,那头声音很公事,很平静。
“是林晚吗?您之前是……的心理咨询师?她今晚坠楼了。现场需要您过来确认一些情况。”
她没来得及问完,喉咙就卡住。对方报了地址,是老城区西侧那栋旧居民楼,离她出租屋不到十分钟路。林晚挂了电话,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两秒,然后抓起外套,鞋也没换就出了门。
夜风带着潮湿的霉味和陈皮的余香。她跑过窄巷,路灯昏黄,把影子扯得又长又歪。楼道口已经拉起警戒线,几盏警用灯把水泥地照得发白。地上铺了块蓝色的塑料布,边缘压着石头。几个穿制服的人低声交谈,烟头在暗处一明一灭。
林晚走近时,腿忽然软了一下。她扶住墙,掌心蹭到粗糙的墙皮。
然后它来了。
不是耳鸣。
像有人把一整桶碎玻璃直接倒进她脑子里。残片炸开,尖锐、混杂、带着血腥的潮湿味——
……如果不听你的……
你可以自己决定……
……我真的听你的……
……自己决定……
她分不清哪句是别人的,哪句是自己的。三年前咨询室里那句轻飘飘的话,像被谁用手反复揉碎,又重新拼起来,却怎么也对不上缝。碎片带着她的投射,带着对方的恐惧,带着她当时那点自以为是的温和,全搅在一起,黏在耳膜上,往太阳穴里钻。
头痛像一把钝刀从眉心劈进去。她按住额头,指节发白。世界晃了一下,又晃一下。胃里翻涌,她弯下腰,膝盖重重磕在冰凉的水泥地上。酸水混着昨晚没消化的米饭呕出来,溅在鞋面上。
有人过来扶她,是个年轻女警,声音很轻:“您没事吧?要不要坐会儿?”
林晚摇摇头,喉咙里全是苦味。她想说“我没事”,却只发出一点干哑的气音。残片还在继续,像坏掉的唱片,反复卡在同一段——
……不听你的……
……自己决定……
她跪在那里,肩膀抖得厉害,却没有哭。警戒线外,老城区的风吹过,卷起一点陈皮的干香和楼下排水沟的潮霉味。塑料布下的影子一动不动。路灯把一切都拉得很远,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她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残片渐渐淡下去,却没有完全消失,只剩零星几片,像碎玻璃碴还嵌在肉里。女警递给她一瓶水,她接过,没拧开,只是握在手里,塑料瓶壁冰凉。
警局的人问了她几个问题,她机械地答了。关于三年前的咨询,关于最后一次通话。她说得很短,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离开现场时,天边已经泛起一点灰白。老城区醒得慢,楼道里偶尔有拖鞋声,有人起床倒垃圾。林晚走回去,脚步拖得比影子还重。外套领口被夜风吹得发凉,黏在脖子上。
她推开出租屋的门,世界又安静下来。
可这次安静里,多了一点东西。
像回声。
她把门反锁,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头还是疼,胃还在翻,但更疼的是胸口那块地方,像被谁用手指轻轻按住,却按不平。
她想起梦里那杯凉透的白开水,想起对方绞着衣角的手。
她把脸埋进膝盖,呼吸声闷在布料里。
明天……不,已经是今天了。
她还要去医院做笔录。
还要上班。
而那些声音,她终于知道,关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