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雾还未完全散尽,微凉的秋风裹着校园里淡淡的桂花香,顺着半开的窗户飘进教室。
香樟树叶上凝着的晶莹露水,被风一吹便簌簌滚落,滴在脚下的青石板路上,晕开一小片浅浅的湿痕。
天边刚透出一层柔和的鱼肚白,整座校园还浸在一片安静的晨光里,只有零星的脚步声,轻轻打破这份静谧。
许慕远背着书包走进教学楼时,指尖还带着清晨微凉的温度。
他习惯性地放轻脚步,沿着走廊慢慢走向教室,刚推开教室门,目光便下意识地先落在了靠窗的那个位置。
顾景珩已经到了,少年依旧是一身干净整洁的校服,身姿挺拔地坐在座位上,面前摊开着课本,却没有低头看书,反倒像是在静静等着什么人。
听见开门声,他微微抬眼,漆黑深邃的目光径直穿过半个教室,稳稳落在许慕远身上,没有丝毫偏移。
许慕远的心跳莫名轻轻一顿,耳尖飞快掠过一层淡淡的薄红。
他低下头,装作若无其事地快步走向自己的座位,刚放下书包,指尖便不经意间碰到了桌角一个温热的东西。
他微微一怔,低头看去,一个干干净净的白色纸袋静静放在他的桌角,边缘还带着微微的热气,里面装着一份搭配得恰到好处的早餐,一杯温度刚好入口的原味豆浆,一颗剥好壳的水煮蛋,还有一小盒炸鲜奶。
金黄酥脆的外皮裹着软糯香甜的内馅,正是昨天他在欧乐坊夜市里随口提过一句、觉得格外好吃的那一种。
整份早餐干净、细致、温度适宜,每一样都精准踩中了他的喜好,像是被人默默记在心里,反复斟酌过无数次。
许慕远握着书包带的指尖微微蜷缩,心脏像是被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托住,缓缓泛起一阵细密而柔软的暖意。他不用抬头,不用询问,甚至不用任何求证,就清清楚楚地知道,这份早餐是谁放在这里的。
整个班级,乃至整个年级,都只有顾景珩一个人,会这样不动声色地把他随口一提的小事牢牢记住,会这样沉默细致地把所有关心都藏在无人看见的细节里,不说一句甜言蜜语,却处处都是妥帖照顾。
他悄悄转头,再次看向顾景珩。对方已经重新低下头,目光落在摊开的课本上,神情平静淡然,仿佛刚才那道专注等候的目光只是错觉。
可只有顾景珩自己知道,在许慕远低头的瞬间,他紧绷的唇角极轻地向上弯了一下,快得几乎无法捕捉。
没过多久,乔望舒背着鼓鼓囊囊的书包蹦蹦跳跳地冲了进来,像一只精力旺盛的小麻雀,一看见许慕远,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脚步轻快地跑到他面前。
“慕远!你今天来得好早呀!”乔望舒把书包往桌上一放,立刻从里面掏出一个包装精致的三明治,献宝似的递到许慕远面前,“你看,我妈妈早上特意给我做的三明治,超好吃,我分你一半!”
吴砚尘跟在他身后走进教室,无奈又纵容地看着眼前活力四射的少年,伸手轻轻替他把歪到一边的衣领捋整齐,声音温和:“慢点跑,地上有露水,滑得很,别一早就咋咋呼呼摔着。”
许慕远看着眼前形影不离、热闹温暖的两人,眉眼不自觉地弯起一抹柔和的笑意,刚要开口道谢,前桌的同学忽然抱着一摞厚厚的作业本转过身,一脸惊叹地看向他。
“许慕远,你也太厉害了吧!”同学语气里满是佩服,眼睛亮晶晶的,“这次月考你直接考了全校第二名,昨天下午班主任在办公室整整夸了你一节课,说你转学过来还不到两个月,不仅完全跟上了班里的进度,还直接冲进年级前列,简直是深藏不露!”
许慕远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长长的睫毛轻轻垂落,遮住眼底细碎的光芒,声音轻轻的,带着几分内敛的局促:“没有很厉害,只是运气好,刚好发挥正常而已。”
“这哪里是运气好啊,明明就是实力!”同学啧啧两声,又忍不住转头看向一旁安静坐着的顾景珩,语气里多了几分敬畏,“不过话说回来,你们俩也太夸张了,一个稳稳霸占全校第一,一个刚来就直接第二,简直是咱们班的‘双神’组合,以后我们班里有不会的题目,可就全都指望你们两位大神了!”
顾景珩淡淡抬眼,目光扫过两人,语气平静无波,没有丝毫波澜,却清晰地落下一句话:“问他或者问我都可以。”
简简单单一句话,轻飘飘的,却不动声色地把许慕远和自己放在了同一个位置,没有丝毫居高临下,没有半分高人一等的骄傲,只有平等的认可与并肩。
前桌同学愣了一下,随即笑着应下来,抱着作业本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许慕远低头看着桌角依旧温热的白色纸袋,指尖轻轻碰了碰光滑的纸袋表面,心底那股暖意再次翻涌上来,一点点漫过四肢百骸。
从前他只有纪知微这一个朋友,纪知微很少来上学所以他一个人上学,一个人面对所有的考试与压力。
成绩好,没有人真心为他开心。成绩差,也没有人会轻声安慰他。所有的喜怒哀乐,所有的不安与忐忑,都只能自己默默藏在心底,独自消化。
可现在,他忽然有了可以依靠的人,有了会默默记住他喜好的人,有了会毫不犹豫认可他的人。
这种被人放在心上、妥帖安放的感觉,陌生得让他心慌,又安稳得让他沉溺。
早读铃声准时响起,原本还有些许喧闹的教室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整齐而清朗的读书声,在清晨的空气里轻轻回荡。
许慕远翻开课本,指尖落在熟悉的字迹上,目光却有些心神不宁,眼角的余光总是不受控制地悄悄飘向身后的少年。
顾景珩坐得端正笔直,课本平稳摊在桌面上,骨节分明的指尖轻轻抵在书页边缘,神情认真而专注。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温柔地洒在他的发顶,镀上一层浅金色的柔和光晕,连浓密纤长的睫毛,都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安静的阴影。
明明是整个年级里公认最清冷、最寡言、最难以靠近的人,周身永远裹着一层生人勿近的疏离感,可偏偏,所有的耐心、所有的温柔、所有的细致,都只给了他一个人。
许慕远的心跳,又一次不受控制地轻轻乱了节拍。
他慌忙收回目光,强迫自己盯着课本上的字迹,可那些熟悉的文字在眼前变得模糊不清,脑子里反反复复闪过的,全是顾景珩的身影。
是威海海边走在外侧默默守护他的背影,是高铁上替他拢好外套的指尖,是公告栏前那句低沉笃定的“我想帮你”,是放学路上那句直击心底的“不用追,在我身边就很好”。
一整节早读,他都有些心不在焉,直到清脆的下课铃声响起,才猛地回过神。
顾景珩轻轻合上手中的课本,身体微微向前斜,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两人能够听见,语气平稳却带着不易察觉的关心:“昨晚睡得好不好,有没有失眠?”
许慕远心头轻轻一颤,扭头撞进对方沉静温和的目光里,那双漆黑的眼眸里,没有半分旁人所见的清冷疏离,只有独属于他的柔软与认真,像一片深不见底却安稳无比的海,稳稳托住他所有的不安。他轻轻点了点头,声音软软的,带着几分刚从恍惚中回过神的慵懒:“嗯,睡得很好,一夜都没有醒。”
“那就好。”顾景珩看着他,目光沉静而笃定,“上午第二节课有数学小测,都是最近讲的知识点,不用紧张,你正常发挥就没有问题。”
他顿了顿,漆黑的眼眸微微一沉,语气轻缓却无比有力,像一颗稳稳落地的定心丸:“有我在。”
简简单单三个字,比任何长篇大论的安慰都更有力量,瞬间抚平了许慕远心底最后一丝细微的忐忑。
他望着眼前的少年,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眼底缓缓泛起一层清澈而柔软的光芒,认认真真地点了点头,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起一抹浅浅的、毫无防备的笑意。
前两节课过得平稳而安静,老师讲的知识点许慕远大多已经掌握,再加上顾景珩昨晚细致的讲解,听起来格外轻松。很快,数学小测便如期而至。
卷子轻轻落在桌面上的那一刻,原本还有些许喧闹的教室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安静的空气里格外清晰。许慕远深吸一口气,低头认真看向试卷上的题目。
题目并不算难,大多都是最近反复练习过的题型,每一道题的知识点,他都能清晰地想起昨晚顾景珩低声讲解的模样,思路清晰,语速平稳,每一步都讲得恰到好处,耐心得完全不像平日里那个清冷寡言的少年。
原本心底还残留着的一丝细微紧张,在这一刻彻底烟消云散。
他握着笔,一笔一划认真地写下解题步骤,字迹干净工整,思路顺畅无比,没有丝毫卡顿。前面的选择填空一气呵成,后面的大题也层层推进,稳稳当当,完全没有了从前独自面对考试时的慌乱与不安。
等到他写完最后一道大题,缓缓放下笔时,才发现顾景珩早已完成了整张试卷。少年没有提前交卷,也没有四处张望,只是安静地坐在座位上,目光轻轻落在他的身上,见他终于抬眼,微微颔首,用眼神示意他再仔细检查一遍,不要粗心出错。
许慕远心头一暖,低下头,重新拿起笔,逐题逐步骤认真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看错题目、没有计算错误,才轻轻放下笔,静静等待收卷。
收卷的铃声准时响起,监考老师抱着一摞厚厚的试卷离开教室,原本压抑安静的教室瞬间恢复了少年人独有的热闹喧嚣,议论声、叹息声、欢笑声交织在一起。
乔望舒立刻转过身,一脸生无可恋地趴在吴砚尘的桌角,语气苦哈哈的:“完了完了,我这次彻底完了,最后一道大题我算了半天都没算出来,时间就到了,肯定要被扣好多分,回家我妈肯定要念叨我一整个晚上!”
吴砚尘伸手轻轻揉了揉他柔软的头发,语气温和而笃定:“没关系,不就是一道大题吗,放学之后我帮你把这类题型全部补一遍,保证下次再遇到,你一定能稳稳写出来,不会再写不完。”
“还是你对我最好!”乔望舒立刻抬起头,脸上的沮丧一扫而空,眼睛弯成小小的月牙,笑容明亮又灿烂。
许慕远看着眼前打打闹闹、无比默契的两人,嘴角也不自觉地带着浅浅的、温和的笑意,眼底满是柔软。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轻轻的响动。许慕远微微一怔,转头看去,只见顾景珩递过来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草稿纸,上面是他刚才完成试卷后,顺手写下的完整答案。字迹利落工整,干净克制,和他本人一样,没有半分多余的修饰,却清晰明了,一目了然。
“对一下答案。”顾景珩声音清淡,语气平静。
许慕远伸手接过那张薄薄的草稿纸,指尖不经意间轻轻擦过对方的指尖,一阵微凉而干净的触感传来,让他的心脏又是轻轻一跳。
他低下头,认真地将自己的答案与草稿纸上的答案一一对照,前面的题目全部稳稳对上,只有最后一道选择题,他一时粗心看错了选项,出现了一点小小的差错。
“这里错了。”顾景珩的指尖轻轻一点,精准落在出错的题目上,语气平静,没有丝毫责备,只有耐心的提醒,“题目问的是不正确的选项,你看成了正确的,下次仔细看清楚题干。”
“嗯,我知道了。”许慕远点点头,把那张写满答案的草稿纸小心翼翼地对折整齐,轻轻夹进自己的笔记本里,像是在珍藏什么无比珍贵、舍不得弄丢的东西。
顾景珩看着他小心翼翼、无比珍视的模样,漆黑的眼底,那抹极淡的笑意悄悄又深了几分,快得几乎无法捕捉。
课间的阳光正好,暖暖地洒在木制的课桌上,空气中飘着淡淡的粉笔灰与书本的气息,安静而温柔。
许慕远轻轻趴在桌上,微微侧头,看着窗外随风轻轻晃动的香樟树叶,原本有些慌乱的心跳,一点点慢了下来,变得安稳而平和。
身边有人安静陪伴,前方有目标可以奔赴,身后有朋友可以依靠,不用独自承受不安,不用小心翼翼看人脸色,不用把所有情绪都藏在心底。
这样安稳温暖的日子,是他从前从来不敢奢望的,美好得像一场迟迟不肯醒来的温柔梦境。
他望着窗外晃动的绿叶,忽然转身轻声开口,声音很轻,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依赖,却格外清晰,直直落入身后少年的耳中:“顾景珩。”
“嗯。”顾景珩立刻轻声回应,没有丝毫迟疑。
“有你在,好像……我什么都不用怕。”
顾景珩的身子微微一顿,握着笔的指尖轻轻收紧,缓缓抬头,看向身前的少年。
阳光温柔地落在许慕远柔软的发顶,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轻轻颤动,脸颊带着一层淡淡的、健康的粉色,嘴唇微微抿着,整个人毫无防备,像一只安心依赖、彻底放下所有戒备的小猫,安静又柔软。
顾景珩的心,在这一刻,彻底软成了一滩水。
他微微俯身,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彼此能够听见,语气认真而郑重,带着两年等待的执着,与失而复得的坚定。
“我会一直在。”
“以后不管是考试,还是遇到任何事,我都在你身边。”
风从窗外轻轻吹进来,卷起书页的一角,也卷起心底悄悄滋生、再也藏不住的温柔,在安静明亮的教室里,无声地蔓延开来,轻轻包裹住并肩而坐的两个少年,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