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时序回到宿舍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浑身酸痛,双腿像是被人拆下来重新组装过一样,每走一步都伴随着膝盖和小腿的无声抗议。他强撑着洗了个澡,然后一头栽倒在床上,连手指头都不想动一下。
运动会结束了。三千米跑了个第二,不算丢人,但也算不上光荣。季时序对这个结果没什么不满意的——毕竟他一个路人,能在全校瞩目的项目上拿到名次,已经算是超额完成任务了。
他闭上眼,准备睡觉。
然后突然想起一件事。
那部手机。
他挣扎着爬起来,从书包里翻出那部黑色手机,开机。
屏幕上静静躺着一条新消息。
“跑的不错。不过下次别这么拼命,你腿会疼三天。——匿名”
季时序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好久。
然后他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的骂了一句:“……你他妈倒是早点说啊。”
他已经开始疼了。
他把手机扔到一边,仰面躺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这条消息的出现,证实了他的猜测——这个神秘的匿名发件人,确实能看到未来,或者说,至少能预知即将发生的事情。
但问题在于:这个人是谁?为什么要帮他?目的是什么?
季时序翻了个身,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想起白天在操场上,顾星燃蹲在他面前,说的那句话:“因为我知道你会报。”
当时他没来得及细想,现在回想起来,这句话的信息量太大了。
什么叫“知道他会报”?
运动会报名是前一天下午才确定的事,顾星燃怎么可能提前知道?
除非——
季时序猛的坐起来。
除非顾星燃也收到了类似这种的提示。
或者,更可怕的一种可能——顾星燃就是那个发短信的人。
但这个念头只持续了三秒钟就被他否定了。不可能。顾星燃虽然奇怪,但也不至于无聊到这种地步。而且今天顾星燃全程都在操场上参加比赛和颁奖,根本没有机会去拿一部备用手机给他发消息。
那会是谁呢?
季时序重新躺下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索性不想了,关灯睡觉。
明天再说。
第二天早上,季时序是被腿疼醒的。
他试图下床,结果左脚刚一沾地,大腿内侧就传来一阵剧烈的酸痛,疼得他龇牙咧嘴地坐回床上。
“……操。”
他缓了好一会儿,才扶着床沿慢慢站起来,像个八十岁的老头子一样,一步一步挪去卫生间洗漱。
等他艰难地洗漱完毕,一瘸一拐地走出宿舍楼,准备去食堂买早餐的时候,他在楼下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顾星燃靠在宿舍楼门口的墙壁上,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看到季时序出来,冲他扬了扬下巴:“早。”
季时序脚步顿了一下。
他警惕地看着顾星燃,又看了看他手里的袋子:“……你在这儿干嘛?”
“等你,”顾星燃说得理所当然,然后把袋子递过来,“喏,给你的。”
季时序没有接:“什么东西?”
“云南白药,红花油,还有两贴膏药,”顾星燃一样一样地报出来,“你昨天跑完三千米没做拉伸,今天肯定疼得下不了床。喷一下揉开,能好得快一点。”
季时序沉默了几秒。
他看了看顾星燃手里的袋子,又看了看顾星燃的脸。
对方的表情很坦然,像是在做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给同学送个药,有什么大不了的?
但季时序知道,这不正常。
哪个正常人会一大早等在别人宿舍楼下,就为了给一个算不上朋友的同学送药?
“不用了,”季时序说,“我自己有。”
“你有什么?”顾星燃还是平静,“你昨天回宿舍的时候走路都瘸了,还有力气去买药?”
季时序:“……”
他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我用室友的。”
顾星燃见他嘴硬,直接把袋子塞进了他怀里:“拿着吧,别逞强。你要是真不想要,扔了也行。”
说完,也不等季时序回答,转身就走了。
但在走了两步后,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早餐我给你放在袋子底层了,一个鸡蛋三明治和一盒牛奶。你吃完药再吃东西,别空腹用药。”
季时序站在原地,抱着一袋子药和早餐,看着顾星燃的背影消失在晨光里。
他低头看了看袋子里的东西——云南白药、红花油、膏药、三明治、牛奶。一样不少,安排得妥妥当当。
“……有病吧。”他低声说。
但他没有把袋子扔掉。
他拎着它,一瘸一拐地走向食堂,找了个角落坐下,先把药喷了,然后拆开三明治咬了一口。
味道还不错。
周一早上,季时序的腿总算是好多了。
他走进教室的时候,池鸢已经到了,正趴在桌子上补觉。听到动静,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哟,活过来了?”
“嗯。”
“我还以为你得在床上躺三天呢,”池鸢打了个哈欠,“昨天看你跑完那个样子,我都怕你当场猝死。”
“那你也不来扶我一下?”
“我这不是给你留面子吗?当着全校女生的面,你要是被一个女生扶着走下场去,多丢人啊。”
季时序无言以对,只好拉开椅子坐下。
上午的课平平无奇。语文、英语、数学,三门主科轮番轰炸,老师们像是商量好了一样,每个人都布置了一大堆作业。
季时序埋头记笔记,尽量不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但有些事,不是他不想就能躲开的。
中午放学的时候,季时序和池鸢一起去食堂吃饭。打好饭刚坐下,对面就坐下来一个人。
顾星燃端着一个餐盘,自然而然地坐在了他们对面,还冲池鸢笑了一下:“不介意我坐这儿吧?”
池鸢愣了一下,下意识看了一眼季时序。
“介意。快滚。”季时序说。
“哦,”顾星燃点点头,但没有站起来,“那我坐一会儿就走。”
季时序:“……”
这人脸皮是城墙做的吗?
池鸢看看季时序,又看看顾星燃,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她端起餐盘,站了起来:“我突然想起来我还有点事,你们聊。”
“池鸢!”季时序叫住她。
“哎呀,真的有事,”池鸢头也不回地走了,走得飞快,像是生怕被什么追上似的。
季时序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然后面无表情地转回来,看着对面的顾星燃:“……你到底想干什么?”
顾星燃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低头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推到季时序面前。
是一部手机。
一部黑色的手机。
和季时序枕头底下的那部一模一样。
季时序看到后明显惊了一下。
“你——”他不可置信的问,“你怎么会有这个?”
顾星燃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眼神里带着点认真,很显然他真的没有在开玩笑。
“季时序,”他说,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季时序听清楚,“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为什么我们生活的这个世界,看起来这么完美,却又处处透着不对劲?”
季时序的心猛的跳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来。
顾星燃把那部手机往前推了推,推到季时序手边。
“这是我今天早上收到的,”他说,“第一条消息是:‘去找季时序,给他看这部手机。’”
季时序低头看着那部黑色的手机,又抬头看了看顾星燃。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食堂里人声鼎沸,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到这个角落里正在发生的一切。
但季时序知道,有什么东西,从这一刻开始,彻底不一样了。
季时序盯着那部手机,心跳快的像擂鼓。
两部手机,同款同型号,连屏幕上的划痕位置都一模一样。
“你也收到消息了?”他压低声音问。
顾星燃点头:“第一条是昨晚发的,让我今天来找你。”
“内容呢?”
“没了,就这一句。”
季时序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手机,解锁,翻到那条消息记录,推到顾星燃面前。
顾星燃低头扫了一眼,微微皱起眉。
“他让你去报三千米?”
“嗯。”
“然后你就去了?”
“不然呢?”季时序反问,“万一我不去会发生什么事,你敢赌吗?”
顾星燃沉默了几秒,把手机推回来:“你说得对,不敢赌。”
两个人同时陷入了沉默。
食堂里的人渐渐少了,他们周围的座位空了大半。季时序把两部手机并排放在一起,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你觉得是同一个人发的?”他问。
“不确定,”顾星燃说,“但如果背后有人操控,那这个人的能量不小啊——能同时搞到两部手机,还能精准送到我们手上。”
季时序在桌面轻轻敲了两下。
“还有一件事,”他说,“昨天运动会上,你说你知道我会报三千米。你怎么知道的?”
顾星燃抬眼看他:“直觉。”
“放屁。”
“真的是直觉,”顾星燃的语气很平静,“我看到你在报名表前面站了很久,就觉得你一定会填上去。”
季时序盯着他看了几秒,没能从那张脸上找到任何破绽。
他收回视线,把手机收进口袋,站起身:“行了,我知道了。谢谢你送药,也谢谢你来告诉我这些。”
“就这?”
“不然呢?拥抱一下?”
顾星燃笑了一声,也站了起来:“行,那下次再说。”
他端着餐盘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对了,今晚别熬夜。明天有好事。”
季时序一愣,想问清楚,但顾星燃已经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