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臻坐在墙根底下。
雨劈头盖脸地朝他落下来,没一会儿他就被浇了个彻底。
孙臻闭着眼,压在身体里的火快要将他撑爆,他无处发泄,只有惩罚似地将自己泡在暴雨里,只有这样才能得以喘息。
伤口沾了水,疼得他特别爽,他闭眼享受这份凌虐,恨意在这场自虐中慢慢平息,慢慢回到他心底。
雨小了,他的火也灭了。
只剩下缓慢的钝痛和麻木。
他动了动手,冰凉的泥水从他指间流过,他缓慢低头,像是才发现自己坐在积水里面,自嘲地笑了。
孙臻觉得冷,但还不想回去。他曲起腿,将头埋在臂弯里。
吧嗒。吧嗒。
是脚步声。
孙臻猛地抬头,他没往声音来处看,起身就要跑。
他不想别人看到他这个样子。
这么多年了,每次孙定军揍完他,邻居们见到他总是一副不忍看的表情,先是皱眉,再是移开目光,然后摇头叹气。
孙臻不想再看到那样的表情和动作,虽然这个地方离家很远,不会碰到邻居,但他也不想被别人看见。
他从不觉得自己可怜。
因为坐得太久了,他的腿已经麻了,所以一站起来就直接歪倒下去,半跪在地上。
艹!
孙臻闭上眼,压麻的腿一旦失去木感,接踵而来的便是让人难耐的酸软。
他又试了一下没爬起来,咬牙狠砸了一下地面。
为什么要这么对他。
压不住的邪火又上来了。
手边的积水被砸出一个不大不小的水花,平静地回答他:没用的。
发火也没用,必须等它自己缓过来。
发火没用的,必须从根源上解决问题……
呼——孙臻吐出一口气。
吧嗒吧嗒吧嗒吧嗒。
脚步声急促地朝他奔来。
吧嗒。
脚步声在身后停了。
来人似乎犹豫了一秒,但最终还是走上前。
孙臻余光看到一双被雨打湿但的帆布鞋,细雨落在头顶的伞面上发出轻轻的砰砰声。
孙臻闭上眼睛。
“……你没事吧,要帮忙叫120吗?或者报警?”来人的语气有点迟疑,但声音很干净,像是忽然吹来的一阵柔风,把他心里和身上黏腻的潮湿全部拂干净了。
很奇怪的,孙臻听到这个声音,居然慢慢平静了下来,方才忽然被撞破狼狈的难堪和气愤也都消失了。
他深深吁出一口气,但喘息还不能立刻平复。
孙臻压着嗓子说:“不用管,你走!”
男生没有离开,反而犹疑着走近了一步,在他面前蹲了下来。
孙臻抬头,在被伞挡住的光线里 ,清楚地看见了眼前的人。
和自己差不多的年纪,长得清秀白皙,一双干净的眼睛正担心地看着他。
“你还好吧?还能站起来吗?”男生问。
站不起来。
孙臻心说,不然还能被你看到这幅鬼样子。
男生张了张嘴,似乎犹豫着在想办法。
他用空着的胳膊在膝盖上蹭了一下,卷到小臂的衬衫袖子被蹭了下来,男生抓着袖口看向孙臻,小心翼翼地道:“那个……我没有带纸,你别嫌弃,我先帮你擦一擦。”
说着,他试探着将袖子伸到孙臻面前,轻轻贴上了他的脸颊。
孙臻愣住了。
他没有躲开,就那么愣着让人帮他擦脸。孙臻垂下眼,看着自己脸上残余的血混着雨水,沾湿了那干净的浅蓝色布料。
男生的袖子很软,手掌也是软软的,隔着衣服一下一下轻轻贴着他的脸颊。
脸上湿意一点一点被擦拭干净,两人在伞下贴得很近,孙臻能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
好暖和。
他从来都没有感受到过这种暖意。
男生避开了他下颌处的那道伤,忍不住道:“要不我还是送你去医院吧。”
孙臻终于回神,他冷声说了句不用,突然站起来就跑,男生被他猝不及防的动作带坐在地上,孙臻没有回头,踩着积水跑出了巷子。
雨停了,只剩满地潮湿。
孙臻回去的时候,家里已经恢复了平静,也恢复了干净。
奶奶坐在沙发上,一看见他进来就站起身走了过来。
奶奶手里攥着一条干净毛巾,要帮他擦脸,被孙臻抬手挡住了。
奶奶的脸色讪了一下,压着声音道:“你爸才睡下……你的伤怎么样,帮你涂点药吧?”
孙臻没抬头,径自回房间拿了干净衣服,他要去浴室,奶奶却还站在他的门口:“臻臻……再忍忍吧,再有两年,你就去外面上学了,他也管不着你了。”
是管不着,不是打不着。
孙臻已经习惯了,他今天很累,不想再应付奶奶,就没有接话,绕开她去了浴室。
妈妈生下他就没了,孙臻是奶奶照顾长大的。
至于他爹孙定军,自打孙臻有记忆起,孙定军每天回到家都是醉醺醺的,他一回来就骂人,砸东西,等到孙臻**岁,出气的东西便从那些家具变成了他。
孙臻如今长大了,他的力气足以与孙定军抗衡,他身上的伤痕也足以报警,但是,奶奶不让,奶奶心疼儿子,一直说老子打儿子是管教,一直说他只是心情不好喝多了,不让孙臻报警。
他不是没想过豁出去,但他是奶奶养大的,他得报恩。
洗澡的热水已经开到最大了,但他还是觉得冷,冷意从心里散发到骨头缝里,冻得他浑身疼。
他忽然很想念方才的那一点温暖,那是他从没感受过的温暖。
但他好想再要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