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燕津茴的妹妹出生了。
宋知予收到几张他发来的照片,保温箱的婴儿红彤彤一团,实在算不得好看。于是决定假装没看见,却又收到燕津茴的吐槽。
燕津茴:这丑东西竟然和我一个妈生的。
燕津茴:你不知道,她刚被抱出来那会更丑,还皱巴巴的。
宋知予:你小时候也这样。
燕津茴:不可能。
贺祁召也凑过来看,但是在看到婴儿照片的时候沉默了。
放假好几天了,宋知予一点没有要回长禺的打算,但是陈印红问了好几次贺祁召什么时候回去,贺祁召只能撒谎没买到车票要等几天。
终于在某个下午,宋知予说,带好手机钥匙充电器出门,他以为就在附近玩,结果对方一脚油门上了高速,中途还下高速玩了一天。
贺祁召睡醒后,车已经停在溪山庄园外了。
“你也没说回家啊,我什么都没带回来。”看着熟悉的别墅,贺祁召有股深深地无力感,空手空脚回来了,真的只带了手机钥匙充电器。
宋知予下车,自然的牵起他的手进门,张姨已经在家做好饭等着了。
“我觉得你想回家,而且不是带手机钥匙了吗?剩下的明天出去买。”
晚上,贺祁召推开房门,房间陈设和以前一样,只是换了一套床品。
“小贺啊,你的东西都在呢,昨天才打扫干净的。”张姨将一套睡衣递给他,又补充道:“知予昨天买的,洗干净了,可以直接穿。”
贺祁召穿着新衣服在床上打滚,又想溜过去了,但家里还有人。
累了一天的宋知予一觉睡到第二天早上,下楼时只看了桌上的早餐,没有小孩缠着很不习惯。
又悄悄拉开贺祁召的房门,床上凸起一个人形,被子盖得严严实实,只留一只粉白的脚露在外面。
宋知予从桌上扯出一张纸,挠他脚心。果然,小孩哼唧着把脚缩了回去。
“起床了。”
床上的人缩成一团,沉闷的声音从被子里传来,“等会起……”
以前总是贺祁召骚扰他,现在总算让他逮到机会了。
宋知予连人带被子将他拖过来,又拉着被子用力一抖,贺祁召便整个从被子里抖出来,在床上滚两圈,差点掉下床。
“别睡了,快起来。”
这一套下来,怎么也清醒了。
宋知予将被子堆到角落,居高临下看着他,“起来吃饭,然后去买衣服。”见他不动,又张开手,“过来。”
小孩又高兴的手脚并用爬过来,一把跳到他身上,托住他的屁股,抱着人下楼。
贺祁召抱着他的脖子,光秃秃的两只脚丫直晃悠,压根没看见身后张姨和李叔不可思议的目光。
宋知予将他放到椅子上,又把早餐推过来,“快吃,吃完出门。”
贺祁召却没动。
“怎么了?”
“没刷牙。”
“……”忘了这茬。“快去。”
贺祁召又摇了摇光溜溜的脚丫子,一脸天真,“没穿鞋。”
“光脚走上去。”
贺祁召拽着他的胳膊晃,“不嘛,哥,你抱我去,你抱我。”
宋知予本想拒绝,男孩子不能这样撒娇,可小孩实在太可爱了,好可爱好想捏死。
“好吧好吧。”他又把椅子上的人抱起来,好像比第一次抱他的时候重了点。
贺祁召觉得,宋知予似乎掐他屁股了,肯定是错觉。
贺祁召没有一直待在宋知予家,而是买了一堆东西假装自己的行李回了自己家。
外婆的状态看起来更不好了,不认识他,也听不见他说话,只自言自语说着六七十年前的事,陈印红说,外婆在说她的妈妈。
贺祁召心里很难受,他本想上本地的大学,也好照顾妈妈和外婆,奈何本地除了长禺理工就没有更合适的学校了,而长禺理工没录上。
陈印红问他,哪来的钱买这么多东西,他支支吾吾答不出来,把手表和镯子藏进衣服里,只说自己做家教赚的,还学校发了奖学金。
陈印红看着他手上那个镯子,眼里全是心疼,却也没再多说,这一学期,她每个月只给了儿子1000生活费,在潭海这样的大城市,也仅仅够温饱,而他把自己照顾得很好。她想,自己的孩子,从小听话懂事,从不让她操心。
贺祁召揪着白菜,又一片片洗干净,问:“妈,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陈印红将电饭煲拧到煮饭键,又利落切起菜来。
“他说今年不回来了,工地上走不开。”
“哦……”贺祁召洗菜的手一顿,长禺的冬天湿冷,冷意渗进骨髓,冻得人全身发麻,穿再多衣服也挡不住。
如果没记错的话,爸爸已经两年多没回家了。
晚饭后,贺祁召借着散步的理由出去偷偷给爸爸打电话。那边过了很久才接。
“爸……”他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抖。
“召召啊,回家了?”爸爸的声音还是跟印象里一样,沙哑,带着些淳朴。
“嗯。”贺祁召低声应着,“妈妈说你今年也不回来了。”
“召召……”那边欲言又止,停了一会,似乎到了一个更安静的地方,“妈妈还跟你说别的了吗?”
贺祁召想了会,说:“她说你工地很忙,回不来。”
没等他说话,贺祁召又说:“爸爸,外婆身体越来越不好了,我这次放假回来……”他哽咽了会,带着鼻音说道:“她不认识我了。”
那边似乎在叹气,又安慰他,“外婆年纪大了,记性不好很正常,你放假了多在家陪陪她。”
“好……”
“召召,爸爸这边还有事,先挂了。”
“好……”
电话挂断,贺祁召还是没忍住红了眼眶,鼻头酸酸的,一个人漫无目的走在街上,周围灯火通明,小卖部的老夫妻端着碗坐在门口吃饭,年幼的孩子蹲在地上玩纸壳。
路过一家烧烤摊,那是他初中同学父母的摊子,自己去过一次,老板手艺很好,也很热情,他记了很久。
贺祁召喃喃自语:“风太大了,吹得眼睛疼。”抹了一把没来得及掉下来的眼泪,又买了一根超长仙女棒,借老板的打火机点燃,焰火印在他的眼里,像闪烁的星星,又落在地上变得冰冷。
一根仙女棒燃尽,手也冻麻了。
如果宋知予在就好了,他会牵着自己,把手放进去他的口袋,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所有烦心事都会跑得远远的。
小年夜那天,外婆脑梗住院了。
陈印红掏遍了家里,掏出5000块钱交了住院费。贺祁召想打电话给爸爸,却被她拦住,她说爸爸在外地回不来,现在打电话过去只会让他担心。
贺祁召听了。
5000块只够外婆住三天,贺祁召第一次动了刷宋知予的卡的心思,但陈印红马上补上了住院费,她说爸爸过年发工资了,给她打了三万块钱。
接下来的几天,陈印红白天上班,晚上守夜,其他时间都是贺祁召守着,病房里除了外婆还有一位看起来六十多岁的奶奶,很慈祥,照顾她的是他的大儿子,目测四十多的样子,白天要上班,通常只有饭点来,晚上十点再回家。总是给奶奶带水果,经常分给他一些,偶尔也会给他带饭,贺祁召也默默承担了隔壁奶奶的一些护理活。
除夕那天,外婆出院了,但隔壁奶奶没有。
出院后的外婆不能走动,成天躺在床上,贺祁召跟她说话,她也只能点头摇头应着,偶尔说几句,贺祁召也听不太懂,只能晚上陈印红回来再给她擦身子换衣服。
年三十的晚上,外婆说了这几天来第一句完整的话:“给我换身新衣裳吧。”
大年初一,从早上八点开始,家里的亲戚断断续续都来了,小小的出租屋里挤满了人,每个人走到外婆面前都会问一句“还记得我吗?”外婆难得清醒了不少,叫出不少人的名字,亲戚们给她红包,她也乐呵呵的全收下。
许多亲戚都是来看看就走,但也有不少人留下来,一整天,大人们聚在一起打牌,小孩扎堆玩游戏,这是一个难得能自由支配家长手机的时刻。也有些人嫌家里太挤,约好了一起出去散步。
晚饭后,贺祁召收到宋知予的消息,问他要不要出来玩,这才发现,宋知予这几天给他的发信息,他都回得很敷衍,甚至年三十那天晚上的“新年快乐”他都没有回复。
他不想出去,但是他想见宋知予。
情绪像决堤的洪水,顷刻间吞没了他,贺祁召躲进厕所,捂着脸无声大哭,哭够了,又擦干净脸出来,给宋知予回消息。
他说:“我来找你。”
宋知予说不用,让他原地等着,来接他。
贺祁召对妈妈撒了慌,说同学约他出去玩,可陈印红知道,儿子三年来几乎没和哪个同学走的近,大年初一,哪个同学会约他出去玩。
她又想起儿子手上的那个手镯,她眼不拙,金的,她不觉得平日素来节俭的儿子会买一个这样的手镯,而且她也不觉得儿子能有钱买一个金镯子。
陈印红站在路灯后,看见儿子上了一辆黑色的车,开车的人看不太清楚,只依稀看得出是个年轻男人。
车标她认识,奥迪,听说不便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