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中,燕津茴提前回了学校,正巧这几天,贺祁召的录取通知书到了,京华大学,在潭海,是他的第二志愿,虽然早知道结果,但贺祁召脸上还是闪过一抹难以察觉的失落。
“怎么了召召?拿到通知书不高兴吗?”宋知予拿着一个精致的绿丝绒盒子从楼上走下来,脸上带着和煦的笑。
贺祁召朝他跑过去,扬起一个灿烂的笑脸,将通知书举到他眼前,“没有,看我的通知书。”
他很少笑,刚来的时候总是一副少年老成的模样,总是被宋知予明里暗里戏弄多次后又变得呆呆地,但好歹也有了点少年人的样子。
宋知予拿过通知书,京华大学信息与工程专业,又看了看眼前笑得乖巧的贺祁召,夸赞道,“召召很厉害啊。”
随即将通知书放到桌上,将那个绿色的盒子递给他,“送给你的开学礼物。”
贺祁召犹豫着要不要接,他知道宋知予送出的东西都不便宜,无功受禄让他心里很不安。
犹豫不到三秒,手已经比脑子先动接下了盒子,没有别的原因,如果拒绝宋知予会生气,两个多月他已经形成了以少爷为中心的习惯。
盒子里是一个用黑绳系着的平安扣吊坠,通体碧绿,圆润饱满,浓烈的翠色在灯光下散开一层柔光。
“我给你戴上。”
宋知予捏着那枚平安扣,将活结拉开到足够从头顶套入的宽度,微微俯身,从贺祁召头顶套上,冰凉翡翠顺着喉颈滑下去,垂在胸前。贺祁召脊背绷直,呼吸放得很轻。
宋知予的指尖落在他后颈,将绳圈微微收紧些,直到吊坠落在锁骨下方处。玉石的凉意贴着皮肤漫开,指腹不经意擦过贺祁召颈后的肌肤,声音压得很低,问:“这个长度可以吗?”
贺祁召垂着眼,能感觉到后颈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轻声道:“可以。”
宋知予食指轻点在平安扣上,小孩的体温透过玉石传到他的指尖,“不许摘下来,不许弄丢了,更不许送人。”
“好。”
贺祁召走的那天并没有带走很多东西,只拿走了自己的衣物和那只蓝色的杯子,以及脖子上这个吊坠。
犹豫了许久是否该和宋知予告别,最后还是敲响了他的房门。
宋知予似乎在忙,桌上的电脑开着,周围零零散散放了好几本资料,笔记本上记满了笔记,语气温和,“召召,怎么了?”
贺祁召突然有点鼻尖发酸,缓了一会,强压住翻涌的情绪才小声说了一句,“我要走了。”
宋知予在他头上揉了一把,又看看电脑前堆得高高的资料,有些忧愁的开口:“可是我现在还有事,让李叔送你吧。”
这样吗?
只有这样吗?
贺祁召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但是宋知予这样的反应让他很失落,喉咙哽住,似乎有许多话想说,兜兜转转,最后揉杂成一句“不用了”。
“你自己回去可以吗?”
“我就是一个人来的。”他说得很快,生怕再犹豫一下就会后悔,那些乱成一团的话,好像在一句句变得清晰,挑挑拣拣,鲜少有能说出口的句子,“我没带多少东西,一个人走也不会很麻烦。”
电脑提示音响个不停,催促着他离开。
“召召,我现在有个会要开,要不你先等会?”
“你去吧。”贺祁召没有回答,等或者不等都不会改变什么,他的工作结束了。
现在的他已经不会在别墅里迷路了,路过庭院,蓝雪花有了败迹,鱼儿依旧活跃,听见人声便会齐齐围到岸边,他总是和宋知予在这喂鱼,讨论哪条鱼更好看。
离开溪山庄园,这条路不知何时变得如此之长,走得人心头郁闷,脚步沉重。
从溪山庄园到家里有四十几公里路程,贺祁召到家时已经是晚上六点了。
隔着一个小院,陈印红就听见了他的声音。“妈,外婆!我回来了!”很快,人就出现在家门口。
贺祁召的家是两间老旧的小平房,只有一个卧室一个客厅,带个极小的厨房。因为靠近学校,租金又便宜,这里大多是带着小孩的家长租住。
外婆拄着拐杖,颤颤巍巍的来接他,“召召回来了。”贺祁召赶紧扶她到桌子旁坐下。桌子上是陈印红做好的饭菜,还冒着热气。“召召,刚好收拾一下可以吃饭了。”
“好的,妈。”
饭桌上,陈印红问了不少他打工的事,贺祁召没多说,只说雇主是个很好的人。陈印红看他状态挺好,巴掌大的小脸甚至比刚去的时候还圆润了些,也没再多问。
这一天,没有宋知予的消息。
在家只草草待了一晚,贺祁召便出发去学校了,上车前又看了好几遍手机,没有新消息。
高铁出站口,京华的新生迎接志愿者团队十分显眼。
贺祁召不太想过去,拖着自己的小行李箱就准备绕过队伍。
“贺祁召!”
熟悉的声音,贺祁召脚步一顿,自己大概是幻听了,他在长禺,这里是潭海,但还是不死心看了一眼迎新志愿者团,确定没一个认识的人,抬腿又要走。
“贺祁召!”
不是幻听。
“什么眼神,竟然没看见我。”贺祁召回头,正看见宋知予朝他快步走来,笑得明艳。
“看傻了?”
额头传来一阵轻微痛感,宋知予又弹他一个脑瓜崩。
“哥……”贺祁召看着他,眼圈微微发酸,有点想哭,说话也带上微弱的哭腔。
宋知予将他的头发揉成鸡窝,还不忘嘲笑他,“干嘛?就一天不见,都伤心得要哭了,这么想我?”
“我才没有。”贺祁召刚刚酝酿上来的一点情绪马上消散殆尽,也不知道自己在矫情个什么,马上又换上一张略带愠色的冷脸,转过身去,不动声色红了耳尖。
“呦,还有脾气了。”
虽然贺祁召没看他,但从语气里也听得出,宋知予在笑他。
“我已经不给你打工了。”言外之意不需要再对你言听计从做小伏低了。
“获得自由身了就是硬气。”宋知予将手搭在他肩上,贺祁召条件反射身子一僵。
“走呀,傻站着干嘛?”
“哦……”贺祁召被他揽着,毫无目的的往前走,直到走出大厅才问“我们去哪?”
“都不知道去哪你就跟我走啊?”宋知予揽着他的那只手在他脸上捏了捏,又勾起食指来回蹭几下,滑溜溜,还暖呼呼。
贺祁召显然有点没接住这句话,做出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看着他半天没说出来一句话,但腿还是老老实实跟着走。
宋知予没忍住笑出声,手又在他头上狠狠揉一把,将原本就乱的头发抓得竖起来,又给他捋成中分样,“召召啊,你怎么这么可爱呢?”
贺祁召一手拖着箱子,另只一手拦住在自己头上作乱的宋知予,不满道:“不要抓我头发了,所以我们去哪里?”
宋知予将手拿下来,继续挂在他肩上,“去学校啊,先去找车。”
“打车吗?”
“不。”
宋知予扫视一圈,带着他径直走向一辆黑色SUV。
“这不是燕津茴的车吗?”
宋知予一挑眉,“召召认识他的车?”
“不认识,但认识他的车牌。”
海A1111A,想不记住都难。
贺祁召又打算往后排钻,却被宋知予一把揪住丢进副驾,“坐前面。”又给他系好安全带。
看着自己坐上主驾的宋知予,贺祁召又紧张起来。
“你开车吗?”
“对啊。”
“燕津茴不来吗?”
“你想让他来?”宋知予握着方向盘的手一顿,突然看向他,虽然是笑着的,但贺祁召察觉到几分危险的信息。“有点可惜了,他今天来不了。”
贺祁召知道自己说错话了,少爷又生气了,赶紧找补。
“没有,我怕你有伤在身累着。”
“我看你是怕我带着你一车两命。”
“……”被发现了。
车子发动了,贺祁召不动声色的抓紧了座椅边缘,他怕抓安全带被看出来。
宋知予调笑他,“别紧张,我家有皇位要继承的,我有分寸。”
残疾人开车,很难不紧张。
“贺祁召。”
“啊?”
“再哆哆嗦嗦我就把你丢下去。”
不抓安全带也被看出来了,贺祁召只能老老实实端正了坐姿,像极了低年级小学生上课的模样。
车没有去学校,而是一路平稳进了一个高档小区。
“到了,下车拿东西。”
贺祁召东张西望一通,有钱人的地下车库亮堂得跟酒店大厅似的。
21楼。
“这是哪?”
“我家。”
“你家不是在长禺吗?”
宋知予按上指纹锁,又把他那个没多大的行李箱拿进来,随手丢在门口。问:“我在潭海不可以还有个家吗?”
果然贫穷限制了他的眼光,只要有钱,世界各地都能有家,贺祁召跟着他也准备进去,却被他一把拦住,“等等。”
穷人不理解,眨巴着一双无辜的眼睛看他,箱子都进去了,人不可以进去吗?
“来录指纹。”
“哦。”
录完指纹,贺祁召才后知后觉的问,“我也要录指纹吗?”
宋知予理所当然,“录指纹比较方便啊,天天带钥匙好麻烦。”
“可这是你家。”
“你暑假那段时间不也住我家?”
贺祁召想了想,好像也是,但又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劲。
宋知予领着他换鞋,将他带到一间空卧室,“你住这。”又看了看他手上那个小小的箱子,问,“你来潭海就带这么点东西?”
贺祁召没出过远门,这已经是他所有能带上的行李了。
“我能带上的都在这了。”
潭海的九月多雨,大部分人还穿着夏装,贺祁召穿着一件圆领T恤,只露出脖子下的一小片皮肤。宋知予走上前,毫无征兆拉开他的衣领低头一看,吊坠还在。
“?”
贺祁召被他这一举动弄得有些摸不着头脑,很奇怪又说不上哪里奇怪,就这么傻愣站着。
“发什么呆?东西收好,准备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