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嫁还是不嫁?”
嘭!芸梨被推到雪地上,溅起碎雪一片,一盆冷水兜头浇下,芸梨牙关咬死,身子止不住地抖。
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不下猛药,治不了沉疴。
这沉疴,是她身上的冤案,也是隔壁那位公子的铁石心肠。
她在赌!
赌这一年来的徒劳无功,能在今日破局!
湿透的单衣贴着皮肉,风过处,像是千万根冰针齐齐往骨头缝里扎,芸梨牙关咬死,身子止不住地抖,却没出声,婆子拎着木盆堵在门口,脸涨成紫红色,唾沫星子溅出门框。
“城西刘员外,家底殷实,宅院齐整,哪一点配不上你?不过是个赔钱货,还敢挑三拣四,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东西!”
芸梨缓缓抬起头,小脸冻得青白,长睫毛上挂着水珠,已凝成一层薄薄的冰碴,她勾了勾唇角,那笑意透着说不出的苦。
“娘...刘员外今年都六十多了,女儿才十七呀。”
“六十多怎么的?年纪大些才会疼人!你嫁过去,吃香喝辣、穿金戴银,老娘还能跟着沾光!这等好日子你都不肯,活该一辈子受穷的命!”
左邻右舍推门出来瞧热闹,交头接耳,目光里掺着怜悯的少,看戏的多。
隔壁院落,小书童元笙侧身躲在门扇后头,竖着耳朵听了一阵,脸色变了,蹑手蹑脚转身往屋里跑。
“公子!那婆子又在糟践梨姑娘了!”
他一头撞进门,声音又急又脆,自打一年前随公子搬进乌衣巷,隔三差五便听见隔壁院墙那头尖利的打骂声。
起初只当寻常口角,不曾想如今变本加厉,这样呵气成冰的天儿,冷水当头浇下去,再冻上片刻,大半条命都要交代了。
书桌后头,谢烬雪正提笔勾勒红梅雪图,笔端刚描到梅蕊半含的那点胭脂色,闻言,手腕一顿。
“这回又为着什么?”
公子素日从不理会左邻右舍的闲事,今日竟破天荒开口过问。
元笙愣了一下,旋即竹筒倒豆子般应道:“听说是要将梨姑娘许给城西一位刘员外!”
“城西贩卖皮草的那个?”谢烬雪搁下笔,站起身。
“就是他!六十多岁的人了,黄土埋到脖颈子,还惦记着娶个小姑娘,老不知羞!”
谢烬雪踱至窗边,窗外红梅覆着薄雪,衬得枝头那一点胭脂愈发冷艳,自搬来此处,他与那位叫芸梨的姑娘不过打过几个照面。
印象里她眉眼弯弯,笑起来像三月里初绽的梨花,上回她家老梨树挂了果,她亲自摘了一篮,笑盈盈送来让元笙吃了个痛快,那样的姑娘......
他眉间皱痕深了几分。
“眼下外头什么情形?”
元笙往前凑了一步:“浑身浇透了,跪在雪窝子里冻着呢。那婆子叉腰堵门骂,满巷子的人都瞧见了,没一个上去拦,梨娘一张脸都白了......”
听到这,谢烬雪心里忽然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那年冬天,也有一张脸冻得煞白,倒在他面前,他没能救下。
没等元笙话说完话,谢烬雪已拂袖出门,连鹤氅都未披。
元笙慌忙抓起椅背上的鹤氅,一路小跑追上去,脚下深一脚浅一脚踩在雪里,嘴里连声喊着:“公子!公子!”
巷口围了一圈人,缩着脖子远远站着,目光落在雪地里那个瑟瑟发抖的身影上,却无人上前。
谢烬雪一眼便看见了芸梨。
她趴在雪窝子里,单薄的衣衫湿透贴着身子,伏在地上不住打颤,双手裸露在寒风里,十指冻得通红肿胀,指尖死死抠进雪中,不知是冷极了,还是撑着一口气不肯倒下。
那婆子叉腰站在门内,嘴里犹在骂骂咧咧。
谢烬雪侧首看向元笙,面上神色未变,唇却抿紧了:“去请大夫,要快!”
元笙本就压了一肚子火,此刻亲眼见了芸梨的惨状,眼眶都红了。
他把鹤氅往公子手里一塞,咬着牙一头扎进风雪里,积雪没过鞋面,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跑,好几次险些滑倒,却半点不曾慢下脚步。
谢烬雪攥着那件厚实的鹤氅,大步走过去,衣袍下摆扫过积雪,带起一溜细碎的雪沫。
“梨娘。”
他俯下身,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着一只受伤的幼兽。
芸梨缓缓抬起脸。
那张脸白得没有一丝活气,嘴唇乌紫,额角磕破了一块,血凝成暗红色冻在苍白的肌肤上,几缕湿发凌乱贴在颊边,可就在看见谢烬雪的那一刻,她那双原本涣散空濛的眼睛里,忽然亮了一下。
“谢公子...你来了......”
芸梨动了动冻僵的唇角想说什么,却抖得厉害,半天只挤出这一句。
谢烬雪喉头发紧,他伸手去扶,还未碰着,芸梨身子一软,像一截被雪压断的枯枝,轻飘飘栽进他怀里。
怀中人冷得像一块冰,那件湿透的单衣贴着他胸膛,寒气直往骨头缝里钻,他低头看着她毫无血色的脸,把鹤氅抖开,细细裹紧,拢好领口,将那张惨白的小脸贴在自己胸前暖着。
“谢公子!”
婆子堆着笑脸凑上来,殷勤里透着心虚,“这丫头不懂事,我做娘的不过管教管教,谁知她身子骨这样不中用,您别误会,回头我好好说她!”
说话间,婆子的眼睛飞快地瞟了芸梨一眼,芸梨靠在谢烬雪胸口,冻僵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捻了一下。
成了!婆子心里有了底,嘴上的殷勤愈发卖力。
谢烬雪没说话,他抱着人站起来,转身便走。
婆子的笑容僵在脸上,迈出门槛追了两步,声音变了调:“谢公子!你这是做什么?大街上抱我家姑娘,像什么话!”
谢烬雪脚下未停。
婆子急了,三步并作两步窜到前头,张开双臂拦住去路,一张脸涨得通红:“梨娘是许了刘家的人,不日便要过门!你一个外男把她往屋里抱,传出去她的清白名声全毁了!刘家追究起来,你担待得起吗?”
谢烬雪停下脚步,目光一寸一寸扫过婆子的脸。
“名声?”
他开了口,声音不大,拨动满巷风雪。
“把人往雪地里推,往死里逼的时候,你可念过她的名声?她在外面冻得只剩半条命,满巷子街坊都看得见,你这个当娘的看不见?”
婆子浑身一颤,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谢烬雪收回目光,侧身绕过她。
“清白名声,”他从风雪里丢下一句,“等她能活着站起来,让她自己说了算!在那之前,谁踏进我院门夺人,试试看!”
院门轰然合上,婆子被震得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个青色身影抱着芸梨消失在高墙后头。
巷子里的雪还在落。
谢烬雪抱着芸梨进了暖室。地龙烧得足,热气扑面,他把人搁在榻上,褥子素净,她身上淌下来的雪水洇上去就是一片脏污,他没看那个,扯过里侧棉被抖开,厚厚覆上去,手指拈着被角沿她肩膀一寸寸掖实,裹得只露出一张脸。
芸梨两颊瘦得皮包骨,睫毛阖着微微颤动,眉峰蹙起,谢烬雪看了片刻,手伸过去,指腹落在她眉心,慢慢揉了一下。
她忽然动了。
像溺水的人攥住浮木,整个身子猛地翻过来,两条手臂死死箍住他的腰,脸埋进他胸口,用了死力气,浑身抖得厉害,牙齿磕得咯咯响,蜷成小小一团往他怀里钻,含混地嘟囔:“冷...好冷!”
谢烬雪僵在那儿,手悬在半空,男女有别,他该推开,手搭上她肩膀,隔着那层湿衣裳,她身子抖得像筛糠,寒气一蓬一蓬往外渗。
那只手收了回来。
他就那么坐着不动,任她抱着,任她把脸埋在他胸口,湿冷的衣裳洇透他前襟,手不觉抬起,覆在她背上,隔着湿衣拍了两下。
门外一声咳嗽。
“公子,那个...大夫来了。”
元笙在外屋憋着笑。
谢烬雪飞快地把环在腰上的手臂掰开,塞回被子里,扯被角把人裹好。站起来抚平衣襟,一张脸波澜不起,耳根红透了。
“进来。”
元笙引了位须发花白的老大夫进门,老大夫肩头还落着雪,接过药箱,眼珠子往床榻那边一溜,在谢烬雪揉皱的衣襟和耳根上来回扫了两趟,嘴角翘起又压下。
谢烬雪一眼横过去,元笙立刻抿紧嘴,摆出一张正经脸。
大夫取出腕枕:“病人呢?”
“这里。”
走到床边时,芸梨一张脸已经烧得通红,方才的青白褪尽了,嘴唇干裂泛白,呼出的气又急又烫,连帐子里都燥了几分。
大夫扣住她的手腕搁在腕枕上,凝神号脉,胡子捋了又捋,眉头越皱越紧。
元笙绷不住了:“大夫,怎么样?”
大夫收回手,看了两人一眼:“寒气侵体,入了脏腑,再晚来片刻,大罗金仙也拽不回来。”
“还能养好吗?”谢烬雪盯着大夫,声音里有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急。
“能!年轻,底子还行!只是往后受不得半点风寒,好生将养,吃一个月药,能大好。”
谢烬雪攥紧的手松开了。掌心不知何时掐出几道红印,他吸了口气,再看床上躺着的芸梨时,眼底翻涌的东西已经压下去了。
“多谢。”
元笙引着大夫去书房开方子,一路走一路问,火候、忌口,问了个底朝天。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帐子里粗重的呼吸,和偶或溢出的呢喃,谢烬雪走到榻边低头看了许久,那张烧得通红的脸,眉还蹙着,嘴唇翕动不知在说什么。
他弯腰,把她露在外面的手拾起来放回暖被里,指尖碰到她皮肤,烫得灼人。
他在榻沿坐了一会儿,窗外雪光透过窗纸,把他半边脸笼在冷白里。
方才在巷子里,自己是怎么出的门?元笙说了一句“梨娘一张脸都白了”,他已经掀帘出去了,好像想都没想。
他抬手捏了捏眉心,这不像自己!
随即谢烬雪的目光落在芸梨露出的半截手指上,指尖还肿着,冻疮隐约可见。
“罢了。”
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
掌灯时分,芸梨醒了,眼皮颤了几下掀开一线,入目是一挂素净的青碧色帐幔,被炭火热气熏得轻轻拂动,鼻尖有沉水香的淡味,身子又酸又沉,像压了千斤重的石头。
她盯着帐幔看了片刻,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一年了,这是她第一次离谢烬雪的院墙这么近,没想到以身入局的苦肉计,真的成了!
那个东西,必须在这个月找到!否则不只是她,连那个扮她养母的婆子也活不了!
只是她想起谢烬雪替她掖被角时那只手,指腹温热,动作极轻,像在照顾一个真的受了委屈的人。
她忽然觉得胸口有点闷,两声闷咳从嗓子里挤出来,撑着胳膊想坐起,胳膊支在榻上直发抖,没能撑住,动静惊动了外头的人。
谢烬雪坐在榻上,手里那卷书半天没翻过一页,书一合,几步跨到榻前。
“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