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乎?朝堂上沐将军当众拒绝皇帝提亲。
被拒之人可是三公主啊。是整个幽水国内,最漂亮,最温柔,最贤淑,最温婉可人,最知书达理,最和蔼可亲,最完美无缺的女子,竟然放弃封位,主动下嫁,不招驸马,委身入沐府为媳,亲自洗手做汤羹,相夫教子,侍奉婆婆,这等殊荣,可是打着灯笼都撞不上的,可惜,沐大将军竟然拒婚了。
不过沐将军到底是有这份底气。
在幽水国内,连三尺小儿都听说过沐卓然将军大名,年仅弱冠,却骁勇异常,驰骋疆场,常胜不败,将周边各国打得落花流水,只消看见沐家军大旗,便望风而逃,当今圣上能坐稳江山,可以说有沐将军三分军功。
况且沐将军本人也非一介武夫,他熟读兵书,识文知礼,少年丧父,与寡母相依为命,创下这偌大功劳,怎能不得人尊敬。
最重要的是,沐卓然将军虽然领兵疆场,却不是粗鲁莽夫,他面色清雅,温润如玉,一席白袍犹如谪仙下凡,不止女子见了痴迷,即便是男子看见,亦是心向往之。
也难怪这样一位儒将,能入得三公主青眼,委身下嫁了。可惜,竟然被沐将军在朝堂之上,直接拒婚,丝毫不顾及皇帝颜面。
这不,文武百官还没走出朝堂,这消息却如长了翅膀一般,传得满京城里沸沸扬扬,人尽皆知。
等到沐将军回到自己将军府时,府门外早已挤满了看热闹的人,平时就有许多百姓,仰慕沐将军丰彩,会守在沐府门外,远远地观望,好在沐将军威仪霸气,却也不怕人看,反而遇到那些积老贫困之人,还会慷慨解囊颇多照顾。只是今日,在府门外围观之人,又加了三层。
沐卓然用眼光在人群中微微一扫,见也不过是普通百姓,并未看到一两个扎眼之人,他便也不去多言,吩咐马童打开大门,正要进府,突然从人群之中发出及其细微的“咻”的一声。沐卓然是何等耳力,那是纵横疆场练就的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实在功夫,只一个侧头,便迅捷伸出右手,指尖微微一晃,将那件向自己飞来的物事,紧紧夹住。
“咦!”沐卓然看着自己指尖夹住的竟然是个信封,难道是密探的来信?不会,密探不会在这种大庭广众的场合下送出信来,这种密探想来也活不出三个月。莫说敌人,便是他沐卓然本人,都不会留他性命。
不是密探,难不成是战书?这倒是很有可能,虽说沐卓然的战功,都是一刀一枪在疆场上拼来的,但还是有很多世家子弟,心中不大服气,总觉得他的战功里,夹杂了很多运气成分,时不时地就会有人到沐府上下封战书,以比武挑战为乐。对于这些人,沐将军通常都不会搭理。直接无视就好。
不过今天这封战书,可是有点与众不同,上面竟然隐隐透出一股子香气,难道是——迷香么。
沐卓然向来艺高人胆大,最是不齿这些下贱招数,他当下伸手将信封展开,在眼前抖起,心道,便是迷香又如何,难道本将军还会畏惧这种宵小手段么?今日就让你们看看将军的威风,省得以后再出这些下三滥的招数。
可是把信签展开之后,沐卓然眼神微动,刚刚扫了两眼,立时用手一握,将信签揉碎,心道:“晦气。”便直接打马回了沐府。
原来这封带着香气的信签,并非是哪位挑衅之人的战书,只是一个胆子极大的世家千金,特意送来的爱慕之书。既然沐将军拒绝了公主的求亲,那么也就意味着,其他世家女子,自此有了机会,自然要先下手为强了。这不,沐将军才刚到府门口,人家的情书已经一步送达,争的就是个效率。只是这个效率,在沐卓然眼里,却成了挑衅。
沐卓然心中怒气尚未消解,进府下马,正要将刚刚在府门外收到了情信扔掉,忽然只觉眼前黑影一闪。沐卓然心中微愣,却身法不停,猛地向右侧身,同时伸出左臂横推出去,右腿翻过直踢对方小腹,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可是还没等他手上加力,耳边却传来一声熟悉的叫喊:“别,将军别动手,是我,我,周磊啊。”
沐卓然手上动作一顿,随即转手便抓,扯过对方胳膊拉到眼前,果然是自己的副官周磊,心里带气开口问道:“你偷袭我做甚……”
一句话没说完,冷不防身后一盆水迎头淋了下来,也不怪沐卓然这个身经百战的将军一时疏忽,只是他全心都落在周磊身上,再加上还在自己的府中,根本没想过会有人胆子大到给自己兜头倒水,这种不要命的行为,到底也是轻敌了。
“什么人?”沐卓然猛然转身,松开周磊,反手一扯身后之人,那人似乎身量极轻,竟然被沐卓然整个拉起,身子随着他的胳膊转了半圈,直到沐卓然把人扯到面前,方才看清楚,原来是自己书房里的丫鬟,名字叫做叶子,这会儿显然吓得不轻,手上的铜盆已扔到地上。
沐卓然厉声呵斥:“混账,你这是做什么?”
叶子这时吓得浑身发抖,忙双膝跪地求饶:“少爷饶命,饶命啊,是老夫人,老夫人吩咐奴婢做的,说是少爷身上沾了脏东西,需得浇下一盆圣水冲冲邪气。”
这时周磊也跟着跪下,开口解释说:“将军,真不怪我们,是老夫人,眼下正在书房里,等你过去呢。”
沐卓然看着跪在自己面前这二人,用手抹了抹脸上的水滴,好在他身上穿着盔甲,倒也没弄湿太多衣裳,想开口骂这两人,也知道他们无辜,自己亲娘那个性子,确实不是他们惹得起的。
他心里也清楚自己这位母上大人过来的目的。他自三岁丧父,便与寡母相依为命,幼年时母亲悉心教导,敦促他识文习武,长大后建功立业,光耀门楣。如今他可算是居功至伟,官运亨通,母亲的心病便成了娶妻生子,传宗接代。
虽说沐卓然而今方才弱冠,但在母亲眼里,早已过了成家的年纪,日日在他耳边叨念,赶紧娶一个贤淑女子入府,操持家世,生儿育女,方不愧对沐家祖宗。
沐老夫人这话念叨了可是有几年,早先时候,沐卓然在外征战,却还能得个耳根清净。眼下四海昌平,他也久居京城,每日里晨昏定省,到母亲身前请安尽孝,免不了日日要被催促成婚。
若说之前沐卓然还能找到几多借口拒绝,可是今日是皇帝亲自开口求亲,这样显赫的排场,也被他直接拒绝,不说皇帝颜面如何,单是沐老夫人这一关,便过不去。这不,沐卓然还没回府呢,老夫人已经在书房里等着了。
在老夫人心中,今日无论如何也要把沐卓然的亲事给定下来,若是这个混账小子,说不出要求娶哪家的女子,那便由老夫人出面,立刻进宫,请求皇帝下旨,将三公主许给沐家为媳。下个月就拜堂进门,免得夜长梦多,再被这小子给推没了。
沐卓然心里自然是知道母亲的这番打算。他在金殿之上对皇帝拒婚,那是拒绝得理直气壮,可是回到府上,面对自己的母亲,说起话来却是没什么底气。
沐将军走一步退三步的来到书房,刚进门就看到怒气冲冲坐在那里的沐老夫人,沐卓然脚步一滞,还没想好要说什么,却看老夫人先站起身来,浑然不理会他这副狼狈样子,对着沐卓然问道:“吾儿,既是拒绝了皇帝的求亲,想来是心中已有心仪之人,你来说说,看上了哪家的女子,为娘的这就请媒人下聘书去。”
沐卓然心中一顿,刚刚那封情书扔早了,不然这会儿倒是能拿出来应应急。他皱着眉头还没想到该如何搭话,只是脚步不停地走到桌案后面,想着能将母亲应付回去。
可是沐老夫人今日却是铁了心,不问出一个结果誓不罢休。索性跟着沐卓然脚步,一路也来到桌案旁,用手指点着桌面,痛心言道:“你自幼丧父,为娘辛辛苦苦给你拉扯长大,只盼你能忠君爱国,为国尽忠,也算对得起沐家列祖列宗,眼下你功成身就,倒是不需做娘的操心,可这婚姻大事也是拖不得的。你想想,你若是哪日又去疆场厮杀,一去便是三年五载,若不先娶进门一个媳妇来,让做娘的如何安心,便是百年之后,到了地下,也是没脸去见沐家的祖宗们。然儿,你可知为娘的苦心。”
沐老夫人这番话,说了不下百遍,早将沐卓然的耳朵磨得生了锈。他自是知晓母亲的苦楚,可是心里却委实不愿成亲。若是尊凭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娶进来一个门第相当的女子为妻,自然也不指望她如何贤良淑德,只要能日日侍奉母亲便足以。原也不难。可是在沐卓然心里,那是百般不愿意的。
这种花瓶妻子,要来无趣,看着碍眼,放在府中也是耽搁人家。沐卓然到底是少年心性,总想着要找一个与他心意相通,举案齐眉的妻子,方才能称平生所愿。今日拒绝了皇帝的求亲,也是因为这个缘故。
那三公主虽好,却不是良配。往日曾在庆功宴上,远远地瞧过三公主一面,面上平静,温柔似水,一颦一笑犹如提线木偶,这种女子实在让人惊畏,娶回府上,不是连带着他也这般呆滞?
可是沐卓然能在金殿上严词拒绝皇帝,却不能在自己书房里,以同样的理由拒绝自己亲娘。这番道理是与沐老夫人是说不清楚的。
在沐老夫人眼里,性格温顺便是难得的佳媳,模样差点倒也没什么重要。最要紧的是能生养,多生孙子,为沐家开枝散叶。若是再能持家事便是更好。总要人丁兴旺,府宅安宁便是上乘。至于如沐卓然所说,与他心意相通之人,随他自选,纳为妾室便是,以沐将军如今的官威,便是买上三五十个小妾,也是无人敢说闲话的。
所以沐卓然的那些推脱,在老夫人眼里,根本就是借口。平日里老夫人没有很逼他,可是今日皇帝都开口了,还被这个混小子拒绝,那日后岂不是再无人敢进沐府求亲?
不行,不能让这个风气在京城吹起来。万一京中的小姐们,都因为今日沐将军的拒婚,而彻底放弃嫁入沐府,那她老人家要何年何月才能抱上孙子呢?这个态势必须打住。所以今日沐老夫人直接堵门而来,势有不定下一个儿媳,绝不离开的决绝。
“娘亲,坐下说话。”沐卓然瞧着自己亲娘情绪激动,一条一条数落自己的不是,仿佛他已是沐家千古罪人,愧对列祖列宗,他真怕母亲过于激动晕倒过去。
可是沐老夫人根本不理会他的话语,照旧站在那里说个没完。
“来人,给老夫人搬个椅子。”沐卓然对着书房外面喊道。想来副官周磊还在门口候着,便开口叫人进来解围。
没想到书房门一开,进来的竟然是刚刚惹祸的丫鬟叶子。想来也是觉得自己刚刚倒了少爷一头冷水,这会儿得表现表现。她怯生生地走过来,颤着声音问道:“少爷何事?”
沐卓然虽然是常年上战场的人,但对于自己府上的仆人却是很宽厚,尤其是搬挪器具这等粗重之活,原也不愿女子来做,即便刚刚叶子的行为让他实在心上恼火,倒也没想重罚她,心中暗暗责怪她进来的不是时候,但眼下也不好再叫旁人,只是拿眼睛示意,让叶子扶老夫人到那边就座。
叶子平时就在书房里,伺候沐卓然饮茶,见到老夫人的机会不多,但是心里畏惧之情却是半点不减。之前被老夫人强硬要求,让她用圣水去泼少爷,她虽然心里不愿意,但也不敢忤逆老夫人的意思,眼下看自己做成了事,可老夫人似乎并不满意,她心里的不安之情又重了许多,这会儿虽然理解了少爷的想法,可是哪里敢真去搀扶老夫人,抬了两次胳膊,都被老夫人给推开。
眼看着沐卓然又是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沐老夫人突然用力一拍桌子,大声说道:“沐卓然,你今日就要将儿媳定下,不然做娘的便死给你看。”
沐卓然也是被老夫人催得烦了,一抬手指着站在一旁的叶子说:“那就她吧,晚上就入洞房。”
“什么?”老夫人听了这话险些没晕过去,转头去看一旁吓得已经浑身发抖的侍女叶子,气得用手点指着问:“你,你,这个不要脸的小蹄子,是怎么勾引上少爷的?居然胆大包天,妄想做沐家主母,当真是,是要气死我了。”
“夫人,夫人,我没有,我不敢。”叶子哪里见过这等事情,当时双膝一弯跪倒在地,不停磕头,嘴里一直否认。
沐老夫人实在是气极了,想着一定是这个狐狸精,暗地里勾引少爷,自己儿子血气方刚,一时把持不住,着了她的道儿,反而拒婚皇帝的公主,要是让这等心思深沉的女子嫁进沐家,日后家宅还有安宁之日么?再有一个,堂堂护国将军,英勇元帅竟然娶进门一个端茶的丫头,这要传出去,沐府可就沦为京城里的笑柄了。
沐老夫人越想越气,转头看到桌面放着的砚台,突然伸手拿起,照着叶子的额头便打了下去。
这一下打得结结实实,叶子当即头一歪,便倒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