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江州特安局。
“……我们交叉比对了千湜和姚耀松全家这些年全部的通讯和行程,没发现有什么交集,基本上能确定这是他们第一次见。”
局长办公室内,吴守敬端着保温茶杯,边喝茶边听万危峤汇报,末了推推老花镜,问:“你信他?”
万危峤站在空调出风口,他今天一改平日的休闲运动风,穿着衬衣西裤薄底皮鞋,左手稍显老旧的银镯被昂贵的腕表代替,一身刚从国外打飞的送来的特别定制,把本就优越的九头身衬得越发修长高挑,往那儿一站,看起来颇为矜贵优雅。
只是大夏天的裹得这么严实,即使有冷气,对于一个正值壮年血气方刚的男人来讲,还是有点太热了,他一口冰美式就着一口冰面包,含糊地说:“百分之六十吧。”
“回溯阵、机场监控还有租车公司以及部分旅客,能证明姚耀松的爷爷是让饕餮吓得魂魄离体,在机场无头苍蝇似的乱窜,最后撞见千湜被他送了回去。而且他如果不给我防护符,我应该已经死在封印阵了。”
万危峤狼吞虎咽地吃完,嚼着剩下的冰块眯着眼思索道:“如果他真的和新界会有勾结,又何必这么大费周章,还白白浪费灵力。”
吴守敬啐了口茶渣,“有预谋的犯罪往往会提前准备很久,更何况他是内部人士,本来就对我们的调查流程了如指掌,针对性地攻克最是防不胜防。”
“嗯,所以我保持半信半疑的态度,多出来的百分之十是刚找到的新线索。”
万危峤走到桌边,调出平板里的相册,推到吴守敬眼前,“我们去岩临查看尸体的时候,发现了异常。”
照片里是已经拼凑完整的尸体躯干,高清镜头将身上的伤痕拍得无比清晰,连那些外卷的皮肉沾染的细微绒毛都根根分明。
万危峤将两张不同的细节放大,分屏打开,拿起两支笔在伤处比划:
“从法医鉴定的角度来看,通常左边这种伤口比较整齐平滑,深浅较为均匀,集中在伤者单手可触碰范围内的,属于自伤性创口。而像右边这种边缘粗糙,伴有撕裂痕迹,深浅不一,位于伤者无法较好发力的位置,则是他伤性伤口。”
“死者和凶手打斗挣扎间,会产生自伤并不奇怪,有什么问题?”
“问题就在于,自伤伤太多了。”
万危峤拉开桌前的椅子想坐下,但刚屈膝就又直起来,只立在桌边,站得笔挺如松。
他沉声道:“绝大多数凶杀案中他伤的数量会多于自伤,只有在某种极端特定的情况下,自伤数量才会和他伤持平甚至反超。而在前期的尸检和案发现场勘验中就能发现,这起案子里的自伤数量明显不对。”
“更重要的是,那些他伤伤,全都没有与之同时会出现的反抗伤。”
吴守敬皱起眉。
万危峤又嚼了半块冰,继续说:“他伤大多会伴随反抗伤,只有在案发空间格外狭窄限制肢体活动,或者凶手从死者的视觉盲区突袭,才会导致他伤没有反抗伤。但他们被封锁的地方是大教室,空间足够大,人也多,不可能个个都是视线盲区。”
他伸手叩了叩屏幕,“唯一可能的,就是在那些孩子遭受他伤的时候,已经处于失去意识的状态。”
吴守敬长叹一声:“如果失去意识,那昏迷和死亡,可就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结果了。”
万危峤点点头:“不管是什么,他们在被封闭的那几个小时里,一定还发生了其他的事。我已经委托了公安局的法医来做进一步尸检,但尸身损毁太严重,勘验耗时相对较长,还得等一段时间才能有结论。”
“是个新的思路,先顺着这条线索继续往下查吧。”
吴守敬赞许地看着万危峤,“老实说,这案子转给我们时已经走到死胡同了,我就没指望过还能有什么突破,收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就让人把报告打好了,只等着拖到拖不下去的时候,去跟部里和受害者家属负荆请罪呢。”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这当儿子的能看着您老人家去受那罪?我师娘和小师妹第一个不放过我!”万危峤笑起来,给保温杯里又添了些热水。
“岩临那赵明勇仗着自己年年考核前三,向来都看不上咱们江州,保不齐这次转给我们也是他在背后撺掇的,就想让我们给他们背锅。哎呀呀,现在好了,要吃瘪咯!”
吴守敬抱着保温杯,乐得直摇着脑袋,“快说说,你这是悄悄开什么外挂了,怎么突然这么厉害?”
万危峤随口道:“我有几斤几两您还不清楚吗,能有什么外挂,就刚好最近在看一本刑侦小说,看到几个新词儿,现学现用呗。”
吴守敬:“……”
特安这种特别部门,缉拿的罪犯都是被抓现行的妖魔鬼怪,从来不需要法医鉴定。这一次7·17案算是开创了先河,虽然前期做过DNA检测和致伤物认定,但整个系统里并没有像公安一样配备专业的法医队伍,只是想到什么验什么,和严谨完整的鉴定流程还是有本质上的区别。
吴守敬简直气笑了,“蹭”地一下从椅子里弹起来,抓起手边的奶龙捏捏乐就朝万危峤脑门扔去。
“臭小子,正事儿没见你这么上心,聪明劲儿全用在游戏小说上了!”
万危峤轻松握住捏捏乐,拿在手里揪来扯去,挑眉笑着说:“您就说有没有用吧?”
“你这只是运气好撞上了。”吴守敬吹胡子瞪眼。
万危峤耸耸肩,波澜不惊,“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
“你总有理由!”
吴守敬隔空点了点他,又问:“你在五形祠里发现的那个回溯阵,研究得怎么样了?”
万危峤不知道从哪里找到一个外卖勺子,端着冰杯一勺接一勺地舀着吃。
“最近江州岩临来回跑,抽空看过几次,太复杂了,只有一点点头绪,我得回去再好好梳理梳理。”
吴守敬又坐回椅子里,“你也就这个勉强还擅长,虽然不算十万火急,但是也别拖太久。哪怕能多弄出来几秒钟,他们那声‘万处’也叫得服气些!”
万危峤明白吴守敬的良苦用心,敛了神色认真道:“师父放心,我有数。”
吴守敬摆摆手,“行了,不是还约了姑娘吃饭吗,时间差不多了,赶紧出发吧。”
“唔!”万危峤看了眼时间,赶紧咽下最后一口碎冰,凑近几步在吴守敬面前转了一圈,“师父,帮我看看有没有哪里皱了?”
吴守敬看着自己这个疯狂热爱、积极主动,不是在相亲,就是在相亲的路上,一点儿都不用别人催婚的好大徒,心里简直五味杂陈,一巴掌拍上他后背,“你这一上午都没挨过凳子,能皱什么?”
“诶!您可别把我衣服弄皱了啊!”万危峤大叫着跑到旁边,对着书柜玻璃的倒影扭着脖子小心地检查。
吴守敬:“……”
“老子没用力!干嘛呢?之前相亲也见你吹毛求疵到这个份儿上。”
万危峤回过头来灿然一笑:“这次不一样。”
吴守敬愣了下,随后就听见万危峤继续高兴道:“师父,我好像找到她了!”
饶是吴守敬前一秒看着眼前这玩意儿还甚是糟心,这一刻也不由得被万危峤感染得跟着激动起来,“真的?”
万危峤从十二岁起,常常会梦见自己穿着古时候的喜服,和人拜堂成亲的画面。
新娘子的脸遮在了红盖头下无法窥见,只能看到和他各执红绸另一端的那只手,修长的五指紧紧地攥着红绸,露出来的腕骨清瘦清冷,白得透亮。
行叩拜礼时,他趁着盖头晃荡的间隙,瞥见了扬起的唇角和温润流畅的下颌弧线,柔和得不可思议。
不知道为什么,那明明只是所有新人都会露出的欣喜表情,却隔着深沉的睡梦直直击中了万危峤的心,让他总是有种甜蜜却悲伤的混乱感。
玄门中人几乎不会做梦,但只要梦到,不是前世未了的缘和孽,就是即将来临的福与祸。
万危峤知道那就是他命定的恋人,找了很多大师,却都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算不出来。最后是钱进的师祖在临终之际,为了求万危峤能看顾没落宗门,拼着最后的精气神卜出了半卦,留下一句:
你们会在KTV里初遇。
从那之后,万危峤除了工作,剩下的时间全泡在KTV。
从二十四岁起,他平均每三天相一次亲,每次都把自己收拾得干净利索,就为了给未来老婆留下一个好印象,直到七年后的今天——
“我其实一直没搞懂,你到底是怎么确定究竟是不是的?”吴守敬真诚又疑惑地发问。
万危峤检查完,打开房门准备离开,闻言顿了顿,收回拧把手的手,朝吴守敬指指自己的脖子,“天机不可泄露啊师父,我只能说这么多,走了!”
哐当一声响,门被万危峤带起一片震颤。
吴守敬嫌弃地摆摆手,喝了几口茶后,才摸着脖子喃喃自语: “他那意思,是……是个喉结大的女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