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祟师 第7章 第 7 章

万危峤和季乐垚重新回到了鬼门关。

满地狼藉已经处理妥当，看不出丝毫打斗的痕迹。此时天色还没彻底暗下去，残阳如血高卧云端，晚霞落在这方天地，给空旷寂寥的大地添了几分烟火暄和。

传说封印大阵方圆几百里，几乎有江州一半大，通往大阵的路每时每刻都在变，两人跟着特制罗盘七拐八弯，差不多大半个小时才走到一处边界上。

万危峤举起山神神位牌往前一送，眼前的荒郊野岭顿时亮起绵延微光，大阵的边缘圆弧缓缓露出，有道似门非门的裂缝徐徐打开，如墨般浓郁的黑雾再度充斥在大阵中，隔着无形的界线在后面涌动，却无法越雷池半步。

季乐垚慢了半步差点儿和昨晚的钱进一样被挡在阵外，她背贴着壁阵，借着外面的夕照打量着眼前的一切，“我要怎么帮你？”

“待会儿就知道了。”

万危峤朝里面多走了几步，高大挺拔的身影立在几乎被黑雾淹没却又能被季乐垚一眼看见的位置。

他划破左手手掌，侧过身，在半空中画出一个古老而复杂的图腾。

图腾被鲜血滋养出了生气，原本红色的线条逐渐变幻成黑水顺着笔画的方向开始流动，朦胧中，有雾气在水经过的地方勾勒出一个法阵的轮廓，伴随着高亢悠远的尖啸声，整个封印大阵闪烁起忽明忽暗的光，刺破了无边无际的黑暗。

季乐垚还没看明白怎么回事，脚下猛然一颤，无数魑魅魍魉从干裂的土地里探出了头，纷纷眼冒红光朝着站在尚未完全成型的法阵中的万危峤扑过去。

“什么鬼？”

她尖叫一声，双手立刻幻化成两只四趾小尖爪，飞身上前，把他周边前仆后继源源不断的鬼影扫杀开，左右齐齐开弓快得都抡出了残影，在混乱中怒吼：“你布的什么阵啊？”

“死生契。”万危峤悠悠道。

“疯了吧你！”季乐垚像是只被踩了尾巴炸毛的猫，“敢和上古封印结这种契，不怕一不小心就被锉骨扬灰，连渣都不剩吗？”

“放心，我还没蠢到这个地步。”万危峤勾起唇角，五官被层层光影折射出更加立体的轮廓，闻言只漫不经心道：“改良了一下，不会有事。”

他把伤手照着越来越清晰的法阵阵心拍去，只听虚空中传来一道清晰的“咔哒”声，仿佛一扇闭合经年的门终于等来了钥匙——

大地开始剧烈颤抖，有道无形的、难以形容的强大威压从四面八方倾轧而来，铺天盖地的鬼祟被钉在原地发出痛苦嘶吼，随后接连裂成碎片化作缕缕青烟没入地下。

季乐垚倒是没事儿，但也迫于压力双腿一软跪了下来，她抬头怔怔地看着万危峤，“老万……”

此时万危峤闭着眼，微微低下头，全身笼罩着一层耀眼却不灼人的金光，光华流转间，连脸上细小的绒毛都带着光晕。

半晌，他轻轻向旁侧挥了挥手，金光如风散去，封印大阵又变回了最初伸手不见五指的模样。

过了一会儿，万危峤才缓缓睁开眼，白着一张毫无血色的脸匆匆带着季乐垚离开大阵，随后一屁股坐到地上，靠着身后大石，龇牙咧嘴地摁着血流不止的手，“救命救命，要死了！老子这两天放的血加起来都达到国家无偿献血奉献金奖的标准了！”

季乐垚赶紧伸出手覆上伤口，边给他疗伤边问：“这就成了？”

万危峤看着隐匿在蓝调时刻下的荒野，眼神变得有些深远，仿佛透过这道天堑屏障洞见了远古时期大阵落下前那一幕壮烈的景象，眉宇间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遗憾和难过。

他回过神，狠命吸着几条补血剂连连点头，口齿不清地应道：“嗯，回头拿着瞬移符，再敢来，露头就把他们秒了。”

季乐垚没注意到万危峤微妙的情绪变化，愈合完伤口后又渡了些灵气给他，瞧着脸色恢复正常后，这才收回手爬上马背，“瞬移符这种高强灵力的宝物得跟部里申请，就咱们处万年倒数第一的考核成绩，不写个万字报告，讲清楚来龙去脉他们能轻易批给你吗？”

“啧，江州在封印震慑下本来也没几个不长眼的妖邪敢来作乱，清祟指标垫底的锅不能全让我一个人背！再说，谁说我要找部里了？”

万危峤也跟着站起来翻身上马，迎上季乐垚疑惑的目光，扬扬眉神秘一笑：“山人自有妙计。”

说罢扯扯缰绳施施然离开，留下季乐垚原地抓狂：“你们人怎么那么爱卖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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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的时候路过公墓，万危峤想起来资料里提过俞初夏的骨灰就被陈玉兰寄存在这里，于是折道去了一趟。

“陈女士当初说先放一年，这两天已经到期了，我们最近一直在联系她却始终联系不上。”

工作人员把两人带到寄存墙前，指着墙脚处那个外沿有些浸水的小格子，“俞初夏就在这儿。”

季乐垚皱起眉说：“你们这服务也太差了，这么明显漏水都不修补的吗？”

工作人员诧异地看了她一眼，大概没想到这么丁点儿大的孩子说话的口气居然成熟得像个大人，笑着解释道：“这个位置是建筑结构的原始问题不好修，我们本来一直是空着的。但陈女士说家里的积蓄都花光了，让我们便宜点租给她，最后其实也没有收钱。就是最近这处漏得有点厉害，刚好时间也到了，我们也是着急联系她看看要不要换个地方。”

“不用联系了，她已经去世了。”

万危峤蹲下身把俞初夏的骨灰盒抱出来，又从口袋里摸出医生从千湜衣服里拿出来的陈玉兰的骨灰纸包，“我们今天来，就是让她们母女团聚的。”

半小时后，公墓东南角。

青石板路两旁的香樟树在柔和的路灯下投下影影绰绰的倒影，尽头长长的半圆弧土石台里栽种着五颜六色的花花草草，在晚风中和着舒缓的音乐轻轻摇曳，下面的黑色石碑刻着五个字：

公益花坛葬。

季乐垚环顾一周，“这位置风水不错，挺好的。”

“回头把俞初夏爸爸也迁过来，一家人整整齐齐，往后逢年过节民政部门和陵园还会组织集体祭扫，也不怕会冷清了。”

万危峤弯腰在母女俩落葬的位置前放下两束花，让季乐垚在原地画了一个超度往生的法阵。他把那张吸附着陈玉兰魂魄的黄符纸放进阵心，看着符纸无火自燃，逐渐化作细细的白灰，被风一卷，朝着西方飘散而去。

良久，才闭上眼无力地叹了一声——他看见了陈玉兰眉心的天罚黑印，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攸地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怆。

季乐垚突然问：“闹出这么大的事儿，她还能正常转世投胎吗？”

“不好说。”

万危峤转身低头边发信息边往回走，“我让老韦马上给地府发份《特殊情况说明》过去，希望能有点用吧！”

季乐垚转过头朝着西方的天空又看了眼，喃喃道：“应该可以，我记得阎王挺通情达理的。”

“什么？”万危峤刚给办公室的韦学勇发完消息，骤然听到这句话脱口而出：“你认识阎王啊？”

“我上哪儿去认……”季乐垚下意识反驳，紧接着话音一顿，推着万危峤火急火燎道：“快快快，赶紧回医院！”

万危峤：“……”

两人再回到医院时还在饭点，周边的餐馆坐满了南来北往的病人家属。

万危峤消耗太大饿得前胸贴后背，打算狂炫一盆毛血旺，但季乐垚着急看千湜不愿意等位，以“大出血后要饮食清淡”为由，去准备打烊的包子铺买了杯预制八宝粥，强硬地塞进万危峤手里就拉着他匆匆奔向病房。

何棠恩正坐在床边，拿着湿巾棉签小心地给千湜清理指甲缝里残留的干涸血迹，嘴里还一直在小声碎碎念，房门被从外面推开的时候以为是护士来查房，直到听见他领导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哟，偶像的魅力就是大哈，我还是第一次看见咱们社恐小狼崽这么主动的。”

何棠恩吓得一哆嗦，起身把凳子后推在地上划拉出刺耳的刮擦声，紧张地绞着手，结巴道：“万处，我、我就是有……有点无、无聊才……”

万危峤哈哈一笑，把他拉到自己身边，捏捏他的肩头道：“逗你呢，都来三个月了怎么还这么紧绷，放松点啊！”随后转头问踮脚趴上床边的季乐垚：“怎么样？”

好一会儿，季乐垚才摇摇头，“一切正常，没看见什么东西。”她失落地直起身，露出千湜被遮住的面容。

万危峤这才看见千湜原本空无一物的右侧耳骨上，多了一枚红艳艳的耳环——是自己刚刚留在眉心忘了收走的那枚朱砂。

他不动声色地在千湜脸上巡睃几圈，然后收回视线，抬手安抚地拍了拍季乐垚的头顶，“别着急，有机会的。”又状似不经意地问了句：“千处有醒过吗？”

何棠恩拘谨地站在一旁，答：“你们走后没多久睁过一次眼，不过看着像是梦魇住了，对外界的声音没有反应，只是有些着急地把额头那只耳环戴回去，就又陷入了昏迷。”

万危峤眯起眼，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还没来得及开口，被外派去隔壁省公干的钱进打来了电话。

“老大，手续都已经办妥了。我们一小时后出发，大概凌晨两点到江州。”

钱进那边有点吵，他大声说了几句后，捂着话筒找了个安静的地方小声说：“你交代的事儿都处理妥当了。”

“好，老韦已经跟医院联系好了，到时候你直接去就行。”万危峤坐在门边，吸了一口甜得发腻的八宝粥差点没被原地送走，三两句交代完就挂掉电话准备去楼下饭馆。

正巧何棠恩找出来，万危峤想起口袋里的水晶球，递给他：“这应该是你们狼族的某个近神的先祖残留的能量珠，回去闭关修炼几天，也许能再提升提升修为什么的。”

何棠恩虽然资质平平，却也能一眼看出来那是个宝贝，连连推辞，“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万危峤见这老实孩子一脸“我怎么能拥有它”的惶恐样，想了想说：“你实在是觉得受宠若惊呢……这样，本来这事儿应该处长亲自盯，但你万处我啊现在只想吃饭睡觉，今晚把千处转运回市特安医院的任务就交由你负责，你配合季乐垚把人安全送到，等我明早再来和你们换班，这珠子就当我请你帮忙出的感谢费，如何？”

台阶都递到了脚边，再不顺势踩上去就没意思了，何棠恩不傻，双眼一红，捧着水晶球认认真真地颔首承诺：“谢谢万处，保证完成任务！”

严肃得差点儿让万危峤以为自己不是做顺水人情送了个修炼辅助道具，而是保送了得道飞升似的。

也不知道这新来的实习生以前过的什么日子，配得感也太低了。

临走前，万危峤一边琢磨着回头得去了解下新手下的家庭背景，一边无意识转头朝门上的小窗看进去。

他的目光越过凳子上的季乐垚，落在千湜右耳的朱砂耳环，舌尖在后槽牙来回扫了两圈，最后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音量轻笑着点评了一句：

“还挺适合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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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 7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