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考完要开家长会。
班主任得知是裴潦来帮他开,学校立马准备安排个优秀校友励志演讲什么的。哥哥在上面慷慨陈词,立足当下展望未来,弟弟作为优秀学生代表宣誓,发愤图强背水一战。兄唱弟随。
蓝潮马上给裴潦发了信息,他笑得停不下来。
—你千万别答应,我可不想现这个眼。
—我不去就好了。
—不行!你不来我就在学校打一架,叫班主任去家访。
—你什么毛病?介绍你班主任我相亲么?
—啧,我班主任是个男的。
—接受得了。
—都能当你爹了。
—年纪大的会疼人。
—他上有八十岁老母亲,下有嗷嗷待哺的小女儿和刚上大学的儿子,每个月还要供房贷车贷,天天加班交不完的水电物业,处理不完的邻里纠纷。
—工作稳定,有房有车,还有五险一金退休金,养老的排遣寂寞的后代各一个,平时不回家,随便就能凑一桌麻将,唔……还有什么?
—还有一个老伴儿。
—那可惜了,现在是一夫一妻制没有我的位置。
—你正经一点![暴筋][暴筋]
—[敬礼]
慧远是本地最差的私立高中,历年升学率难看得很,专门容留不肯读职高,家里还有点小钱的混世魔王们。
裴潦当年一个省前十,吹到现在依旧是招生简章。每个教过他的老师,都要在第一节课跟新生分享那段草根逆袭的经历。
蓝潮听得耳朵起茧,还越听越觉得老师口中的裴潦跟他认识的不是同一个人。回来问裴潦有没有追着老师问题目问一中午,还为了集中注意力,提高对自己的要求,把桌子搬到讲台底下单人单桌。
裴潦毕业后听到自己上学时的彩蛋新鲜得不行,没想到读书的时候是王大头,毕了业倒姓起王权来了。然后说单人单桌是因为上课睡得太熟,班主任把扩音器放他桌上半节课都没吵着他,被教导主任单独拎出来的。
问题的事儿一点也不记得了,就记得有一回考场上睡着了忘了涂答题卡,大中午被偷偷叫到办公室补上顺便挨了一中午训,结果靠着墙站着就开始做梦了。
“舔风油精呢?我们英语老师说你犯困舔风油精提神。”
裴潦摸着下巴想了半天:“好像是因为再睡下去要把奖学金的名额睡掉了,没办法,不吃点风油精咱俩要翻垃圾桶了。”
裴潦开着玩笑把这些事儿说出来,蓝潮却笑不出,拧着眉问:“风油精什么味?”
裴潦说甜的,蓝潮啧了一声较起真要他好好说,他越认真裴潦越逗他,一个劲儿笑说草莓味儿,丹东大草莓味儿。
蓝潮笃信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当场起身翻箱倒柜找出一瓶不知道猴年马月的风油精,果断地往嘴里倒了几滴。瞬间,辛辣呛喉的液体犹如硫酸扼住了他命运的咽喉。
裴潦在旁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等人泪流满面缓过劲来才说:“你这傻孩子,我吃的那个上面写了能口服我才下嘴的,味道跟薄荷水差不远,你看都不看说明书就往嘴里倒,也是虎。”
“为什么早不说!”
“当然是想看啊。”
“白心疼你了!”
……
以蓝潮的中考成绩该上市重点的,慧远招生办打电话答应每年资助他两万块的助学金,还免一干学费食宿花销,他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裴潦也没拦他,他当年就是这么被蓝霍卖过去的,他是个既来之则安之的性子,从来不会做些无谓的对比,根本不知道慧远有多烂。
蓝潮更是个不受环境影响的,只要他想学,就算没人教也照样不会让自己比别人落下太多,何况这还有书有教室,成绩一直名列前茅。
家长会前一天,裴潦为实验数据熬了个通宵,正睡得昏天暗地被手机铃吵醒。电话即将自动挂断前,他才摸到手机贴在脸上,叹出口气:“鸟?”
“布谷~起床了吗!哥哥哒?”蓝潮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听起来心情极好,“三点开家长会还记得吧?”
“没起,没听到闹钟响。”
“哦,还没到点儿。怕闹钟叫不起你,我提前打个电话给你醒醒盹。”
裴潦想看眼时间都没力气,虚弱道:“几点了?”
“刚一点。”
“……”
“你现在起了吗?”蓝潮接着问。
“没。”
“那我过五分钟再给你打电话。”
“好。”
裴潦关了机,翻了个身睡了回去。
那边周垣刚旁听了这通电话不可思议道:“你居然没挨骂?”
蓝潮嗯了一声:“当然。”
“不是,你提前两个小时叫他起床,这都不骂你?”
“我哥才不骂人。”
“你哥没有起床气的么?”
“有啊,我现在再打电话肯定通不了。”
“你管这叫起床气?要是我姐,就刚刚那个电话打过去,隔着手机我已经人头落地,并绕赤道一周了。”周垣说着给他展示自己的脖子,“看这块疤,就是小时候她发脾气给我挠的,你哥挂个电话的程度也叫起床气?”
蓝潮往他衣领里瞅了一眼,很大声地笑了起来,颇有些炫耀的意思:“我哥从不冲我撒气,也没动过我一根手指头。”
蓝潮这辈子就没见过脾气比他哥还好的人,赶得上他一半的都没有。
裴潦的脾气好到了令人费解的地步,蓝潮就没见他发过火,甚至都没听他高声说过话。
此人平日里干什么都一副老太太爬楼梯的死样,不仅行动迟缓,还肌无力。走在路上堵道,说话听的人憋尿,笑起来多露两颗牙都嫌累得慌。
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活腻了的半死感。
秉持着这世界上没人稀罕他那条小命的穷人乐观,相信天塌下来往地上一趴,砸死的都是最有骨气的,个高顶多多挤占点生存空间。凡事发生必有解决之法,自己解决不了就推给别人,所有人都无能为力就安静躺好,交给自然无为。
任生活拳打脚踢,他自会缩头当乌龟。
他不光是看得开,简直目空一切。任何事都不足以惹他生气,甚至没有什么能吊起他的好奇心,情绪稳定得像一具死了十年的尸体。
蓝潮时常怀疑,就算在路上被人捅了一刀,他也只会平静地将刀子拔出来,擦干净血还给人家。
“我哥才不会喊打喊杀的呢。”
周垣从小被提着耳朵长大,撇撇嘴压根不信这世界上真有脾气好到从不生气的人。
两点半,校门口已经被私家车堵满了,家长们陆续到了。蓝潮守着签到处,眼看着空白的表逐渐满员,就剩他和个别同学的家长那栏还空着。
周垣家来的是他姐,他平时在家为奴为婢,接了个电话,一秒都不敢耽搁马上跑到校门口迎去了。
他像个酒店迎宾一样把长公主引到自己的位置,又从蓝潮桌兜里摸出酒精一阵翻云覆雨,拿袖子仔仔细细擦拭了桌面,把长公主请到他的位置坐下。
完事才终于松了口气往蓝潮的座位看了一眼,退出来问道:“你哥还没来啊?”
“没起吧。”蓝潮起身准备去校门口等他。
周垣跟在他身后:“该不会是起床气发了不来了吧?”
“没准。”蓝潮气冲冲地走在前面,低头掏出手机开始给裴潦打视频。
没人接。
他又在键盘上噼里啪啦敲了一通,输入框的消息还没发出去,裴潦的头像毫无征兆地吐出一条白框。
—杀人去?
蓝潮收到消息,猛地抬头转身。
手机对面的人正和班主任并排从走廊另一头走出来。
他穿的一身白,几乎融进天光里,半高领的毛衣,外面挂着件薄外套,半残的人拉链永远拉不满三分之二,松松垮垮挂在肩上。
一模一样的衣服鞋子此人有四五套,这身并不怎么搭配,一看就是从衣柜里扯出什么就套了什么,可乍一回头蓝潮还是差点看愣了。
那两人似有话没聊完,在教室门口停下。
他站相散漫,肩宽腿长,腰都快到旁边班主任的胸口了,衬得四五十岁的班主任像个地精。
蓝潮默默在心里给班主任道了个歉。
“你哥?”周垣推了推蓝潮,“那大高个。”
“净身高191.43,加上脚上那双鞋得有193。”每每从别人嘴里提起裴潦,蓝潮总不由得得意,“模特标准,当然高。”
“嚯!这么了解。”
“那当然,我可是这个世界上最最最懂他的人。”
看口型,班主任大概在跟他商量演讲的事,不知道他怎么回的话,班主任坚持了两句就不满地放他走了。
家长会开始,周垣喊他去打球。蓝潮正要答应,裴潦的消息进来了。
—准时到的,没故意丢你脸。
—谁觉得丢脸了?
—那你气成那样?
—谁啊?谁气了。
—哦,那刚刚是撒娇喽?
—……你对撒娇有什么独到的见解?我刚刚就是准备很平静地去校门口给你打个电话,骂你两句。
—是吗?你瘪着嘴还鼓着脸,不是装可爱么?
—什么装可爱,我那是不爽!
—还说没生气。
—哪有那么多有的没的,你专心!就你一个低着头的吧!
—听着呢,有夸你的我肯定抬头,还要给你录下来。
周垣在旁边喊了两遍去打球,蓝潮的眼睛一直黏在屏幕上,直到肩膀被杵了一下才带着嘴角无意识的笑意抬起头。
周垣渗出一身鸡皮疙瘩,头顶八卦的触角闻风而动,半个脑袋凑到他屏幕前:“笑这么恶心,谈啦?”
“谈屁。”
蓝潮正要解释这个顶着大眼萌猫头像的人是他哥,裴潦一条消息弹了进来。
那是张自拍,准确来说是一双眼睛和一枚泪痣。
—好无聊,眼睛都困红了。
蓝潮马上忘了解释,推开周垣的脑袋。
—怎么,以睡美人当年的功力,居然没有修炼出睁眼睡的绝招?
对面发来一长溜白眼,蓝潮立刻回敬了张风油精。裴潦回了串辣椒,蓝潮就回了个钻戒和铁人。
裴潦回了个天使,蓝潮被狠狠戳中了痛处。
—撤回!!!!
下一秒一张图片弹出来,裴潦单手捏了个颗心,仔细一看食指和中指别扭地贴在拇指肌肉上——分明是个打完的响指!
—I love you3000
到这就只有蓝潮明白他的意思。
这部电影两人当年是一起在电影院看的,蓝潮当场哭得语无伦次,每次看见这句台词都要红眼眶。
裴潦出了电影院就开始笑,居然笑到今天还没过去!
蓝潮怼着自己的眼睛拍了张照片传过去。
—早就不会哭了!现在是铁石心肠的蓝潮大王!
“呦呦哟呦呦哟。”周垣突然出声,蓝潮手机险些砸地上,“你什么时候的事儿啊?太不仗义了,居然瞒着我!是咱学校的吗?看眼睛是个的美女啊。”
“不是。”
“不是咱学校的还是不是美女?”
“都不是,不是女的!”
“男朋友!”周垣惊叫一声,“蓝铜铜!”
“捅你眼珠子!你不看备注的吗?这我哥。”
“老实交代!”
周垣勾住他的脖子,勒得蓝潮颈椎咔咔响;“别以为拿你们小情侣之间的情趣爱称就能糊弄我!”
蓝潮鼻尖捉摸到点淡淡的馊味,忽然想起眼前这件毛衣领已经连续出现一周了,瞬间浑身洁癖神经乍做,提起膝盖精准地在他的小脚趾上跺了一脚。
这一脚用了至少七成功力,周垣抱着脚嗷嗷惨叫,含着泪跟墙壁火拼了两把斗鸡,最后被弹到地上惨败而归。
蓝潮挣开桎梏:“真是我哥,里边坐着呢。”
他又翻了几条聊天记录,就近找了条语音出来点开给他听:“喏。”
“这周再不拿伞揍你哦。”
扬声器播出来的却是一道**的女声,威胁的话酥得人腰软背麻。
一站一坐的两人顿时噤了声,安静如鸡。
蓝潮:……之前怎么没听出来是这死动静!
“不是,我再给你找一条。”
眼见越描越黑,蓝潮立刻往上翻。周垣打断他的动作,按住他的手瘸着腿爬起来,一脸“兄弟,我懂”的表情,拍着胸脯保证:“我不会说出去的!”
说罢,发出些嘿嘿吼吼的怪笑,一溜烟跑没了。
蓝潮幻视一只抢了游客香蕉噢噢荡树逃跑的猴子,心道不妙,喂了一声撒腿就追。
刚怎么没一脚踩他脖子上呢?
不堵上这货的嘴,三分钟后他有“女朋友”的八卦,学校围墙外边的流浪猫流浪狗看他都得凑一起嗑瓜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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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家长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