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年过后,青石镇的年味一日浓过一日,像是有人将一整罐陈年蜜糖缓缓倾入镇子的脉络里,甜得扎实,稠得化不开。
杀年猪的嚎叫声是从腊月二十四清晨开始的。
那声音尖锐凄厉,穿透冬日冷凝的空气,从镇东头周大栓家院里率先炸响,随即如接力般在镇子里此起彼伏。猪是农家一年的心血,膘肥体壮的黑毛土猪被壮汉们从圈里拖出,按在宽大的条凳上。白刃闪过,热血喷涌,接在撒了盐的大木盆里,很快凝成暗红色的块。孩子们又怕又好奇,捂着耳朵躲在门后偷看,又被大人呵斥着赶开:“去去去!见红不吉利,一边玩儿去!”
杀完猪,真正的忙碌才算开始。女人们围坐在大盆边,就着井里打上来的冰水清洗肠肚,手指冻得通红;男人们则将整扇的猪肉按部位分解,后腿盐渍做火腿,五花肉切条备着腌腊肉,最好的肋排和蹄髈则留到年夜饭。空气中弥漫着新鲜血液的腥甜和热腾腾的内脏气息,混杂着井水的清冽,形成一种奇特的、属于年关的嗅觉记忆。
蒸年糕的甜香则是另一种绵长的诱惑。
糯米在前一晚便已浸泡得发胀,用石磨细细磨成乳白的米浆,装入布袋悬吊沥水。黎明时分,主妇们便开始在灶间忙碌。大铁锅里的水烧得滚沸,蒸笼一层层架起,垫上洗净的粽叶或纱布。和了红糖、红枣、蜜豆的米浆倒入特制的木模,嵌上“福”“寿”字样的红印,便放入蒸笼。旺火足足要烧上一个时辰,期间不能揭盖,据说漏了气年糕就不“发”了。
于是,从早到晚,家家户户的烟囱都吐着浓白绵长的炊烟,空气里飘荡着糯米将熟未熟时特有的、温软黏稠的甜香。那香气是有重量的,沉甸甸地坠在寒冷的空气里,钻进每个过路人的鼻腔,勾起肠胃深处最原始的渴望。孩子们巴巴地守在灶边,等着第一笼年糕出鍋。烫手的年糕切成厚片,外皮微焦,内里软糯拉丝,咬一口,红糖的醇甜和糯米的清香在口中化开,便是童年关于“年”最具体的幸福。
炸丸子的油滋啦声则是年节交响乐里最欢快的章节。
萝卜擦成细丝,挤干水分,拌上剁碎的肉末、葱花、姜末,调入盐、酱油、五香粉,再和入红薯淀粉,搅打成粘稠的糊。铁锅里的菜籽油烧至七八成热,用手或勺子将糊团成丸子,沿着锅边滑入。“滋啦——”一声,油面瞬间沸腾,金黄的泡泡簇拥着丸子上下翻滚。丸子在热油中渐渐定型,由灰白转为金黄,表皮酥脆,内里软嫩。捞起沥油,香气霸道地侵占整个厨房,甚至飘到街上。
这是最不禁吃的零嘴,刚出锅烫嘴,孩子们便忍不住偷拿,吹着气在两手间倒腾,迫不及待咬开,往往烫得直吸气,却满脸幸福。炸好的丸子一部分现吃,一部分晾凉后收进陶罐,能存到正月十五,烧汤、烩菜、甚至直接蒸热了吃,都是极好的。
这些声音、气味、景象——杀猪的喧闹、蒸糕的甜雾、炸丸子的油香——混着孩童无拘无束的嬉闹追逐声、以及胆大孩子偷了家里鞭炮零星炸响的“噼啪”声,在青石镇纵横交错的街巷里流淌、碰撞、交融,最终织成一片嘈杂却生机勃勃、鲜活无比的年前图景。每个人都忙,忙着清洗、忙着烹煮、忙着采买、忙着将一年的辛劳和期盼,具象为这一桌桌丰盛的年夜饭,和满屋子的红火气象。
学堂早已闭馆。苏宛音腊月二十五便收拾了简单的行李,准备回邻县的家中过年。卢明远早早雇好了驴车,不放心她一个女子独行,便陪着一起——对外说是“也想看看别处是怎么过年的,顺道置办些年货”。镇上明眼人都看得出这位镇长儿子的心思,却也都善意地装作不知,只笑着嘱咐“路上慢点,代问苏先生家人好”。驴车驶出镇口时,卢明远小心翼翼地替苏宛音拢了拢披风,苏宛音侧脸低声道谢,耳根微红。这一幕落在几个闲谈的老人眼里,便成了午后阳光下温暖的笑谈。
水生、小莲、石头、铁蛋这群半大孩子,像出了笼的雀儿,得了闲便呼朋引伴地来寻张静轩。学堂放假,家里大人忙着备年货没空管束,正是撒欢的好时候。他们拉着张静轩去青云河冻实的冰面上抽陀螺。陀螺是自制的,木头削成圆锥,底面嵌颗滚珠,用布条拧成的鞭子抽打,便在冰面上飞旋,发出“嗡嗡”的声响,在阳光下反射着炫目的光。孩子们比赛谁的陀螺转得久,输了的要学狗叫,笑声惊起岸边枯苇丛里觅食的麻雀。
又或者去镇子北面的野地里追野兔。雪后初晴,野兔的脚印在雪地上清晰可辨,孩子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大呼小叫,惊得野兔慌不择路,偶尔还真能围住一只。但真捉到了,看看那瑟瑟发抖的灰毛小东西,孩子们又心软了,商量着放掉。小莲总会偷偷从怀里掏出半块饼子,掰碎了放在兔子跑掉的地方,小声说:“快吃吧,吃饱了好过冬。”
张静远总是站在院门口,看着弟弟被伙伴们拉走,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摆手道:“去吧去吧,整日闷在屋里像个小老头,也该松快松快。”后来张静轩才从福伯口中得知,这是大哥见他自从省城回来后就心事重重、夜里辗转反侧,特意悄悄嘱咐了水生他们:“多拉你们静轩哥出去玩玩,散散心,别让他一个人闷着。”
张静轩面上陪着伙伴们玩耍,帮着家里写春联、贴福字、清扫院落,心底那根弦却始终紧绷着,未曾有片刻松弛。关帝庙地窖里的发现——那些泛黄的照片、语焉不详的账目、松本写给秦先生那封措辞暧昧的信——像一块浸透了冰水的巨石,沉甸甸地压在胸口,每一次呼吸都能感受到那份冰冷的重量。白日里的热闹喧嚣越是鲜活,夜深人静时,那份对比带来的孤寂与沉重便越发清晰。
陈庆松与松本一郎隐秘的师生纽带,那些以“药材”、“杂货”为名却数额巨大的往来账目,松本信中所写的“东亚共荣,教育先行”背后可能隐藏的真实意图……所有这些零碎的线索,在他脑海中反复拼凑、拆解、再组合。它们像黑暗水面上偶尔泛起的诡异泡沫,虽不连贯,却隐隐指向水面之下一个更庞大、更幽暗、也更危险的轮廓。那轮廓模糊不清,却散发着令人不安的气息。
他知道,自己触碰到的,很可能只是冰山一角。
腊月二十六,天色未明,福伯便已起身,将堂屋的地龙烧得暖融融的。今日张老太爷要去祠堂主持祭祖的一应事宜。自张家迁居到青石镇,在此落地生根,每年此时,祠堂都需彻底洒扫,布置香烛供品,预备除夕夜的阖族祭祀。
早饭是简单的白粥、酱菜和馒头。张老太爷穿着一身深青色团花绸面棉袍,外罩玄色缎面马褂,神色端凝。他细细嚼着馒头,忽然开口:“静轩,今日随我去祠堂搭把手。”
“是,父亲。”张静轩放下粥碗,恭敬应道。
祠堂位于镇东头,与热闹的街市隔着一条清净的巷子。青砖灰瓦,三进院落,门楣上悬着“张氏宗祠”的匾额,黑底金字,漆面虽有些斑驳,但字迹遒劲庄严。门口两株古柏不知生长了多少年头,枝干虬结如龙,承着厚厚的积雪,更显苍劲凛冽,像两位披甲执戟的沉默卫士。
张静轩幼时常在此玩耍。记得夏天时,柏树投下浓密的荫凉,他和小伙伴们在树下捉知了、玩石子;冬天则偷偷团了雪球,掷向高高的屋檐,看雪沫纷纷扬扬落下。对这里的每间屋舍、每道回廊、每处楹联,他都熟稔于心。但今日随父亲踏入,心境却与儿时全然不同。肃穆的空气里,似乎多了一份沉甸甸的、关乎家族传承与责任的重量。
祠堂里已有几位族中相熟的伙计在忙碌。见了张老太爷,纷纷停下手里的活计,躬身问好。张老太爷微微颔首,便开始有条不紊地分派活计:郭老三带人清扫庭院积雪,务必露出青石板地面;曹老六负责擦拭门窗、牌位和供桌;钟老五检查各处灯笼、烛台,缺损的立即修补更换;其余人等搬运香烛、纸钱、供品等物。
众人领命而去,各自忙碌起来。扫帚划过石板的沙沙声、擦拭木器的细微摩擦声、低声的交谈指令声,在空旷的祠堂里回荡,反而衬得环境更加肃静。
恰在此时,陈老秀才拄着拐杖,慢慢踱了进来。老人今日穿着半旧的藏青棉袍,围着灰色羊毛围巾,须发在晨光中银白如雪,精神却极矍铄。
“张兄,”陈老秀才拱手笑道,“叨扰了。学堂年后要添置一批桌椅,木料和工钱的单子拟好了,请你过目,看看学堂的账目上能支应一些。”
张老太爷接过单子,略看了看:“这是正事,理应支持。陈老,里边说话。”两人便一同往正厅去了。
张老太爷临去前,回头对张静轩道:“静轩,你留在偏殿,将历年族谱理一理,拂去浮尘,若有虫蛀破损的,单独检出,年后寻匠人修补。”
“是。”
偏殿位于正厅东侧,专用于存放族谱文书。殿内不大,靠墙立着高高的红木书架,直抵房梁。书架上整齐码放着自明朝嘉靖年间以来,历次续修的张氏族谱,数十厚册,以蓝布函套包裹,书脊上贴着年份标签。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张、墨迹和淡淡樟脑混合的气息,那是时光沉淀的味道。
殿内极静,只他一人。窗棂格子里透进冬日早晨清冷的阳光,光柱中无数微尘静静浮沉。张静轩挽起袖子,从书架最上层开始,逐一取下函套,解开系带,取出沉重的册页。他先用柔软的鸡毛掸子轻轻拂去封面和书口的浮尘,动作小心翼翼,生怕损伤了脆弱的纸张。接着检查书页是否有粘连、虫蛀或霉点。大多数保存尚好,纸色虽已泛黄,但字迹清晰,墨色沉静。
他做得专注而细致。翻阅这些族谱,仿佛触摸着家族绵长的脉络。某年某支添丁,某年某人中举,某年迁居他处,某年重修祠堂……枯燥的记录背后,是一个个曾经鲜活的生命和他们的悲欢离合。在这份浩繁而沉默的传承面前,个人的烦恼似乎也变得渺小起来。
在整理到最底层书架时,他的手触到一个未曾见过的枣木匣子。匣子没有上锁,表面被摩挲得光滑温润,边角有些磨损,看来时常被人取用。他略一迟疑,还是轻轻打开了匣盖。
里面并非预想中的族谱散页,而是一叠码放整齐的书信,以及几张边缘发脆的旧地契。他随手拿起几封看了看,书信时日跨度颇大,自民国初年至近年皆有,内容多是族中田产租佃、修桥铺路、调解纠纷等事务往来,笔迹各异,应是历代族长的收藏。
然而,当他的目光掠过其中一封时,整个人如遭雷击,呼吸骤然停顿。
信封是极普通的毛边纸,已有些泛黄,封面上熟悉的、力透纸背的颜体楷书写着:“张兄亲启”。落款是:“怀远手书”。日期:民国二十一年腊月廿八。
秦先生的信!
张静轩的手指微微颤抖,轻轻抽出信笺。纸张薄脆,墨迹依旧清晰,是秦先生一贯的风格,言辞简练,条理分明:“张兄台鉴:近日查得一事,关乎镇外旧砖窑。该处似有隐秘通道,或与近年私货转运相干。弟拟亲往探查,若有不测,此信为证。另附草图一张,标可疑之处,望兄密存。倘弟果遭不测,万望转告静远,勿再涉险深追。怀远手书。”
信纸内果然夹着一张对折的毛边纸。展开,是一幅用细笔绘制的青石镇周边地形简图,河流、道路、村镇、山峦标注清晰,笔法精准,显是下过功夫。与父亲之前所给的那张图相比,这张更为详实,尤其对镇西山地一带描绘细致。在代表废弃砖窑的位置,被人用朱砂红笔重重圈出,旁边以蝇头小楷注着一行字:
“窑洞深处,左转第三处塌方后,石壁有异。掘地三尺,可见铁门。钥匙在码头货仓东墙夹层,标记为‘癸亥’砖处。”
张静轩心头剧震,一股热流猛地冲上头顶,耳中嗡嗡作响。他紧紧攥着信纸和地图,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找到了!秦先生果然查到了砖窑!而且留下了如此明确的线索!
钥匙在码头货仓东墙夹层!标记是“癸亥”砖!
所有的线索在此刻串联起来:关帝庙地窖里的账目和照片指向陈庆松和松本的勾结;秦先生的调查延伸到了砖窑;而砖窑的钥匙藏在码头货仓——那里正是货物进出青石镇的要害之地!
他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迅速将信纸和地图按原样折好,小心地放回信封,又将信封放回那叠书信的最下方。枣木匣子合上,推回书架底层原处,并刻意将旁边几册族谱挪了挪位置,稍作遮掩。
做完这一切,他靠在书架上,深深吸了几口气,让狂跳的心脏慢慢平复。偏殿里依然寂静,阳光移动了位置,落在他脚边的青砖地上。尘埃在光柱中无声舞动。
正欲转身往正厅去,却闻脚步声自内而来,不疾不徐,是陈老秀才惯常的步调。
老人掀开偏殿的门帘,见张静轩还在,笑眯眯地问道:“静轩呐,还在忙?族谱浩繁,不急在一时。”
“陈爷爷。”张静轩稳住心神,躬身见礼,“正要理完。”
“不必多礼。”陈老秀才并未立刻离开,反而走回刚才与张老太爷坐过的椅子旁,缓缓坐下。他目光温煦,像午后晒太阳的老猫,但那双微微眯起的眼睛里透出的光,却清明而通透,仿佛能一眼看到人心里去。“前几日你来瞧我,我心里欢喜。人老了,就爱看年轻人有朝气。”他顿了顿,话锋似不经意地一转,“只是当时忘了问一句——静轩啊,你在省城这半年,是不是……沾惹了些不该沾的麻烦?”
张静轩心下一紧,面上却维持着平静:“陈爷爷指的是……?”
“陈庆松。”陈老秀才直言不讳,吐出这三个字时,老人脸上的温和笑意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历经世事的锐利审视,“此人三年前来过镇上。捐钱助学,拜访乡绅,四处考察风土,表面一团和气,礼数周全。可那眼神……”老人缓缓摇头,枯瘦的手指在膝头轻轻叩击,“不正。看人时,笑意不到眼底;说话时,心思像在别处。你父亲前些日子同我闲谈,隐约提过你在查他。如今,查到哪一步了?”
张静轩略作迟疑。陈老秀才也是父亲敬重信赖的长者,更是青石镇真正的“活历史”。他斟酌着词句,拣能说的部分,将省城所见——陈庆松与日商往来密切、其商行货物蹊跷、以及秦先生遗留线索指向此人等——大致说了,但略去了关帝庙地窖的具体发现和“银蛇计划”等骇人细节。
陈老秀才静静听着,布满老年斑的手搁在膝头,手指依旧保持着那种缓慢而规律的叩击,仿佛在打着某种古老的节拍。待张静轩说完,他沉默了片刻,方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陈庆松头一回来青石镇,并非三年前。”
张静轩蓦然抬头。
“是十年前。”陈老秀才的目光投向窗外积雪的庭院,仿佛穿透时光,看到了当年的景象,“那时他约莫二十五六岁,衣着光鲜,举止斯文,自称从汉口来,做药材生意。在镇上最好的客栈包了间上房,一住就是两个多月。那段时间,他时常往关帝庙去,有时一去就是大半日。庙里那时还有守庙人,是个孤老头子,姓李,我们都叫他老李头。”
“老李头?”
“嗯。老李头是个老实人,在关帝庙守了快三十年。陈庆松常去,有时带些酒肉,有时帮忙打扫,说是敬仰关公忠义。镇上人只当是个虔诚信客。”陈老秀才收回目光,看向张静轩,眼神凝重,“怪的是,陈庆松走后不到半个月,老李头就溺亡在青云河里——说是夜里吃醉了酒,失足落水。可老李头自幼在河边长大,水性极佳,年轻时还能潜到河底摸鱼,怎会轻易淹死?况且,他平日并不贪杯。”
一股寒意悄然攀上张静轩的脊背:“陈爷爷是觉得……”
“我觉得蹊跷,但无实证。”陈老秀才叹了口气,“尸首捞上来时,我已去看过。脖子上有淤痕,不明显,但像是指印。报给当时的镇长,镇长派人查了几天,最后以‘醉酒失足’结案。后来关帝庙日渐破败,那场大火后,更是无人提起旧事了。”
老人顿了顿,撑着拐杖站起身,踱到窗边。窗外,伙计们正将一捆捆黄纸、香烛搬进院子,细雪又零星飘了起来。
“静轩,你可知青石镇凭青云河之利,水路通达,上可至汉口,下可入长江,这些年来渐成南来北往货物一个不大不小的中转码头。”陈老秀才背对着他,声音里带着洞悉世情的沧桑,“有正路,就有邪道。有些人,便盯上了这条水道。借着河道运输便利,夹带私货,瞒天过海。本地的、外来的,利益勾连,盘根错节。这些年,镇上看似平静,底下这些脏污勾当,却从未断绝。”
他转过身,目光沉凝如古井:“秦先生当年追查的,正是这些勾当。出事前大概半个月,他曾来找我,说已摸到一条大线索,牵扯很深,但他一人之力恐难周全,需寻个得力帮手。我思来想去,青石镇本地人多有牵扯,不便介入,便让他去省城寻孟继尧。”
“孟科长?”张静轩想起那位冷峻的特派员。
“孟继尧早年追捕一伙悍匪时负过重伤,曾来青石镇静养过半载。那时他住在镇西头一处僻静小院,我那不成器的三徒弟——早年跑过镖,会些拳脚——奉我之命去照料过他,也教过他几手实用的防身功夫,勉强算有层香火缘分。秦先生那时常去与孟继尧手谈,二人颇为投契。”陈老秀才回忆道,眼中闪过一丝感慨,“那时候,秦先生也未曾对我们详细说明他与孟继尧的渊源。现在想来,怕是那时他就已察觉到危险,不愿连累旁人。”
老人叹了口气,走回椅子边,却没有坐下:“后来秦先生罹难,孟继尧连夜从省城赶来查案,可许多关键线索——比如关帝庙里可能有的东西——已然在大火中湮灭,相关人要么死了,要么跑了。这些年来,他明里暗里查访,未曾放弃,我是知道的。他那肩膀上的旧伤,每逢阴雨天就发作,也是当年落下的病根。”
窗外隐约传来伙计们搬运沉重供桌的吆喝声,夹杂着踩雪声。
张静轩消化着这些信息,十年前陈庆松的出现、老李头的蹊跷死亡、秦先生与孟继尧的旧识、水道走私的阴影……碎片正在拼接。他压低声音,问出最关键的问题:
“陈爷爷,依您看……砖窑那里,究竟可能藏着什么?”
陈老秀才神色陡然凝重,沟壑纵横的脸上每一道皱纹似乎都刻着警惕。他拄着拐杖,向前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更低:
“你们张家迁来青石镇不过一代,有些旧事不知。那砖窑,早在三十年前就废弃了。废弃前几年,我就觉出些异样——明明窑口烟火时常不断,但出产的青砖却并不多,卖往何处也语焉不详。更怪的是,夜半时分,时常有蒙着篷布的马车悄悄进出窑场,车轮印子很深,不像只拉了砖。后来窑口彻底废了,荒草丛生,就更无人理会了。”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仿佛每个字都有千斤重:“秦先生既查到那里,甚至留下如此明确的线索,必有缘故。那地方偏僻隐蔽,又有旧通道,若用来藏匿见不得光的东西,或作为转运的中继点,是极好的选择。你要去探,我拦不住——你们兄弟俩的性子,我都清楚。但须牢记:第一,务必带上趁手的家伙,以防不测;第二,万事多留一个心眼,多看、多听、少动;第三,若事不可为,保全自身为上,来日方长。”
言罢,老人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深蓝粗布包裹的长条物件,解开布结,里面是一柄带鞘的匕首。匕首颇旧,皮鞘被摩挲得油亮,边缘已磨损出毛边,铜质鞘口有些绿锈。他抽出匕首,刃身狭长,略带弧线,靠近护手处刻着一个极小的篆文“陈”字。刃口在偏殿昏淡的光线下,依旧流转着一层幽冷的寒芒,显然时常擦拭保养。
“这个,你带着。”陈老秀才将匕首连鞘递过来,“是我年轻时走南闯北随身之物,见过血,也护过命。老人们说,这样的东西,镇邪。”
张静轩双手接过。匕首入手沉甸甸的,带着老人怀中的余温。皮鞘触手光滑,仿佛能感受到岁月和无数惊险时刻留下的痕迹。
“多谢陈爷爷。”他郑重道。
“不必言谢。”陈老秀才拍了拍少年尚且单薄却已显坚实的肩膀,目光中有慈爱,更有深沉的嘱托,“青石镇的子弟,该担当时自当挺身,这是本分。可你也要记住——事要尽力办妥,命更得好好保住。你父亲膝下只你们兄弟二人,静远腿伤未愈,你是他如今最大的指望。张家,再经不起折损了。”
话音未落,门帘再次被掀开,张老太爷走了进来,手里拿着方才那张清单。“陈老,单子我看过了,所需款项不多,就从学堂公账支取,我明日让账房拨过去。”说着,目光扫过张静轩手中尚未收起的匕首,微微一顿。
陈老秀才接过单子,略扫两眼,颔首道:“甚好,如此便不愁了。学堂的事,也是全镇子弟的事。”他将单子收起,深深看了张静轩一眼,又望望张老太爷,“你们父子说话,我外头瞧瞧去,看看供品准备得如何了。”说罢,拄着拐杖,缓步走了出去。
待老人的脚步声消失在回廊,张老太爷才走到儿子身侧,目光落在匕首上,低声问:“陈老同你说了些什么?”
“说了些陈庆松与砖窑的旧事,”张静轩将匕首小心收入怀中,“还有……一些当年的疑点。”
张老太爷默然片刻,书房里只闻窗外隐约的风声。他伸手,轻轻拂去儿子肩头不知何时落下的一点灰尘,动作缓慢而慎重。
“陈老在青石镇住了一辈子,历经三朝,见过的人、经过的事,比我们吃的盐还多。他看人看事,眼光毒,心思透。”张老太爷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他既出言提醒,又赠你防身之物,你须万分谨慎,字字句句记在心上。”他顿了顿,似在斟酌言辞,“另外,除夕祭祖之后,我须得去县里几日,处理教育科一桩紧要公事,涉及明年春耕后新式学堂推广的款项拨付。家中诸事,你多费心照料。遇有难决之事,便与福伯商议。他虽年长,但见识广,忠心可靠。”
“父亲要去县里?”张静轩抬头。年关之际,若非极紧要,父亲通常不会离家。
“嗯,公务,推脱不得。”张老太爷未多言,只嘱咐道,“你大哥腿脚虽渐好,大夫说仍需静养,不宜远行奔波。家中安稳,最为要紧。如今外头……并不太平。”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轻,却意味深长。
“儿子明白。”张静轩垂首应道。他听出了父亲的弦外之音——父亲或许知道他在查什么,或许不知道详情,但那份深沉的忧虑和无声的支持,他感受到了。
从正厅出来,已是日头偏西。冬日的太阳走得早,光线变得绵软无力,斜斜地照在祠堂院中未及清扫的积雪上,反射出一片耀目的、碎金子似的光芒,刺痛人眼。张静轩眯起眼,抬手遮了遮,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越过祠堂的青瓦屋顶,投向镇外远山逶迤起伏的灰色轮廓。
那座废弃的砖窑,便静静地卧在某处山脚的阴影之中,像一头蛰伏的、沉默的兽。
钥匙,在码头货仓东墙,“癸亥”砖标记的夹层里。
他下意识地探手入怀,触到那柄带着陈老秀才体温的匕首,冰冷的金属鞘身此刻竟有些暖意。另一只手在袖中悄然握紧,指节绷得发白。
明日,便去一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