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往事 第63章 第六十三章 暗潮

期末考前的最后一个周末，张静轩收到了一封意外的信。

信是福顺昌的老掌柜托人捎到学校的，没有落款，只写着“张同学亲启”。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纸条，上面是一行印刷体的字：

“明日午后二时，城南‘清心茶社’，有要事相告。关乎‘庆松’与‘银蛇’。务必独自前来。”

字迹工整，但显然是刻意掩饰过的笔迹。张静轩盯着纸条，心头疑窦丛生。

谁送的信？老掌柜只说是个陌生年轻人，给了点跑腿费，让务必送到。茶社的地址他知道，在城南一条僻静的街上，不是什么有名的地方。

关乎“庆松”与“银蛇”——这两个词，知道的人不多。会是孟继尧安排的人吗？但他走前说过，若有急事，会通过方励或福顺昌用暗号联系，不会用这种匿名方式。

陷阱？还是真的线索？

张静轩把纸条给方励看了。方励仔细辨认字迹，又对着光看纸张，最后摇头：“纸是普通的宣纸，墨是市面常见的墨，看不出什么。但……这种匿名邀约，风险太大。”

“那我去还是不去？”

方励沉吟良久：“若不去，可能错过重要线索。若去……太危险。”他站起身，在办公室里踱步，“这样，明天我让蔡老师去茶社附近，假装买东西。你在茶社里，如果情况不对，就做这个手势——”

他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在左手掌心划了三下。

“蔡老师看到，会立刻通知我。我在附近安排了人，随时能进去。”

“好。”

“还有，”方励从抽屉里取出一把小刀，比孟继尧给的那把更小巧，刀刃薄而利，“这个带着，藏在袖子里。但愿用不上。”

张静轩接过小刀，冰凉的感觉从掌心蔓延开。

“方老师，您觉得……会是谁？”

“难说。”方励摇头，“可能是‘银蛇’那边的人，想试探你。也可能是……内部有人想通过你传递消息。”他顿了顿，“孟科长离开省城，有些人可能坐不住了。”

第二天午后，张静轩提前半小时到了城南。

清心茶社门脸不大，门口挂着蓝布帘子。他在对面的杂货铺转了一会儿，观察进出的人。茶社生意清淡，半天只有两三个客人进出，都是普通百姓模样。

一点五十分，他掀帘进去。堂倌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正在擦桌子，见他进来，迎上来：“客官几位？”

“一位。约了人。”

“楼上雅间‘竹韵’有人等着了。”

张静轩心头一紧——对方已经到了。

跟着堂倌上楼，走到最里面的雅间。门关着，他敲了敲。

“请进。”

推门进去，雅间里坐着一个人——背对着门，穿着深蓝色棉袍，戴着毡帽。听见门响，他转过身来。

张静轩愣住了。

是陈庆松的助理——那个常在陈庆松身边出现的年轻人，姓孙，大家都叫他孙助理。

孙助理看见张静轩，站起身，神色紧张：“张同学，请坐。”

张静轩没有坐，站在门边：“孙助理？是你找我？”

“是我。”孙助理压低了声音，“张同学，时间不多，我长话短说。”他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看了看外面，然后关紧窗，拉上窗帘。

雅间里暗了下来。

“陈老板……要对你下手。”孙助理语速很快，“他怀疑你和孟继尧有关系，在查他。这几天他一直在派人盯你的梢，但你在学校，他不好动手。”

张静轩心跳加速，面上保持平静：“孙助理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孙助理咬了咬牙，脸色苍白：“因为我不能再跟着他做那些事了……我妹妹在教会医院当护士，上个月她跟我说，有个孩子因为用了劣质棉纱感染，没能救过来。那批棉纱，是我们公司‘捐’给孤儿院的。”他声音发颤，“陈老板说，那是‘成本控制’。可那是人命啊……”

他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油纸包：“这里面有账本复印件、信件，还有几张照片。陈老板最近在清理旧账，我偷偷复印的。他背后还有人，地位很高……张同学，你是读书人，是干净的人。这些东西，该交给干净的人。”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塞给张静轩，“这里面是一些账目复印件，还有几封信。是陈老板和……和一些人的往来证据。我偷偷复印的。”

张静轩接过纸包，指尖感受到纸张的厚重。他看向孙助理——这个年轻人的眼里有恐惧，也有解脱。这是良知的倒戈，也是弱者的反抗。

“陈老板背后还有人，地位很高。”孙助理声音发颤，“他们最近在清理痕迹，处理一些‘麻烦’。张同学，你是其中一个目标。还有……林文渊的父亲林志平，他能全身而退，是因为陈老板他们觉得他知道的不多，而且……他们需要留个‘配合调查’的榜样，安抚其他人。”

“他们？是谁？”

“我不能说名字。”孙助理摇头，“但我可以告诉你，省议会里有人，警察厅里也有人。他们是一个网络，陈老板只是其中一环。”他看了看怀表，“我得走了。陈老板让我三点去码头接货，我不能迟到。”

他走到门边，又回过头：“张同学，这些证据你收好。找个安全的地方藏起来，等孟科长回来交给他。但你自己……千万小心。陈老板心狠手辣，他若知道是我泄密，我……”他打了个寒颤，“总之，你保重。”

说完，他匆匆拉开门，下楼去了。

张静轩站在雅间里，手里握着那个油纸包，心跳如鼓。孙助理的突然反水，带来的信息太多，也太危险。

他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孙助理已经出了茶社，快步走向街口，上了一辆黄包车，很快消失在视线里。

对面杂货铺门口，蔡老师提着个布袋子走出来，朝茶社这边看了一眼。张静轩做了个“安全”的手势——右手在左肩上拍了拍。

蔡老师点点头，转身走了。

张静轩又等了一会儿，确定没有异常，才下楼结账，离开茶社。

他没有直接回学校，而是绕了几条街，确定没人跟踪，才去了城西院子。

关上门，他打开油纸包。里面是厚厚一叠文件——账目复印件、信件副本、甚至还有几张模糊的照片。照片上是陈庆松与不同人的会面，有些背景是日式庭院，有些是高级餐厅。

在一封信的副本上，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吴启明。信的内容很隐晦，但提到了“货物通关便利”和“政策支持”。落款处没有署名，只有一个印章，印文是“松鹤延年”。

张静轩把文件快速浏览一遍，然后重新包好，藏进墙角的暗格里——那是他前几天刚发现的，墙砖松动，里面有个小空间。

做完这些，天已经暗了。他坐在黑暗里，没有点灯。

孙助理的话在耳边回响：“陈老板要对你下手。”

这不是猜测，是警告。

而警告背后，是更深的恐惧——孙助理冒着生命危险来报信，说明陈庆松那边的清理行动，已经到了不惜灭口的地步。

窗外传来风声，像是谁在呜咽。

张静轩握紧了袖子里的小刀。刀柄的纹路硌着掌心，带来真实的触感。

危险来了。而他，必须面对。

但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

有方励夫妇在暗中保护，有孟继尧留下的联络网，有史密斯先生提供的资料，有秦怀安转交的证据，现在，又多了孙助理冒着风险送来的材料。

这些碎片，正在一点点拼凑出完整的图景。

而他要做的，是在图景清晰之前，保护好自己，也保护好这些碎片。

夜深了。张静轩锁好院门，踏着积雪回学校。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很快，又被新雪覆盖。

但有些痕迹，雪掩盖不了。

比如决心。

比如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