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排行 分类 完本 书单 专题 用户中心 原创专区
看书神 > 其他类型 > 青石往事 > 第35章 第三十五章 二月朔考

青石往事 第35章 第三十五章 二月朔考

作者:亓怪的旅人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2-15 09:40:55 来源:文学城

二月初一,清晨。

青石镇笼罩在一片薄雾里。春寒未退,屋檐下挂着冰凌,晨风吹过,带来料峭的寒意。但镇上的人起得比平日都早——今日是省教育学会抽查的日子,孙维民要亲自来。

张家院里灯火通明。张静轩推门出来时,看见福伯已经扫净了门前的霜,正在往马车上装东西——不是年货,是教材、账册、学生作业本,还有那套简易印刷设备。

“小少爷早。”福伯直起身,“大少爷已经去陈老先生家了,说在那儿等您。”

张静轩点头,匆匆洗漱,吃了两口馒头就往陈老家赶。晨雾未散,街上人影幢幢,都是去各“临时学堂”帮忙的街坊。

到陈老家时,院里已经聚了不少人。周大栓、李铁匠、王婶、刘掌柜……青石镇支持学堂的街坊差不多都来了。苏宛音和程秋实在屋檐下整理教案,张静远和陈老秀才在正厅说话,神色凝重。

“静轩来了。”陈老秀才招手,“来,看看这个。”

他递过一张纸,上面列着抽查的流程——辰时三刻,孙维民到;巳时,听第一堂课;午时,检查教材账目;未时,考核学生;申时,汇总反馈。

“时辰排得紧。”张静远道,“看来他是想一天之内,把所有事都查完。”

“查得越细,越容易挑毛病。”陈老秀才忧心忡忡,“咱们得把每个环节都盯紧了,不能出纰漏。”

正说着,水生从外面跑进来,小脸冻得通红:“静轩哥,吴干事……吴干事带着人来了,在镇公所那边!”

吴干事?张静轩心头一紧。孙维民还没到,吴干事先来,肯定没好事。

“我去看看。”张静远拄起拐杖。

“大哥,我跟你去。”

兄弟俩出了陈老家,往镇公所方向走。晨雾渐散,街景清晰起来。镇公所门口停着两辆马车,吴干事正指挥几个手下搬东西——木箱、布袋,还有……几捆书。

书?张静轩心头一跳。那些书的包装,看着眼熟。

“吴干事,”张静远上前,“这么早,搬什么呢?”

吴干事回头看见他们,脸上堆起假笑:“张先生来得正好。孙督导今日抽查,需要些参考资料。这些都是省学会带来的标准教材、教具,给学堂用的。”

标准教材?张静轩看着那些书——封面崭新,印刷精美,但内容……他想起陈启明说过,那些统编教材脱离乡村实际,孩子们看不懂。

“孙督导有心了。”张静远不动声色,“不过学堂已经有教材了,这些……”

“这些是标准。”吴干事打断他,“抽查要用。张先生不会连这个都不配合吧?”

话说到这份上,不接也得接。张静远点头:“那就先收下。等孙督导来了,再看怎么用。”

吴干事满意地笑了,让人把东西搬进镇公所。临走时,他压低声音:“张先生,今日的抽查,孙督导很重视。希望你们……好自为之。”

话里的威胁,毫不掩饰。

辰时初,街坊们各就各位。孩子们被安排到三个“临时学堂”——周大栓家、李铁匠铺子、陈老秀才家。先生们分头去上课,街坊们在外围维持秩序,张静远和张静轩在陈老家坐镇,等孙维民。

辰时三刻,孙维民的马车到了。

不是上次那辆篷船,是一辆更气派的四轮马车,漆成黑色,车辕上坐着两个穿制式的车夫。马车停在陈老家门口,孙维民下车,身后跟着三个人——秘书、吴干事,还有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穿着深灰色中山装,手里提着个皮箱。

“孙督导,”陈老秀才迎上前,“有失远迎。”

孙维民拱手还礼,目光扫过满院的街坊,最后落在张静远身上:“张先生,伤可大好了?”

“劳孙督导挂念,好多了。”张静远不卑不亢。

“那就好。”孙维民转向那个戴眼镜的中年人,“介绍一下,这位是省教育学会的专家,赵教授。专程来指导青石镇的教学工作。”

赵教授推了推眼镜,面无表情地点点头。

专家?张静轩心头一沉。看来孙维民这次,是做了十足的准备。

“孙督导,”张静远道,“今日的抽查,从何处开始?”

“从课堂开始。”孙维民抬手看了看怀表,“巳时了,先去听课吧。”

一行人先去周大栓家。矮房里挤得满满当当——十个孩子,苏宛音在讲课,街坊们挤在门口窗边。见孙维民来,众人让开一条路。

苏宛音正在讲《三字经》的“养不教,父之过”。她讲得深入浅出,结合青石镇的实际——父母怎么教孩子,先生怎么教学生,道理讲得明白。

孙维民和赵教授站在后面听。赵教授不时在本子上记着什么,表情严肃。

一堂课讲完,苏宛音让学生们背诵。水生带头,十个孩子齐声背诵,声音清脆,字字清晰。

背完,孙维民点点头:“不错。赵教授,您看?”

赵教授翻着教案,缓缓道:“内容尚可,但方法……太旧。还是填鸭式教学,学生被动接受。新时代的教育,要启发式,要互动。”

这话说得在理,但用在青石镇这样的乡下学堂,未免苛刻。苏宛音低头不语。

“赵教授说得对。”张静远接话,“但乡下孩子基础弱,得先填鸭,填饱了,才能启发。就像吃饭,得先喂饱,才能谈营养。”

赵教授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第二站,李铁匠铺子。程秋实在教算数,用的是年货买卖的例子——一斤红枣八个铜板,三斤多少钱?孩子们拨着算盘,噼里啪啦响。

教到一半,赵教授忽然举手:“停一下。”

程秋实停下,看向他。

“你用的例子,太俗。”赵教授皱眉,“教育要高雅,要用经典的例子。比如鸡兔同笼,比如和尚分粥。”

程秋实愣了:“可那些……孩子们不懂啊。”

“不懂才要教。”赵教授道,“教育就是要把不懂的,教成懂的。”

这话听着有理,但不切实际。张静轩看着那些孩子茫然的脸,心里不是滋味。

第三站,陈老秀才家。这里是“尖子班”,小莲、水生都在。苏宛音和程秋实合教,既讲语文,又讲算数。

赵教授听了半堂课,忽然问:“你们教这些,是为了什么?”

苏宛音答道:“为了让孩子识字,会算账,将来能过得好些。”

“就为了这个?”赵教授挑眉,“教育的目的,是育人,是培养健全的人格,是传承文化。不是仅仅为了‘过得好’。”

这话太高远。张静轩忍不住开口:“赵教授,对乡下孩子来说,能识字算账,能不被骗,能写信看报,就是最实在的‘育人’。文化传承,也得先有文化。”

赵教授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三堂课听完,已近午时。孙维民提议去镇公所,检查教材和账目。

镇公所的正厅里,教材、账册、印刷设备都摆开了。孙维民和赵教授一页页翻看,问得很细。

“这本识字课本,”赵教授拿起苏宛音编的教材,“是谁编的?”

“我编的。”苏宛音答。

“依据是什么?”

“依据孩子的接受能力,结合青石镇的实际生活。”

“实际生活?”赵教授翻到一页,指着上面的插图——一个农妇在喂鸡,“这种内容,太粗俗。教材要有品位,要有审美。”

苏宛音低头不语。

张静轩看着那幅插图——那是王婶帮忙画的,虽然粗糙,但生动。喂鸡怎么了?青石镇的孩子,谁家不喂鸡?

“还有这本算数口诀,”赵教授又拿起一本,“全是买卖例子。教育不是做生意。”

程秋实想辩解,被张静远眼神制止。

教材查完,查账目。福伯管账,记得清清楚楚。但赵教授还是挑出了毛病——街坊凑钱的账,没有正式收据;购买教材的票据,不规范;先生束脩,没有聘用合同……

“这些都不合规。”赵教授合上账册,“按省学会规定,所有收支必须有正式票据,所有人员必须有正式合同。”

“赵教授,”张静远开口,“青石镇是乡下,没那么多规矩。街坊们信任我们,我们信任街坊。票据、合同,反而生分了。”

“信任不能代替制度。”赵教授摇头,“没有制度,就容易出问题。”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但句句在理。张静远知道,再争下去,反而显得自己理亏。

午时三刻,简单用了午饭。孙维民提议下午考核学生——不是考学的,是考“综合素质”。

“怎么考?”张静远问。

“省学会有一套标准测试题。”孙维民从皮箱里取出一沓试卷,“语文、算数、常识,各一份。一个时辰内做完。”

试卷发下去,孩子们看着那些陌生的题目,面面相觑。水生咬着笔杆,小莲咬着嘴唇,铁蛋挠着头。

题目确实难——语文考的是文言文翻译,算数考的是复杂的应用题,常识考的是省城的风土人情。这些,青石镇的孩子哪会?

一个时辰后,试卷收上来。赵教授当场批阅,越批眉头皱得越紧。

“不及格。”他最终宣布,“大部分孩子,都不及格。”

张静轩看着孩子们垂头丧气的样子,心里像被针扎。他知道,这不是孩子们的问题,是题目的问题。可这话,能说吗?

“赵教授,”他鼓起勇气,“这些题目,对乡下孩子来说,确实太难了。能不能……”

“难才要学。”赵教授打断他,“教育就是要让学生挑战困难。如果只教简单的,那还叫什么教育?”

这话听着高尚,但不近人情。张静轩无话可说。

申时,抽查结束。孙维民、赵教授、吴干事在镇公所开会,张静远、陈老秀才等人等在外面。街坊们围了一圈,气氛凝重。

约莫半个时辰后,门开了。孙维民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经过今日的抽查,”他声音平静,“省教育学会专家组认为,青石镇学堂存在以下问题:一,教学方法落后;二,教材内容粗俗;三,财务管理混乱;四,学生素质低下。”

每说一条,街坊们的脸色就白一分。

“基于以上问题,”孙维民顿了顿,“学会决定,青石镇学堂‘示范点’资格,暂时撤销。所有教学活动,暂停整顿。待整改合格后,再行恢复。”

话音落,全场死寂。

撤销资格?暂停整顿?

街坊们炸开了锅。

“凭什么!”

“咱们孩子学得好好的!”

“你们这是欺负人!”

声浪阵阵,孙维民面不改色:“这是学会的决定。若有异议,可向省里反映。”

张静远抬手,示意街坊们安静。他直视孙维民:“孙督导,今日的抽查,是否公允?”

“专家组认为公允。”

“专家组?”张静远看向赵教授,“赵教授从省城来,用省城的标准,衡量乡下的学堂。这公允吗?”

赵教授推了推眼镜:“标准就是标准,没有城乡之分。”

“可学生有城乡之分!”张静远提高声音,“青石镇的孩子,没见过省城的繁华,没读过省城的书,你让他们考省城的题,他们怎么会?这就像让旱鸭子考游泳,公平吗?”

这话说出了街坊们的心声。众人纷纷附和。

孙维民脸色沉了下来:“张先生,你这是质疑专家组的权威?”

“我不是质疑权威,是质疑方法。”张静远寸步不让,“办学是为了孩子,不是为了达标。如果标准不适合孩子,那标准就该改,不该让孩子改。”

这话硬气。孙维民盯着他,良久,缓缓道:“好,你硬气。那你们就整顿吧。什么时候整顿好了,什么时候再开课。”

他收起文件,转身要走。吴干事跟在后面,脸上带着得意的笑。

“等等。”张静远叫住他。

孙维民回头。

“孙督导,”张静远一字一句,“学堂可以整顿,但孩子不能停课。从明日起,我们继续上课——不在学堂,在街坊家里。你们可以继续查,继续罚,但我们……继续教。”

这话像宣言,掷地有声。街坊们齐声响应:“对!继续教!”

声震屋瓦。孙维民脸色铁青,但最终没说什么,上车离去。

马车驶远,街坊们围上来。

“静远,接下来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张静远看着众人,“该上课上课,该教书教书。他们查他们的,我们教我们的。”

“可资格撤销了,那五百银元……”

“钱还在账上,没动。”张静远道,“他们若要收回,就让他们收。咱们办学,不是为了那点钱。”

话虽如此,但大家都知道,接下来的路更难走了。

资格撤销,意味着学堂失去了“合法”身份。孙维民随时可以以“非法办学”的名义,来查封,来抓人。

但青石镇的人,不怕。

当夜,陈老秀才家灯火通明。学堂众人聚在一起,商量对策。

“孙维民这一手,狠。”陈老秀才叹气,“撤销资格,名正言顺。咱们再上课,就是‘非法’。”

“非法就非法。”周大栓拍桌子,“咱们教自己的孩子,犯哪条王法?”

“话是这么说,但……”陈老秀才摇头,“他若真动用官府,咱们挡不住。”

“那就让他动。”张静远平静道,“他动一次,咱们就闹一次。闹到省里,闹到天下皆知——青石镇的百姓,想让孩子识字,犯了什么罪?”

这话说得悲壮。张静轩看着大哥坚毅的侧脸,心里那股不安渐渐平息。

是啊,怕什么?最坏的结果,不过是学堂关了。但只要人心在,课就能继续上。

“还有,”张静远看向苏宛音和程秋实,“两位先生,接下来的日子,恐怕更难。你们若想走,现在还可以走。”

苏宛音和程秋实对视一眼,齐声道:“我们不走。”

“好。”张静远点头,“那咱们就一起,把这条路走到底。”

商议到深夜,各自散去。张静轩送大哥回家,路上,两人都沉默。

走到张家门口时,张静远忽然开口:“静轩,你怕吗?”

“怕。”张静轩老实说,“但怕也得做。”还是回答的这句话

张静远笑着拍拍他的肩。

兄弟俩走进院子。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风格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收藏
换源
听书
听书
发声
男声 女生 逍遥 软萌
语速
适中 超快
音量
适中
开始播放
推荐
反馈
章节报错
当前章节
报错内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错误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