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狼峪的夜,是另一种意义上的“鬼见愁”。
没有石林那种嶙峋的诡异与压迫,却更显空旷、荒凉、危机四伏。这是一片位于两山夹峙之间的狭长谷地,谷底乱石密布,荒草萋萋,几条季节性的溪流早已干涸,只留下蜿蜒的、被冲刷得发白的河床痕迹。夜风毫无遮挡地横扫过谷地,卷起沙尘和枯草,发出凄厉悠长的呼啸,如同千百头饿狼在远方山脊对月长嚎——此地得名,恰如其分。
队伍冲出“鬼见愁”石林,沿着陡峭的碎石坡一路向下,近乎连滚带爬地突入野狼峪边缘。没有片刻停顿,山鹰的命令简短而急迫:“保持队形,沿干河床左侧行进!注意两侧高地!担架组,跟紧!”
没有时间处理新增的伤员,豹四肩上的弹孔只用止血粉和绷带层层压紧,鲜血仍在缓慢渗出,将绷带染成深褐色。他脸色苍白如纸,却咬着牙,一声不吭,与另一名队员抬着黑炭的担架,脚步虽有些踉跄,却依旧顽强地钉在队伍中段。卢明远和周大栓的担架紧随其后,颠簸让他们伤处的疼痛加剧,闷哼声被压抑在喉咙深处,额头冷汗在冰冷的夜风中瞬间变得冰凉。
张静轩紧跟着山鹰,肺叶如同破旧的风箱,每一次吸气都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和冰冷的刺痛。左臂的固定夹板在奔跑中不断摩擦,带来新的痛苦。但他全部的精神,都集中在脚下坑洼不平的碎石地面、前方山鹰那永不迟疑的背影,以及……怀中那越来越滚烫、越来越沉重的包裹上。
夜视仪?不,山鹰他们似乎没有使用那种装备,至少现在没有。他们更依赖对地形的熟稔、超常的夜视能力,以及一种近乎本能的战场直觉。队伍在黑暗中疾行,如同一条无声流淌的灰色溪流,紧贴着干河床左侧相对平坦、植被稍稀的地带,尽可能地利用地形掩护,避开月光偶尔穿透云层可能带来的暴露。
然而,野狼峪太开阔了。两侧山峦在夜色中呈现为模糊而巨大的黑色屏障,任何一处高点的阴影里,都可能藏着致命的枪口。风声掩盖了许多细节,但也可能掩盖了逼近的危险。
“注意!十一点钟方向,断崖!”前方尖兵豹三的警示通过手势迅速传递回来。
队伍立刻微微转向,更加贴近左侧一道低矮的、被风雨侵蚀得千疮百孔的土崖。土崖提供了一些遮蔽,但也限制了视野。山鹰放慢了些许速度,目光锐利地扫过前方和侧翼。
就在队伍刚刚拐过土崖一个突出的弯角时——
“砰!砰砰!”
枪声骤起!不是来自预想中的两侧高地,而是来自正前方,干河床对岸一片乱石堆后!子弹曳光划破黑暗,打在队伍前方的地面上和土崖上,溅起一串尘土和石屑!
“敌袭!正面接敌!散开!依托地形还击!”山鹰的吼声瞬间压过了枪声和风声。他一把将张静轩推向土崖下一个浅凹处:“趴下!别露头!”自己则一个侧滚翻,藏到一块半人高的岩石后,手中的自动步枪已经喷出火舌,精准地射向对岸枪焰闪烁的位置。
队伍反应极快。担架被迅速转移到土崖凹陷和几块大石之后,抬担架的队员立刻放下担架,抽出武器加入战斗。卢明远和周大栓也从担架上翻滚下来,靠在岩石后,用未受伤的手掏出手枪,紧张地注视着前方。豹四不顾肩伤,单手据枪,与另一名队员一起,以黑炭的担架为掩体,向对岸射击。
战斗在瞬间爆发。对岸的火力并不算特别密集,但位置刁钻,似乎并非想要全歼他们,更像是在迟滞、阻拦,等待援兵或迫使他们改变方向。
张静轩趴在地上,冰冷的砂石硌着脸颊。耳边是震耳欲聋的枪声、子弹撞击岩石的尖啸、队员短促有力的口令和还击声。硝烟味混着尘土的气息弥漫开来。他紧紧抱着怀中的包裹,心脏狂跳,几乎要挣脱胸膛的束缚。他想做点什么,但山鹰的命令清晰——别露头。他此刻就是一个需要被保护的核心“物品”。
突然,他听到身旁不远,黑炭担架附近传来豹四一声压抑的痛哼,随即是身体倒地的闷响!
“豹四!”旁边队员的惊呼。
“我没事……压住……火力……”豹四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强忍剧痛的颤抖。
张静轩忍不住微微抬头,透过岩石缝隙看去。只见豹四半跪在地,左肩的绷带已被鲜血完全浸透,他右手持枪,仍在顽强地向对岸点射,但身体已经摇摇欲坠。
不能再这样被拖住!山鹰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打出一连串急促的手势,同时对着通讯器低吼了几句什么。
很快,队伍后侧,之前负责断后、刚刚赶上来汇合的两名队员,悄无声息地向右侧迂回,试图从侧翼包抄对岸的敌人。同时,正面火力加强,进行压制。
对岸的敌人似乎察觉了意图,火力出现了短暂的紊乱。
“就是现在!担架组,向前冲!穿过前面那片芦苇荡!快!”山鹰抓住时机,厉声下令。
抬着卢明远和周大栓担架的队员率先跃起,冒着流弹,朝着前方干河床中一片早已枯黄、在夜风中瑟瑟发抖的高大芦苇丛冲去。那里虽然遮蔽有限,但足以暂时隔绝对岸的直射火力。
张静轩被山鹰一把拽起:“跟紧我!”
两人紧随着担架组,弯着腰,以最快速度冲向芦苇荡。子弹在头顶和身侧嗖嗖飞过,打在干涸的河床上,噗噗作响。
就在他们即将冲入芦苇荡的瞬间,对岸乱石堆后,一道黑影猛地站起,肩头似乎扛着什么——
“TMD!”山鹰瞳孔骤缩,嘶声大吼,猛地将张静轩连同自己一起,扑倒在河床边缘一个较深的冲刷凹槽里!
“咻——轰!!!”
□□拖着尾焰,呼啸着掠过他们头顶,击中了后方土崖的一角!剧烈的爆炸声中,土石崩裂,烟尘弥漫,大块的泥土和碎石簌簌落下。
“咳咳……”张静轩被尘土呛得咳嗽,耳朵嗡嗡作响。山鹰已经迅速爬起,一边拉动枪栓,一边看向对岸。那名发射□□的黑影已经消失。
“走!”山鹰再次拉起张静轩,冲进了芦苇荡。
枯黄的芦苇杆高大密集,虽然无法抵挡子弹,却很好地遮蔽了身形,也干扰了对岸的视线和射击角度。队伍在芦苇荡中快速穿行,脚下是松软的淤泥和盘结的草根,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但在激烈的枪声背景下,已微不足道。
对岸的枪声渐渐稀疏,最终停止。侧翼包抄的队员也传回了安全信号——敌人已撤离,人数不多,行动果断,显然是骚扰牵制的小股精锐。
队伍在芦苇荡深处暂时停下喘息、清点人数、处理伤口。豹四因失血过多和剧烈运动,已经陷入半昏迷,必须立刻注射强心针和进一步止血。黑炭的情况也更加恶化,气息微弱。卢明远和周大栓虽无新增伤势,但脸色都极其难看,体力透支严重。
山鹰面色沉凝如水,蹲在豹四身边,检查着他的伤情。药粉和绷带几乎用尽,只能进行最简陋的维持。
“队长,接应点还有多远?”卢明远哑声问道,目光看向芦苇荡外沉沉的夜色。
山鹰看了一眼夜光腕表,又对照了一下指北针和记忆中的地图。“直线距离不到三里。但……”他顿了顿,声音带着金属般的冷硬,“刚才的阻击,还有火箭筒的出现,说明我们的行踪已被预判,接应点……可能已经暴露,甚至被控制。”
气氛陡然凝固。刚刚脱离一场短促交火,却可能面临更危险的陷阱。
“那怎么办?”周大栓忍着腿痛,急问。
山鹰沉默了片刻,目光扫过一众伤痕累累的部下和需要护送的人员,最终落在张静轩紧紧抱着的包裹上。“原计划A点废弃。启动C预案。”他看向一名负责通讯的队员,“豹九,尝试用备用频道,联络‘老家’,报告当前坐标和情况,请求启用‘暗桩’接应。加密等级:最高。”
“是!”豹九立刻开始操作一台小巧的、带有复杂天线的电台,动作熟练。
“C预案?”张静轩忍不住轻声问。
山鹰看了他一眼,没有详细解释,只沉声道:“另一条更隐秘、也更危险的退路。我们需要再坚持一段,穿过野狼峪最深处的‘风吼峡’,那里有我们早年布设的、连‘玄龟’也未必掌握的一条应急通道。”
风吼峡……听名字就不是善地。
“那接应点的同志……”卢明远担忧。
“我们会发出警告信号。如果他们无恙,会自行撤离;如果……”山鹰没有说下去,但眼神中的冷意说明了一切。
就在这时,操作电台的豹九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又夹杂着凝重:“队长,联系上了!‘老家’确认收到。‘暗桩’已激活,将在‘风吼峡’东侧出口,老松林界碑处等候。但……‘老家’紧急通报,省城方面,一小时前有异常动向。‘实业促进会’理事董绍棠,以考察灾区(指青石镇一带山洪)为名,突然离开了省城,方向……疑似朝着这边来了。随行人员中有不明身份的外籍‘顾问’,以及一个加强警卫排。‘老家’判断,这极可能是‘灰鹊’察觉异常,狗急跳墙,要亲自到场指挥灭口和抢夺!命令我们不惜一切代价,务必在董绍棠到达前,将人员和证据安全转移!”
董绍棠!果然是他!“灰鹊”要亲自下场了!
张静轩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怀中的包裹仿佛瞬间重了千斤。原来,他们拼死守护和争夺的,不仅仅是几份文件、几块矿石,更是足以将这位道貌岸然、手眼通天的大人物拖下地狱、并牵扯出背后庞大国际阴谋的关键!
时间,突然变得比子弹更加致命。
山鹰猛地站起,目光扫过众人,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传令:放弃一切非必要装备,只带武器、弹药、急救品、证据!担架……无法再用了。卢明远,周大栓,你们必须自己走!黑炭和豹四,由我们轮流背负!五分钟准备,然后,全速冲向‘风吼峡’!”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张静轩脸上,那眼神如同淬火的钢刃:“小子,最后一段路,是最难的。抱紧你的东西,跟紧我。记住,从现在起,你怀里的,不只是几条人命换来的证据,更是砍向‘灰鹊’和‘玄龟’的铡刀!就是爬,也得给我爬到老松林!”
张静轩迎着那目光,用力地、重重地点头。疲惫、伤痛、恐惧,在巨大的责任和逼近的终极威胁面前,被强行压制成一种冰冷的、燃烧的意志。
野狼峪的风,依旧在凄厉地咆哮。而一支抛弃了担架、背负着战友、怀揣着惊天秘密的队伍,如同暗夜中受伤但死不低头的狼群,再次启程,冲向那风声最烈、前路最险的峡谷深处。
真正的较量,此刻才真正开始。与时间赛跑,与阴谋对决,与死神共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