坦白的时候是激动的,是心悸的,是不知所措的。
同时也是后悔的,后怕的。
那句“我喜欢你”说出口的瞬间,古昭青自己都愣住了。
她像终于把一块压在心底许久的石头搬开,却不知道这块石头落地后,会砸出怎样的回响。
话一出口,她甚至不敢看钟衔棠的反应,目光慌乱地落在自己交握的手上,指尖无意识攥得发白,心跳快得几乎要撞出胸腔。
她不是没想过说,只是没想过会是这样一个时刻、这样一种情形,在病床上、在大家都毫无防备的时候,一股脑全倒了出来。
病房里静得可怕。
古昭青不停地吞咽口水,直至咽喉几乎黏在了一起。
她听见钟衔棠呼吸顿住的声音,听见那阵极轻的、布料摩挲的动静——是钟衔棠往后退了半步。
古昭青心里一沉,几乎是本能地,迅速把那点期待和不安一起咽了回去。
“……你说什么?”钟衔棠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像是想确认,又像是想否认。
古昭青喉头滚了滚,那句已经说出口的话却怎么也接不下去第二遍。她垂着眼,干涩地扯了一下嘴角:“没什么,当我没说。”
她不知道的是,钟衔棠在听到那句话的瞬间,整个人都僵住了,手指在双方都不易察觉的情况下颤动。
那句“我喜欢你”像一颗投入静水的石子,在她心底泛起层层叠叠的涟漪,却偏偏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钟衔棠第一反应是慌。她太习惯古昭青那副嬉皮笑脸、黏人又没正形的样子了,从没认真想过这人会一本正经地说出这种话。
她本能地想躲,想退回那层安全又熟悉的冷漠壳子里,把这份突如其来的情绪挡在外面。
可偏偏,她发现自己躲不开。
那句“我喜欢你”落进心里,竟没有一丝违和。
像是一句早就该说的话,只是拖到今天才被说出口。钟衔棠指尖微微蜷起,耳根悄悄烧起一片红。
病房光线偏暗,古昭青看不真切。
她别过脸,声音闷闷的:“……你好好养伤,别想些有的没的。”
话说完,她自己都不知道这句算是拒绝,还是别的什么。
但她不确定,这是古昭青为了挽回这段感情随便找的理由,还是真切的话语。
古昭青听在耳里,只当是婉拒,心里那点刚冒头的期许被浇了个透,却还是强撑着笑了笑:“嗯,知道了。”
于是那句意外掏心窝子的话,就这样悬在两人之间,谁也没有再碰,谁也没有解释。
坦白前的那阵心动与犹豫,在古昭青心里盘旋了太久。
她不是没想过勇敢一次。从副本里一次次并肩死战,从她替钟衔棠挡下危险、看见对方眼里难得流露的慌张时,从运动会那天她笨拙地黏在钟衔棠身边、只想把那人护在自己视线里时,那份心动早就悄悄生了根。
可她也不敢说。
她怕钟衔棠嫌她烦,怕这句喜欢打破两人之间好不容易建立的默契,怕一旦说出口,连现在这种并肩的关系都保不住。
她甚至想过,也许不说不破,就能一直这样以“同学”“同伴”“朋友” 的身份陪在钟衔棠身边,虽然说不出口,却也永远不会失去。
直到那天在病房,钟衔棠问她“你为什么处处照顾我”,那层她费尽心思筑起的壳,终于被她自己一句话敲碎了。
她犹豫了很久。久到钟衔棠几乎要收回那句问话。
可她还是说了。
她本以为她都明白,或许也该有所察觉,才敢对她暗示,让她大胆一次,让她再主动一次。
因为那一刻她忽然觉得,如果连这句喜欢都不肯说,她这些年替钟衔棠挨的刀、闯的死局、挡的劫,就都白受了。
她总得让钟衔棠知道。
哪怕只是知道,就够了。
但很明显,心脏不停地抽痛无时无刻告诉她——钟衔棠拒绝,不能让她满足。
接下来的两天,病房渐渐热闹起来。
罗浩和陈竞来了好几次,拎着水果和盒饭,一进门就吆喝:“哟,咱们大功臣醒了,精神不错啊!”他嘴上没个正经,手上却麻利,替古昭青倒了水,又问东问西,确认她恢复得怎么样。
也不知道这两人什么时候混这么熟了。
同行的队友也陆续来探望,有人带了她爱吃的零食,有人把副本里的见闻当笑话讲给她听,逗得古昭青哭笑不得。
大家照顾得很用心,嘘寒问暖,生怕她养得不好。01 房的药效确实好,大家都感叹恢复得快,两天下来,古昭青身上那些伤已经结痂,能撑着床沿慢慢下地走几步了。
她扶着墙,看着自己手背上淡下去的疤,心里五味杂陈。伤疤在,却不再疼了,只是动起来总有些牵扯。
顺着绵延的血管,混进滚热的血液里,一齐泵进那颗心脏。
她笑着应付每一波来探望的人,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往门口飘,像是在等什么。
钟衔棠也来过。
但只是跟着大家一起,混在人群里,远远地站着。
她不再像那天病房里那样守着床边,也不再削苹果,更没再单独和古昭青说什么。别人围着古昭青说笑时,她只是安静地站在角落里,偶尔应一两句旁人递来的话,目光却很少和病床上的人对上。
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全程几乎没和古昭青单独说过一句话。
古昭青看着那个混在人群里、恢复了从前那副冷淡疏离模样的身影,心里空落落的,像是被人轻轻剜走了一块。
她想起自己那句冲动的话,忍不住苦笑,到底是自己唐突了,把人吓到了。
她不敢再上前,怕钟衔棠觉得尴尬,更怕自己那点没熄灭的期待再被浇灭一次。
于是她也学着钟衔棠的样子,收敛了那点黏人的劲,客客气气地,不再主动靠近。
两人就这么默契地,又退回了两条平行的线。
那晚的悸动与冲动,就当是自己一刀剪断两人的红线了吧。
只有一次,古昭青扶着墙在走廊透气,远远看见钟衔棠朝这边走来。
她心跳倏地快了一拍,刚要开口,却见钟衔棠像没看见她似的,脚步微微一顿,随即侧过身,从她旁边走了过去。
擦肩而过的那一瞬,古昭青闻到对方身上极淡的一点气息,也看见钟衔棠垂下的眼睫下,耳尖似乎泛着一层很淡的红。
但等她回头,钟衔棠已经走远了,背影依旧笔直而疏离。
古昭青站在原地,望着那道越来越远的背影,心里的酸涩混着一点说不清的、微小的期许,涨涨地堵在胸口。
她不知道的是,钟衔棠走出几步后,悄悄停下,微微偏过头,用余光看了一眼身后那道还站在原地的人影。确认古昭青没有跟上来,才又收回目光,攥了攥发烫的指尖,继续往前走。
两人都以为对方放下了,也都以为只有自己在偷偷回头。
那点没说破的心意,就这么隔着一整个病房的距离,在两人各自心底,安静地翻涌着。
休息的第四天,古昭青已经差不多可以出病房了,只是一想到最后一天多的时间要和钟衔棠同床异梦,心里就不免难受。
每晚梦到和她的过往,心里都不免一梗。
靠!这种感觉真让人难受。
本以为能冰释前嫌,结果冰化完底下是万丈深渊。
古昭青只好在心里叹气。
前一天晚上,古昭青正给自己的手臂上药,棉签刚触到伤口的时候,手就被什么东西扼制住了。
顺着那白皙又纤细的手臂往上,是那张魂牵梦绕的脸庞。
古昭青那句“你咋来了”还卡在喉咙里没有泵出声,钟衔棠就先看着她的脸开了口:“准备抽取下一关密室了,你今晚回来吗?”
古昭青愣了神,已经控制不了自己五官的颤动了,她不可置信地望向坐在床边这个人。
只是面前这个女孩,眼睛里泛着血丝,脸颊红润了些。
无数哽咽的泪水和话语都化作无声的目光,一直停在那双棕桐色的眼眸里。
“大家…都想你……”
“嗯……我今晚就回去。”
每夜每夜脑子里翻涌的话,现如今一句都说不出口。混在月色里的抱怨与后悔,化进枕头里的回忆与思念,她多想再和钟衔棠再好好聊聊……
古昭青忘记后来发生了什么,只记得那短短十几分钟里,钟衔棠那双水灵的眼眸,和她始终拘谨的坐姿。
晚上7点,钟衔棠先一步拎着一些药回去了。
是被古昭青催着回去的。
她不想让钟衔棠看见自己蹒跚的步伐,虽说可以下床走了,但她还得小心不能崩到伤口,每次扯动都得龇牙咧嘴好一阵儿。
下一次密室——又要重来多少回。
一路这么想着,一路摸着酒店的白墙,慢慢走着。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0815的,眼里总浮现一些往事,她努力不再去想。就这么一路挣扎走了过来。
她的高中、她对钟衔棠的暗恋时光不也是这样吗?
放弃?再试试。
算了吧。万一被掰弯了呢?不可能的。
她都这么对你了!我想再试试。她人很好的。
脑子一片混乱。她拧开了0815的把手,吃力地推开大门。
礼炮在耳边炸响,彩片落在古昭青的头上和肩上,面前是大家欢呼的场面。
一片礼花落在了古昭青的镜片里,卡在了左眼和镜片的位置。
那一瞬,整个世界就停止了。
你只剩下了不远处——坐在沙发上,为自己出院和大家欢呼的钟衔棠,笑得灿烂,眉眼弯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