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峻峰同志,”苏晴坐直了身体,把手里两张纸像举判决书一样举到他面前,神情严肃得堪比在手术室做术前核对,“今天,你必须给出最终裁决。”
“苏晴同志,”陈峻峰往后缩了缩,表情像被推上了被告席,“这……这是不是太突然了?我觉得还可以再研究研究……”
“研究什么?都研究三天了!”苏晴把两张纸又往前送了送,几乎要贴到他鼻尖上,“来,二选一,快点。选不出来今晚你别睡觉。”
陈峻峰苦着脸,看着眼前两个名字——“与恒”“嘉屿”。他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半晌,才小心翼翼、字斟句酌地开口:
“晴晴,这两个名字吧……特别好,真的,一听就特别有文化,特别有气质,放电视剧里起码能演个男二号……但就是,是不是有点太……太偶像剧了?咱们儿子以后万一想当个科学家,或者篮球运动员,一上场,人家喊‘与恒加油!’‘嘉屿防守!’是不是……气势上稍微弱了那么一丢丢?”
苏晴眯起了眼睛,把手里的纸往下放了放,语气平静得有点危险:“哦?那你说,叫什么名字有气势?叫陈铁柱?陈卫国?还是陈霸天?”
“那倒也不必……”陈峻峰擦了擦不存在的汗,“我的意思是,咱们可以折中一下,取个既有文化底蕴,又……又比较朗朗上口、便于传播的……”
“传播?你当是发新闻稿啊?”苏晴被他气笑了,“我翻烂了字典,咨询了三个当语文老师的高中同学,还差点去庙里求签!你倒好,轻飘飘一句‘太偶像剧’就给否了?陈峻峰,你行,你来!”
“不不不,我不行,我真不行。”陈峻峰立刻双手合十做求饶状,“老婆大人辛苦了,老婆大人英明!是我肤浅,是我狭隘!”他赶紧把视线重新投向那两张决定他今晚能不能睡的纸,目光在“与恒”和“嘉屿”之间反复横跳,表情凝重得像在拆炸弹。
最后,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了莫大的决心,伸出手指,颤巍巍地指向左边。
“那就……‘与恒’吧!”他语气悲壮,仿佛在宣布一个影响家族命运的重大决定。
“理由?”苏晴挑眉。
陈峻峰一脸诚恳:“这个好写!笔画少!将来儿子考试,别人名字还没写完,他唰唰两笔就搞定了,能抢出宝贵的三十秒检查时间!这三十秒,说不定就能决定他是上清华还是上北大!”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语气带着过来人的深沉:“而且,‘嘉屿’那个‘嘉’字,笔画太多了。我小时候写自己名字就老写错,被罚抄了不知道多少遍,有心理阴影。咱不能让孩子重蹈覆辙啊!名字嘛,实用主义,实用主义第一!”
苏晴看着他一本正经胡扯的样子,终于绷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拿起写着“与恒”的那张纸,对着光看了看,又瞥了一眼旁边满脸写着“我选对了对吧快夸我”的陈峻峰,没好气地把纸卷起来,轻轻敲了一下他的脑袋。
“歪理一堆!就你会说!”
陈峻峰捂着脑袋,嘿嘿傻笑。
“陈与恒……”苏晴又低声念了几遍,嘴角慢慢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好像……是还不错。”
“行,那接着下一个任务。”苏晴把写着“陈与恒”的纸对折,放在膝上,抬眼看他,眼里闪过一丝促狭。
陈峻峰刚松下的神经又绷紧了。他喉结动了动,谨慎地问:“还、还有什么指示?”
“大名定了,”苏晴不紧不慢地说,手指轻轻点着那张纸,“小名,就交给你了。给你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小名?”陈峻峰一愣,随即感觉头皮发麻。他下意识地开始绞尽脑汁,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闪过童年老宅的院子——那只懒洋洋总晒太阳的狸花猫叫“咪咪”,看家护院的大黄狗就叫“大黄”……他赶紧甩甩头,试图把“咪咪”“大黄”这种毫无创意的称呼甩出去。他偷偷瞄了一眼苏晴,她正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嘴角那点若有似无的笑意让他压力倍增。
病房里一时间只剩下监护仪规律的、轻微的滴答声。陈峻峰感觉比刚才选大名时还紧张,额角都沁出一点细汗。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搜肠刮肚,最后憋出一个:
“要、要不……叫‘小星星’?” 声音带着明显的不确定,眼神飘忽,不太敢看苏晴的反应。
“小星星?”苏晴重复了一遍,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品味,“有什么说法?因为大名里的‘恒’,想到恒星?”
“对,对!” 陈峻峰连忙点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又补充道,“而且,星星嘛,亮晶晶的,一闪一闪的,听着就可爱,有希望!”
苏晴静静地看着他,没说话。那目光平静,却让陈峻峰心里越来越没底。几秒钟后,她轻轻眨了眨眼,慢悠悠地开口:
“嗯,‘小星星’……倒是挺亮的。” 她顿了顿,语气忽然一转,带上一点不易察觉的调侃,“不过峻峰同志,你可得想好了。起了这个小名,以后你儿子要是特别爱吃香蕉,你可脱不了干系。”
陈峻峰一时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地“啊?”了一声,满脸茫然。
“‘猩猩’爱吃香蕉,你不知道?” 苏晴微微挑眉,一本正经地解释道,可眼底那点狡黠的笑意却藏不住了。
陈峻峰先是一愣,随即才明白过来这个谐音梗,脸“腾”地一下有点发热,又有点哭笑不得:“哪有当妈的,这么编排自己儿子的……”
“我这叫合理推演,防范于未然。”苏晴终于绷不住,笑出了声,虽然立刻牵扯到腹部伤口,让她“嘶”地吸了口冷气,但那笑意却漾在眼底,亮晶晶的。她看着陈峻峰那副又好气又好笑、还带着点窘迫的样子,觉得连日来的疲惫和疼痛都似乎减轻了些。
“最后一个任务,”她笑够了,敛了敛神色,重新拿起那张对折的纸,递过去,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正经,但眼底的暖意未消,“拿着这个名字,去给儿子把出生证明办了,户口落了。别拖,趁着我现在住院,手续在医院就能走,最方便。再拖几天我出院了,你可就得跑好几个地方,万一材料不齐还得折腾,搞不好还得补什么证明,麻烦着呢。”
陈峻峰立刻站直了身体,双手接过那张轻飘飘却又重若千钧的纸,脸上的窘迫和玩笑之色一扫而空,神情变得郑重。他挺直背脊,对着苏晴,敬了一个相当标准的军礼——这是他身上偶尔会流露出的、属于曾经那段经历的印记。
“是!保证完成任务,首长!”
苏晴看着他故作严肃却掩不住眼角笑意的样子,轻轻“嗯”了一声,目光落在他手中那张纸上,又缓缓移到窗外明媚的阳光里。
陈与恒。 她又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小星星。
好像……都不错。
在医院住了近半个月,苏晴和儿子陈与恒终于在同一天获准出院。苏晴的身体虽然依旧虚弱,伤口还在愈合,恶露未净,但生命体征平稳,可以回家慢慢调养。小与恒在NICU的精心照料下,体重稳步增长,脱离了各种支持,终于可以回到父母身边。
说起来,双方父母是在苏晴手术这天才第一次见面,之前一直忙着照顾苏晴忙着照顾孩子,四个老人也没能正经坐下来好好聊聊。到了出院前一天,小小的病房里进行了一场“友好”而激烈的四方会谈。议题:在哪里坐月子,以及如何分工。
正方辩友苏母心疼女儿,主张:“当然回娘家坐月子!我照顾晴晴最顺手,想吃什么做什么,家里也清净!”
反方辩友陈母不甘示弱:“亲家母,这话说的,我们照顾晴晴就不上心了?我们家离医院也近,复诊什么的都方便!而且小峰也能天天陪着!”
苏父和陈父两位“外交官”试图斡旋,一个说“主要是看晴晴自己的想法”,另一个说“孩子们自己决定就好”,但显然作用不大。
苏晴靠在床头,看着四位老人为了她和孩子争得面红耳赤(虽然语气都很克制),心里暖暖的,又有点好笑。她看向陈峻峰,用眼神询问他的意见。
陈峻峰一直沉默地听着,这时才清了清嗓子,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力,瞬间让争执的双方都安静下来。
“爸,妈,” 他先看向四位老人,语气郑重,“谢谢你们,为我和晴晴,为小星星考虑这么多。我的想法是,哪儿都不去,就在我们自己家坐月子。”
“你们自己家?” 四位老人都是一愣。
“对。” 陈峻峰点头,目光坚定,“这是晴晴和我的家,也是与恒的家。回家,对她来说心理上最放松,对小星星适应新环境也有好处。而且,” 他顿了顿,看向苏晴,眼神温柔而坚定,“我说过,我来伺候她坐月子。”
苏晴眼眶一热,握紧了他的手。
陈峻峰继续安排,条理清晰:“不过,肯定需要爸妈你们帮忙。我的打算是:爸妈,你们白天过来,做做饭,打扫一下,帮我带一下小星星。晴晴这边,主要的护理我来。爸妈,你们跟我们住一起,晚上帮忙照看小星星,让我和晴晴能睡个整觉。白天黑夜分开,大家都能休息好,也不会太累。你们看怎么样?”
这两个爸妈搞得苏晴头晕脑胀的,但也明白了陈峻峰让苏父苏母值白班,陈父陈母值夜班的方案,这个方案兼顾了双方父母的意愿,也明确了分工,更重要的是,把照顾苏晴的核心责任牢牢抓在了他自己手里。四位老人互相看了看,虽然还有点各自的“小算盘”,但陈峻峰安排得合情合理,而且态度坚决,他们也就不好再说什么,最终都点头同意了。
出院那天,阳光明媚。陈峻峰小心翼翼地把苏晴抱上车,又把装着熟睡小星星的婴儿提篮稳稳放在后座儿童安全座椅上。车子缓缓驶向那个他们共同打造的、阔别已久的家。
回到家,苏晴感觉像重新活过来一样。熟悉的环境,熟悉的气息,让她紧绷的神经彻底放松下来。陈峻峰说到做到,化身二十四小时专属看护。他提前做了大量功课,仔细咨询了医生和护士,把病房里学到的护理技巧用得一丝不苟。
每天定时给苏晴的剖腹产伤口消毒、换药,动作轻柔得像对待稀世珍宝。他准备了一个小本子,认真记录苏晴恶露的颜色、量、气味变化。他学会了用温度适宜的水,帮她擦洗身体,避开伤口,小心翼翼,面面俱到。甚至在她因为涨奶回奶痛苦时,默默准备好冷敷的毛巾和医生许可的止痛药。
苏晴被他无微不至的照顾包围着,身体在一点点恢复。孕晚期恼人的水肿奇迹般地迅速消退了,她看着镜子里虽然依旧苍白但线条清晰起来的自己,甚至有种“宛若新生”的轻盈感。她觉得自己好多了,那些萦绕心头的阴霾仿佛也随着那次生死劫难一同被甩在了身后。她甚至主动对陈峻峰说:“峻峰,我感觉……好像抑郁症也好了,心里特别平静。”
陈峻峰听了,只是紧紧抱住她,吻了吻她的额头,低声说:“那就好,慢慢来,不着急。” 但他心里,却隐隐有些不安。他知道抑郁症的复杂性,也记得吴主任说过,产后激素水平的剧烈变化,本身就是情绪问题的重大诱因,有时甚至会产生“已经痊愈”的错觉。
果然,好景不长。回家一两周后,最初的“新生”感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困倦。苏晴发现自己每天都睡不醒。即使晚上有父母帮忙带孩子,她和陈峻峰能睡个相对完整的觉,白天她依然呵欠连天,精神萎靡,常常抱着孩子喂奶(她产后血压不降,必须口服降压药,因此不能母乳喂养,小星星的口粮是配方奶,但她坚持尝试亲喂以促进亲子连结和回奶)时,就昏昏沉沉地睡过去。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以前爱看的书,现在翻两页就眼皮打架。陈峻峰特意学做的、适合产妇滋补的汤汤水水,她也胃口缺缺,勉强吃几口就放下,说自己不饿,或者说“嘴里没味儿”。
苏父苏母和陈父陈母看在眼里,虽然心疼,但都觉得这是“大伤元气”后的正常表现。“生孩子是过鬼门关,晴晴这次更是闯了一回阎王殿,身体亏得厉害,自然是要多睡多养,慢慢补回来。” 他们这样安慰陈峻峰,也这样安慰自己,更加卖力地变着花样炖补品,尽量把带孩子的事情都揽过去,想让苏晴“好好静养”。
但陈峻峰心里的警铃却越响越急。他太了解苏晴了。以前的她,即使生病,也带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可现在的她,眼里时常空茫茫的,对曾经热衷的事情失去兴趣,那种疲惫不是身体的累,而是一种从内里透出来的、对一切都感到“无力”和“无趣”的倦怠。这不像简单的身体虚弱,更像他曾经在她抑郁症最严重时见过的状态——那种精力和活力被抽干的状态。
他不敢掉以轻心。趁着苏晴午睡,他轻轻关上卧室门,走到阳台,拨通了吴主任的电话。
电话接通,他压低声音,详细描述了苏晴最近的状态:嗜睡、精力极度缺乏、兴趣丧失、食欲不振、情绪似乎平静但更近似于麻木……
吴主任在电话那头安静地听着,等他说完,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语气严肃:“小陈,你的警惕是对的。产后由于激素水平的断崖式下跌,以及生产创伤、角色转变、睡眠剥夺等多重压力,本身就是抑郁情绪甚至抑郁症复发的高危时期。你描述的这些症状,特别是精力缺乏和兴趣丧失,非常需要警惕。有时候,病人甚至自己都感觉‘好了’,但那可能只是极度疲惫或情感隔离的表现,并非真正的康复,甚至可能是加重的信号。”
陈峻峰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握着手机的手指有些发白。
“我建议,” 吴主任继续说,“你先不要过度紧张,以免增加她的心理负担。但需要密切观察。可以试着鼓励她做一些简单的、她以前喜欢的事情,哪怕只有五分钟。注意她的睡眠质量,是睡不醒还是失眠早醒。如果情况持续没有改善,或者出现情绪持续低落、哭泣、自责、甚至有伤害自己或宝宝的想法,一定要立刻就医,不要拖延。”
挂断电话,陈峻峰站在阳台,盛夏的风带着潮意吹在他脸上,却吹不散他心头的沉重。他看着卧室的方向,那里有他刚刚从死神手里抢回来的爱人,和他们历经磨难才迎来的小生命。生活似乎刚刚透进一丝阳光,将他们从冰冷的深渊拉回温暖的岸边,他本以为终于可以松一口气,可以开始憧憬未来的美好。
可现在,吴主任的话像一片不祥的阴云,再次笼罩在他刚刚见到晴空的心头。那场几乎夺走苏晴生命的急症风暴过去了,但另一场无声的、可能更加持久和顽固的情绪风暴,似乎正在悄然凝聚。
他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但随即又被更强烈的决心取代。不行,他不能再失去她一次,无论是身体还是心灵。他必须更加警醒,更细心地守护她,陪她一起,渡过这产后的另一重险滩。
他轻轻走回客厅,小星星正在婴儿床里睡得香甜,四位老人在低声交谈着晚上的菜谱,一切都显得那么安宁美好。只有陈峻峰知道,在这平静的表象下,暗流正在涌动。他悄悄握紧了拳头,目光落在卧室紧闭的门上,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晴晴,别怕。这次,我会更早发现,更紧地抓住你。乌云或许会来,但我绝不会再让你一个人淋雨。
他默默地想着,走回卧室,坐在床边,凝视着苏晴即使在睡梦中依然微微蹙起的眉头,轻轻握住了她放在被子外面的、有些冰凉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