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峻峰几乎是扑进医院大厅的。陈父用了生平最快的车速,一路飞驰,但这一百公里的路程,在陈峻峰的感觉里,漫长得像一个世纪。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苏晴苍白的面孔和护士电话里那句“大出血”、“抢救”、“昏迷前让你慢点开”反复回响,像钝刀子割着他的心。
“手术室!手术室在哪儿?!” 他抓住一个路过的护士,声音嘶哑,眼睛赤红。
护士被他吓一跳,但看到他几近崩溃的神色,立刻明白:“在五楼!电梯上去右转!”
陈峻峰转身就往楼梯冲,一步三级台阶,陈父陈母在后面气喘吁吁地追赶,却怎么也追不上儿子此刻爆发的速度。
五楼,手术室外。红灯刺目地亮着,像一只不祥的眼睛。走廊里空荡荡,只有冰冷的消毒水味道弥漫。陈峻峰冲到紧闭的手术门前,徒劳地拍打着厚重的门板,里面没有任何回应。他无力地滑坐在门边的地上,双手插进头发里,身体因为极致的恐惧和等待而剧烈颤抖。苏晴在里面,正在生死线上挣扎,而他却只能被一扇门隔绝在外,无能为力。
手术室外站着一个年轻的护士,她浑身颤抖,手里拿着一部手机,还有一个黄色医用垃圾袋,袋子里装着什么暗红色的东西。她小心翼翼地挪到陈峻峰身边,声音里还带着哭泣后的鼻音。
“请问是苏医生的家属吗?”小护士问。
陈峻峰猛地抬起头,双眼赤红,脸上的表情狰狞恐怖,吓得小护士后退半步。
“这是苏医生的东西,我……我跟急诊护士要过来的……我想亲手……交给苏医生的家属。”小护士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陈峻峰一把抢过小护士手中的东西。手机是苏晴的,他手忙脚乱地打开了塑料袋,拎出里面的东西。陈峻峰认得,这是苏晴早晨出门时穿在身上的孕妇裙,此时已被鲜血浸透。
陈峻峰不是没见过血的人,在部队时,比这更严重的他也面不改色,但此时,手中这条裙子重若千钧。他无法想象到底有多少血从苏晴的身体里流出来,浸透了这条裙子。“被鲜血染红”这几个字如此直观地呈现在面前,让陈峻峰觉得心脏都停跳了。
“她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会……”陈峻峰的声音嘶哑。
小护士在陈峻峰旁边蹲了下来,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地讲述了整个过程。她只是一个刚毕业不久的护士,今天先后经历了心跳骤停抢救,抢救的医生反而大出血生死未卜这样的冲击,此刻她已经是情绪几近崩溃了,如果不是苏医生叮嘱她通知家属时还要说“慢点开车,注意安全”,她恐怕早就跑回宿舍大哭去了。
“苏医生……她……她不会有事吧?”
小护士抽抽搭搭的话,让陈峻峰从血衣的冲击中回过神来,他扭过头去,继续盯着手术室那扇紧闭的大门。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是凌迟。陈峻峰盯着那扇门,眼睛一眨不眨,仿佛要将它看穿。陈父陈母赶到了,看到的就是陈峻峰呆愣愣地坐在地上,手里捏着一件被血浸透的裙子,旁边蹲着一个抹眼泪的小护士。陈父陈母心如刀绞,却不知如何安慰,只能一左一右陪他站着,陈母不停地抹眼泪,低声祈祷。
“求菩萨保佑晴晴和孩子,信女愿为您塑金身,只求您显显灵啊……”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十几分钟,却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手术室的门突然打开了,一个穿着绿色手术衣、戴着帽子和口罩的医生快步走出来,眼神凝重,手里拿着一张纸。
“苏晴家属?谁是苏晴家属?”
“我是!我是她丈夫!” 陈峻峰猛地从地上弹起来,冲了过去,声音发颤,“医生,我妻子怎么样?孩子呢?”
张礼辉医生(此刻他还没摘下口罩,陈峻峰并不知道他是谁)看着眼前这个脸色惨白、眼窝深陷、浑身散发着绝望气息的男人,语速极快但清晰地交代:“我是产科医生张礼辉。你妻子苏晴,胎盘早剥,大出血,孩子已经剖出来了,是个男孩,35周早产,已经送到NICU(新生儿重症监护室)观察,目前情况暂时还算平稳。”
听到孩子平安,陈峻峰心里紧绷的弦稍微松了一丝,但随即更紧:“那我妻子呢?晴晴她怎么样了?”
张医生的眼神沉了沉,语气更加严峻:“你妻子的情况非常危险。她有子宫肌瘤病史,而且一直在使用抗凝药物,导致产后子宫收缩极差,出血无法自行止住。我们尝试了药物、按摩、缝合、球囊压迫等多种方法,效果都不理想。出血量非常大,血压一直不稳定。”
陈峻峰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几乎无法呼吸。
张医生举起手中的文件,那是《病情知情同意书》和《手术同意书》的附加页,声音沉重而清晰:“现在,出血仍然无法完全控制。为了保住你妻子的生命,我们可能需要切除子宫,这是最终、也是最有效的止血手段。否则,她随时可能因为失血性休克导致多器官衰竭,有生命危险。请你签字。”
“切除……子宫?” 陈峻峰喃喃重复,身体晃了一下。这意味着什么,他当然懂。晴晴还那么年轻……
“小峰!” 旁边的陈母听到,下意识地低呼一声,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忍不住用极低的声音,带着惋惜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传统观念,嘀咕道:“那……那不是以后都不能生了……”
“你闭嘴!” 一直沉默的陈父猛地低吼一声,严厉地瞪了妻子一眼,眼神里充满了警告和痛心。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种话!
陈父的声音惊醒了陈峻峰。他猛地抬头,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张医生手里的同意书,又仿佛透过那扇门,看到了手术台上命悬一线的爱人。
不能生?那又怎么样!他要的是苏晴!是活生生的、能对他笑、能和他共度一生的苏晴!没有她,一切都没有意义!
几乎没有丝毫犹豫,陈峻峰一把夺过张医生手里的笔,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颤抖着,却无比坚定地在同意书家属签字栏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陈峻峰。三个字,力透纸背,带着决绝的力度。
“医生!” 他签完字,猛地抓住孙医生的手臂,力道大得让张医生都皱了皱眉,他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和最后的乞求,“求求你!一定要救她!保她的命!一定要保住她的命!其他的……都不重要!什么都不重要!”
张医生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眼中几乎要溢出来的痛苦和绝望,感受着他手臂传来的剧烈颤抖,心中也是一沉。他郑重地点了点头:“我们会尽最大努力!签字后我们会立刻进行手术!” 说完,他不再耽搁,转身快步返回手术室,厚重的门再次关上,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陈峻峰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下去,双手抱住头,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压抑的、破碎的呜咽从喉咙里溢出。陈父重重地叹了口气,蹲下身,用力拍了拍儿子的肩膀。陈母也捂着嘴,低声啜泣起来,既为媳妇担心,也为自己刚才不合时宜的话感到后悔和难过。
手术室内,气氛依旧紧张到极点。
张礼辉重新刷手上台,看着监护仪上依然不稳定的生命体征和手术野内虽然有所减缓但仍在持续、缓慢渗血的创面,额头的汗一层层冒出。子宫动脉上行支结扎已经做了,出血速度是降了一些,但并未完全停止。抗凝药的影响加上子宫复旧不良,让止血变得异常艰难。
“血压还是上不来!”
“出血量统计,已经接近3000ml了!”
“血制品还在输,但流失速度太快!”
“主任到哪儿了?”
就在张医生盯着那顽固的出血点,手指握紧止血钳,准备下达那个艰难的命令——进行子宫次全切除手术时,手术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主任!您可来了!” 巡回护士的声音带着如释重负的惊喜。
一个穿着刷手服、头发花白、但眼神锐利沉静的女医生快步走了进来,正是产科主任孙主任。她甚至来不及多说,迅速完成刷手,在助手的帮助下穿上手术衣,戴好手套,站到了手术台前。
“什么情况?” 孙主任的声音平稳,带着一种能安抚人心的力量。
张礼辉语速极快地将情况汇报了一遍,重点强调了抗凝药物、多发子宫肌瘤、已尝试的止血措施及效果,以及目前仍持续渗血、准备切除子宫的判断。
孙主任凝神听着,目光如电,迅速扫过手术野。她没有立刻同意张礼辉的方案,而是仔细观察着子宫的情况,特别是那几个明显的肌瘤凸起部位。
“出血点主要在胎盘剥离面,但肌瘤所在区域肌壁收缩明显不良,影响了整体复旧。” 孙主任沉吟片刻,果断道,“先不切子宫。尝试把影响收缩最严重的那个后壁大肌瘤剔除。”
“现在?” 张礼辉一惊,“可是剥离面还在出血,再做肌瘤剔除,创伤更大,出血会不会更猛?而且她用了抗凝药……”
“就是因为用了抗凝药,子宫收缩力才是关键!肌瘤不除,收缩永远不均匀,填塞压迫效果有限。” 孙主任语气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准备剥离子宫肌瘤。动作要快、准、轻,尽量减少对子宫的刺激。止血要彻底。张医生,你配合我。”
这是一个大胆而冒险的决定,但也是基于丰富经验和精准判断下的最后一搏。张礼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不安,立刻应道:“是!”
无影灯下,手术进入了最精细也最危险的阶段。孙主任手法娴熟而稳定,避开主要的血管,精准地分离肌瘤与正常子宫肌层的界限,动作行云流水,又快又稳。张礼辉在一旁紧密配合,吸引、止血、暴露术野。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手术室里只剩下器械的轻微碰撞声和监护仪的规律滴答声。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终于,一个直径约5公分的肌瘤被完整剔除。孙主任迅速缝合肌瘤剔除后的创面,止血彻底。然后迅速把目标转移到另一处影响复旧的较大肌瘤。张礼辉一边叹服孙主任的手法之精妙,一边紧张地配合着孙主任的操作。很快,孙主任剔除了三处较大的肌瘤。
“再次按摩子宫,宫体注射卡前列素氨丁三醇。” 孙主任下令。
这一次,当药物注入,手掌按摩子宫时,奇迹发生了。之前那如同破旧口袋般疲软、对药物反应迟钝的子宫,仿佛终于挣脱了束缚,开始有了明显的、有力的收缩感!剥离面的渗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缓、减少,最终,在加强了局部缝合和纱布压迫后,基本止住了!
“出血控制住了!” 麻醉医生看着监护仪上逐渐回升的血压和稳定下来的心率,声音里带着一丝激动。
“好!” 孙主任也暗暗松了口气,但依旧不敢大意,“继续观察,输注血制品纠正贫血和凝血功能,注意尿量,预防DIC(弥散性血管内凝血)。”
手术室外,度秒如年的陈峻峰,终于等到了那盏刺目的红灯熄灭。
门再次打开,先出来的是麻醉医生和护士,推着病床。苏晴躺在上面,面色惨白如纸,毫无生气,身上插满了管子,呼吸机在辅助呼吸。陈峻峰的心猛地一沉,几乎要扑过去。
“苏晴家属,” 孙主任随后走出来,摘下口罩,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神清明,“手术结束了,出血控制住了,子宫也保住了。”
这句话,如同天籁。
陈峻峰双腿一软,差点跪倒,被陈父一把扶住。他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只是死死盯着孙主任。
“但是,” 孙主任话锋一转,语气严肃,“她失血非常严重,相当于全身的血液几乎换了一遍。现在还没有脱离危险期,需要送到ICU(重症监护室)密切监护,观察后续有没有并发症,比如感染、器官功能恢复等。接下来24到48小时是关键。”
陈峻峰用力点头,只要她还活着,只要还有希望!
“孩子呢?我能看看孩子吗?” 他这时才想起孩子。
“孩子因为是早产,在NICU观察,目前生命体征平稳,但需要监护一段时间。” 孙主任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旁边同样焦急万分的陈父陈母,语气缓和了一些,“你先别急,苏晴这边我们会全力监护。你现在先去NICU那边看看孩子,办理一些手续,比如采足跟血做新生儿筛查、打疫苗等,这些都需要家属签字和确认。你父母可以帮你。”
陈父立刻点头:“对对,小峰,你快去看看孩子,晴晴这边有医生护士,你别慌。孩子也得有人管。”
陈母也连忙说:“是啊,你快去,我跟你爸在这儿等着,有什么消息马上告诉你。”
陈峻峰看着被推往ICU方向的病床,又看看父母,最后望向孙主任。孙主任拍拍他的肩膀,语气不容置疑:“你是家里的顶梁柱,现在妻子孩子都需要你。你先去把孩子那边安顿好,ICU这边有我们,随时会通知你情况。你不能先自己垮了。”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敲醒了浑浑噩噩的陈峻峰。是啊,晴晴和孩子都需要他。他不能倒下。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剧痛和恐慌,用力抹了把脸,看向父母:“爸,妈,那晴晴这边……”
“我们守着!一步不离!” 陈父斩钉截铁。
陈峻峰点点头,不再犹豫,转身朝着NICU的方向,步履有些虚浮,但却异常坚定地走去。他知道,他的战斗,还远未结束。晴晴在ICU与死神搏斗,而他和新生的孩子,也必须坚强地等待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