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缓缓流淌,苏晴的腹部已然高高隆起,行动间多了几分笨拙迟缓,精神状态却一日好过一日。每日规律地到医院处理些简单工作,让她渐渐找回了曾经的自己。即便步履缓慢,即便时刻需要家人陪伴,她心中依旧满是安稳与满足。腹中胎儿已稳稳度过三十五周,并未出现妇产科孙主任先前担忧的意外,这个小小的生命,如同扎根在沃土中的幼苗,顽强又蓬勃。整理病历的工作,也终于在孕晚期将至时,接近了尾声。
一切都在朝着最好的方向发展。苏父苏母的房子已顺利收回,前些日子陈峻峰借口帮忙收拾屋子,趁机处理了些调查相关的杂物,将不便放在家中的东西临时转移了过去。苏晴只当他孝顺勤快,从未有过半分怀疑。二老见女儿状态稳定,工作也即将收尾,便决定回老家一趟,彻底归置好那边的物件,该处理的处理、该打包的打包,之后便正式搬回 T 市。“往后几年,就围着你们娘俩忙活了,” 苏母拉着女儿的手,眼底盛满慈爱与笃定,“得帮你们好好带孩子。”
苏晴心头又暖又酸,更多的却是踏实。有父母守在身边,总归是安心的。
这天清晨,两人刚用完早饭,苏晴在屋里慢慢踱步,陈峻峰则麻利地收拾着碗筷。这时陈峻峰的手机突然响起,他双手沾着水,示意苏晴帮忙接听。苏晴拿起手机,按下了免提键。
“小峰啊,你抽空回趟家呗,家里给你和晴晴备了不少东西,鸡鱼都收拾好了,还有晒的菜干、自家做的酱,你开车拉回去,给晴晴换着口味吃,一直能吃到生产!” 陈母在电话那头絮絮叮嘱,“等晴晴生了,我们再带新鲜的、现杀的过去,让她月子里吃好些,奶水也足!”
“峻峰,要不你今天回去吧,” 苏晴轻声说道,“我今天大概要忙到中午,把最后一点收尾工作校对完,之后就去科室办请假手续,安心待产休产假了。” 她的语气里带着完成任务的轻松,也藏着对新阶段的期待。孕晚期的不适感虽未消退,却被这份充实与即将为人母的喜悦冲淡了大半。精神科吴主任前几日复诊时,也对她的状态颇为认可,直言适度且不耗心神的工作,搭配家人的温暖陪伴,对她的恢复大有裨益。
“对对,今天就回来,晴晴爸妈不是回老家了?总不能让她一个人在家。” 陈母连忙附和,“晴晴啊,上午我再炖份排骨,让小峰带回去,中午热一热就能吃。”
“好,谢谢妈,您做的排骨最好吃了。” 苏晴笑着应道。
“行,都听你们的。” 陈峻峰细心地将保温杯、小零食、靠枕一一装进她的包,动作温柔细致,“那我上午回去,一上午刚好打个来回,中午去接你,到时候想吃我妈做的排骨,还是你上次提的鱼片粥?”
“我都想吃。” 苏晴笑着点头,手不自觉地抚上圆滚滚的肚子,“宝宝今天也格外乖。”
陈家距 T 市中心一百多公里,走高速一个多小时便能抵达。挂了电话,苏晴催促道:“爸妈都准备好了,你赶紧回去拿,别辜负了老人家的心意。我一上午都在医院,有同事在,没事的。”
“那我先送你去医院,再开车回家拿东西。你中午忙完就在大厅等我,别乱跑,我接你一起去吃饭。” 陈峻峰反复叮嘱,又特意检查了一遍她的手机电量。
“知道啦,陈政委。” 苏晴笑着挽住他的胳膊。
清晨,陈峻峰开着苏晴那辆空间宽敞的 SUV,稳稳将她送到医院。望着她慢慢走进呼吸科病区的背影,直到自动门合上,他才折回车上,朝高速入口驶去。车子平稳汇入车流,他点开音乐,正是苏晴喜欢的歌。
“not sure if you know this,but when we first met,I got so nervous,I couldn’t speak……”
窗外阳光明媚,他的心情也难得放松。事情一件件妥善解决,证据已然发出,只待事态发酵;晴晴状态渐好,孩子也健康平安,双方长辈都安顿妥当。或许,他们期盼已久的幸福日子,终于要来了。他只想尽快取回东西,赶在中午回到她身边。
医院里,苏晴熟稔地走进科室为她安排的小办公室。最后的病历目录校对工作并不复杂,却需格外细心。她倒了杯温水,缓缓坐下,专注地投入工作。时间在键盘的敲击声中悄然流逝。
上午十一点多,苏晴终于敲下最后一个标点,将整理好的电子版与核对无误的纸质版整理妥当。长长舒出一口气,完成任务的轻松与淡淡的成就感涌上心头。肚子适时发出轻响,提醒她该进食了。
她看了眼时间,还不到十一点半。陈峻峰来回老家,即便顺利,也要十二点半左右才能到医院。她实在有些饿,等不了那么久。思索片刻,她决定自己去门诊大厅的小超市买些面包饼干垫垫肚子,然后从门诊那边去行政楼人事科办手续,这样她能一直都在有冷气的建筑物里穿行,不用在大夏天横穿整个医院,办完之后她再回到门诊大厅等他,也省得他多跑一趟。
给自己完美的计划点了个赞,苏晴收拾好东西,跟隔壁忙碌的同事打了声招呼,苏晴扶着腰,慢慢走向电梯间。临近午休,走廊里的人比上午少了许多。电梯下行,很快抵达一楼。
门诊大厅宽敞明亮,就诊的人群大多散去,显得格外清静。只有导诊台的两名护士低声交谈,门口安检的保安低头看着手机,几名患者或家属零散坐在等候区,或闭目养神,或刷着手机,自助挂号机旁还有几人排队操作。
苏晴走出电梯,下意识扫视了一圈大厅,见人少安静,便放下心来,打算穿过大厅去另一侧的小超市。
就在这时,变故突生!
“妈!妈你怎么了?!”
一声凄厉的尖叫划破大厅的宁静。
苏晴循声望去,只见自助挂号机旁,一名体型肥胖的老年女性毫无征兆地面朝下直挺挺栽倒在地,发出沉闷的重响。她身旁的中年妇女看似是其女儿,满脸惊惶,手足无措地尖声哭喊,想上前搀扶却又不敢乱动。
“有人晕倒了!”“快来人啊!”
周围的人纷纷侧目,有人惊呼,却都愣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施救。
导诊台的护士闻声立刻跑了过来,蹲下查看片刻,脸色骤变,急忙对同伴喊道:“快!打电话叫急诊!推担架!” 另一名护士慌忙拿起电话。
倒地的老人毫无声息,脸朝下趴着,看不清面色。其女儿跪在一旁,想碰又不敢碰,只一遍遍哭喊:“妈!你醒醒啊!别吓我!”
苏晴的脚步猛地顿住,心脏骤然一紧。
她是医生,即便暂离临床,刻在骨血里的救死扶伤本能,在这一刻被现场的紧急状况彻底唤醒。她几乎要立刻冲上前。
可另一个念头死死拽住了她 —— 她腹中怀着三十五周、即将足月的胎儿,她早已不是孤身一人。倘若出了意外,倘若家属蛮不讲理…… 她不敢想。
她下意识环顾四周,大厅里除了经验不足、焦急等待急诊的导诊护士,只剩惊慌失措的家属,再无其他专业医护人员。保安赶来维持秩序,驱散围观人群,却也束手无策。急诊人员尚未抵达,每一秒,对倒地的老人而言,都是生死攸关的黄金抢救时间。
“让开!都别围着!” 保安高声喊道。
导诊护士焦急地对着电话报备位置:“门诊大厅自助机旁!快点!”
家属的哭喊与哀求声声入耳,老人依旧一动不动。
苏晴的呼吸渐渐急促,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心肺复苏的黄金四分钟,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闯入脑海。她看着导诊护士独自费力地想翻动老人,动作却十分吃力,连急救体位都难以摆正。
不能再等了!
一股远比恐惧更强大的力量,瞬间压倒了所有犹豫。那是源于职业信仰、深入骨髓的责任,是对生命最本真的敬畏。她无法眼睁睁看着一条生命在眼前消逝,自己却因顾虑袖手旁观。她是医生,曾是,也永远是。她懂急救,腹中的孩子,也该有一个勇敢善良的母亲。
深吸一口气,苏晴的眼神陡然变得坚定锐利,心底的彷徨被尽数压下。她一手护着肚子,快步朝事发地走去,身形因孕肚略显蹒跚,脚步却无比坚定。
“我是医生!让我看看!”
她的声音不算洪亮,却带着让人安定的力量。
跪地哭喊的家属与手足无措的护士同时抬头,家属眼中燃起溺水遇浮木般的希望,护士也明显松了口气。
苏晴无暇多言,艰难地在老人身旁跪下,伸手探查脉搏,随即指挥护士与保安合力小心地将老人翻转成仰卧位。翻动之际,她出汗的膝盖在光滑的地面打滑,为避免压到老人,她慌忙用手撑地,身形猛地一扭,腹部似被轻轻抻了一下。短暂感受后,并未察觉明显腹痛,可老人面色已泛青紫,口唇发绀,胸廓毫无起伏。
苏晴顾不上地面的冰凉,将耳朵贴近老人口鼻,目光紧盯其胸廓。
无呼吸!无意识!
心脏骤停!
“心脏骤停,立刻心肺复苏!帮我记时间!” 苏晴的声音清晰冷静,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感。她快速解开老人胸前紧绷的衣物,找准按压部位,双手交叠,身体前倾,借上半身力量开始标准有力的胸外按压。
“01,02,03……”
她在心中默数,按压节奏稳而准。三十五周的孕肚让她无法保持标准跪姿,只能竭力调整重心,靠臂力与核心力量完成每一次下压。汗水很快顺着额头滑落,浸湿了鬓角。
“有 AED 吗?大厅哪里有?” 她一边按压,一边急促询问。
“有!那边墙上的红箱子!” 导诊护士反应过来,指着不远处喊道,随即催促保安,“快去拿!”
保安飞奔而去。
家属捂嘴哽咽,不敢再大声哭喊,只死死盯着苏晴的动作与老人毫无生气的脸庞。
苏晴全神贯注,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患者身上,集中在每一次按压的深度与回弹上。周遭的一切都变得模糊,唯有她与患者,以及与死神赛跑的、沉重规律的按压节拍。腹部传来隐隐的紧绷感,她咬牙强忍着,一刻不曾停歇。
保安很快取来 AED,在护士协助下开机,按照语音提示,趁苏晴暂停按压的间隙,将电极片贴在老人胸前。
“正在分析心律…… 请勿接触患者……”“建议电击!所有人远离!”
苏晴与护士迅速退开。
“嘭!”
微弱的电流声响起,电击完成。
“继续心肺复苏!”
AED 的提示音落下,苏晴立刻上前,再次投入按压。汗水浸湿了额前碎发,后背衣衫也紧贴肌肤,手臂渐渐发酸,呼吸愈发粗重,可按压的频率与力度丝毫未减。再坚持一下,坚持到急诊团队赶来……
时间在一次次按压中被拉长,又仿佛转瞬即逝。
终于,急促的脚步声与推车滚轮声由远及近。
“让开!急诊!都让一让!”
几名身着绿色急诊制服的医护人员推着平车、携带急救设备飞速冲来。
苏晴闻声完成最后一次按压,迅速侧身让开位置,几乎脱力地撑着地面稳住身形,大口喘着气,脸色因过度用力与紧张略显苍白。
急诊医生迅速接手,检查、连接监护仪、开展高级生命支持,护士们训练有素地将老人抬上平车。
“是谁先做的 CPR?” 急诊医生一边操作,一边快速问道。
“是这位医生!她先抢救的!” 导诊护士连忙指向苏晴。
急诊医生匆匆瞥了眼她隆起的腹部,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朝她竖起大拇指,语速极快:“厉害!患者交给我们!”
话音未落,便带领团队推着平车,一路呼喊着 “急救让行”,飞速冲向急诊科。家属哭喊着,紧紧跟了上去。
大厅里,短暂而激烈的抢救现场瞬间空了下来,只剩下散落在地上的AED包装纸、一点凌乱的痕迹,以及几个惊魂未定的旁观者。
苏晴还半跪在原地,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紧紧护着肚子,剧烈地喘息着。汗水顺着她的下巴滴落在地面上。刚才全神贯注时不觉得,此刻松懈下来,她才感到手臂和肩膀酸胀得厉害,小腹也传来一阵阵紧绷的、下坠似的隐痛,让她心头猛地一紧。
“医生,你没事吧?” 导诊护士这才注意到苏晴异常苍白的脸色和隆起的腹部,连忙上前搀扶她,“天啊,你还怀着孕呢!快,快坐下!”
在护士的搀扶下,苏晴有些吃力地站起身,慢慢挪到旁边的椅子那里准备坐下休息一会儿。谁知刚站起来走了两步,苏晴突然觉得两腿间一阵热流涌出。她站定,低头一看,红色的水顺着她的两条腿流了下来,染红了她的孕妇裙裙摆。
“羊水破了!”导诊护士惊呼一声,“还有血!”
胎盘早剥……
苏晴脑海里只闪过这一个念头。她来不及多想,凭借着医生的专业本能,快步上前两步,直接躺倒在冰冷的地面上,费力地将双脚架在长椅上,尽量抬高臀部——她知道,这是此刻能做的、唯一能延缓危险的动作。
“帮我叫急诊。”
导诊护士再次跑回导诊台,给急诊打电话,然后她又跑回苏晴身边,试图帮她做点什么。苏晴感觉到自己即便抬高了双腿,但仍有温热的液体从两腿之间流出,四肢越来越冷,刚刚因做心肺复苏累出的汗转成了冷汗凝结在她的头上。种种征象在告诉她,此刻流出身体的恐怕不完全是羊水,还有她的血。
导诊护士看着苏晴身下渐渐蔓延开的血洼,吓得语无伦次,眼泪都快掉了下来。苏晴艰难地转动眼珠,下意识地去摸口袋——她要找手机,要联系陈峻峰。可指尖空荡荡的,方才抢救时太过慌乱,手机早就不知被扔到了哪里。
导诊护士看苏晴在找什么,急忙问:“你找什么?”
“手机……我的手机……”苏晴的声音越来越虚弱,意识也开始渐渐涣散,可她依旧死死咬着牙,不肯昏过去——她不能倒下,她的孩子还没出生。
导诊护士四下张望,看到站在不远处的保安手里拿着一个手机,急忙跑过去拿过来,举在苏晴面前。
“是这个吗?”导诊护士问道。
苏晴费力地抬眼,模糊的视线落在手机屏幕上,轻轻点头:“是……解锁密码……0011……帮我打给……陈峻峰……”她顿了顿,气息愈发微弱,却依旧强撑着叮嘱,“就说……我恐怕要早产了,让他有个心理准备……别跟他说我出血,别说我危险……就说我没什么大事,让他……慢点开车,注意安全……”
苏晴努力聚集起逐渐涣散的意识,叮嘱导诊护士帮她联系家属。这时,急诊的人再次推着平床赶到了。几个人抬着苏晴,把她放上平床。氧气管迅速被塞进她的鼻子里,带着微凉的氧气涌入鼻腔;胸前贴上了电极片,监护仪的滴滴声立刻响起;胳膊上也被绑上了血压袖带,各项生命体征的数据在屏幕上快速跳动。
“疑似胎盘早剥,大出血,立刻给急诊打电话,呼叫产科!我们两分钟到!”
急诊医生的声音在苏晴耳边响起,她的眼前是飞驰而过的房顶,灯光一闪而过,她眨着眼睛,尽力让自己不要昏过去。
鲜红的血液顺着平车的边缘滴落,在地面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刺目的血线,一路延伸,触目惊心。急诊医生和护士推着平车,一路狂奔,脚步急切得仿佛要踏碎这短暂的寂静。
与此同时,门诊楼外,原本晴朗的天空早已被浓黑的乌云彻底笼罩,云层低得仿佛要压下来,狂风卷着尘土呼啸而过,远处传来沉闷的雷声,隐隐作响——一场倾盆暴雨,正蓄势待发,即将席卷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