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完结婚证,日子像被抽紧的弦,暂时维持着一种紧绷的平衡。苏晴被全家人严密“监控”着,卧床、监测、吸氧、低盐饮食,成了她生活的全部。血压在药物和绝对静养的双重作用下,勉强维持在一个让人提心吊胆的“高位平稳”。胎心监护的曲线,是每日唯一能带来确定安慰的信号。
这天下午,苏晴正靠着床头,看陈峻峰笨拙地按照手机教程给她按摩浮肿的小腿,手机响了。是苏晴的科室主任。
苏晴心里莫名一紧,下意识看了一眼陈峻峰。陈峻峰手上动作没停,眉头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王主任。”苏晴接起,声音放得比平时更缓。
“小苏啊,”王主任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一贯的爽利,但尾音有些发沉,显然这通电话并不轻松,“在家怎么样?身体感觉好点没?孩子闹不闹?”
“谢谢主任,我还好,孩子也安生。”苏晴谨慎地回答,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盖在腿上的薄毯。
“那就好,那就好。”王主任连说两遍,沉默了两秒,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才叹了口气,开口,“小苏,实在不好意思,这个时候打扰你。但科里……现在遇到点难处,思来想去,可能还得麻烦你一下。”
苏晴的心慢慢沉下去:“主任,您说。”
“评审的事,你是知道的。专家团下个月就来,火烧眉毛了。”王主任语速加快了些,“你病休得突然,手头的工作,临床上的病人,同事们已经接手了,这个没问题。但是……科教那边的一摊子,实习生的轮转计划、出科材料、小讲课记录,还有你之前负责的几个重点病例——特别是那个多器官功能衰竭抢救成功,还有上半年死亡讨论的那个——这些病例的诊疗逻辑、文书完整性,是评审专家必查,也最爱深挖的地方。”
苏晴明白了。她是经管医生,所有决策的细节、文书里的潜在漏洞,只有她最清楚。别人临时顶替,很难做到天衣无缝,更无法应对专家可能提出的、刁钻的专业质询。
“科教那边,小刘在顶着,但他不熟悉,很多地方衔接不上,眼看时间越来越紧。那几个重点病例的病历,我也粗略翻了,总觉得有几处时间线和记录对不上,心里不踏实。”王主任的声音充满了歉意和无奈,“小苏,我知道你现在的情况,提这个要求非常过分。但你看……能不能,每天抽一点点时间,回来把这些搞一搞?也不用特别细致,主要是把关键的地方捋清楚,该补充、该交接的材料,你跟小刘说一下,给他指点指点?我保证,绝对不让你累着,就一会儿功夫,完事马上让你回家躺着。”
苏晴握着手机,沉默了。她能听到自己有些加快的心跳,也能感受到旁边陈峻峰按摩的手停了下来,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
回去吗?回到那个充满消毒水味、紧张节奏的环境里?她的身体像一具被过度使用的精密仪器,随时可能报错停摆。可是……王主任说的没错。那些是她留下的工作,是她经手的病人。在评审的节骨眼上,把难题和风险完全丢给同事和科室,这不符合她做人的准则,也辜负了医院在她病休期间给予的宽容和支持。
“主任,”她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紧绷,“我明白。我可以回去,但只能是坐着处理一些文书,时间不能长,而且……” 她看了一眼陈峻峰,“需要有人接送、陪着。”
“没问题!绝对没问题!”王主任的声音瞬间亮了起来,带着如释重负的激动,“只要你人能来,坐那儿就是定心丸!时间你定!接送陪护更没问题,让小陈来!科室给他搬把椅子坐你旁边!”
电话挂断,病房里陷入短暂的寂静。
“你答应了?”陈峻峰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像绷紧的弓弦。
“嗯。”苏晴放下手机,迎上他明显不赞同的目光,“只是回去坐着看看病历,说几句话,把该交代的交代清楚。最多每天一两个小时。这是我的责任,陈峻峰。”
“责任责任!你就知道责任!”陈峻峰猛地站起身,在床边焦躁地走了两步,又硬生生停住,转回身,双手撑在床沿,瞪着她,“你的责任是躺好了保住你和孩子的命!苏晴,算我求你了,别去行吗?那些工作离了你就转不动了?医院离了你就垮了?”
“不会垮,但会留下隐患,会出纰漏,可能会在评审中丢分,连累整个科室。不能因为我,让整个科室跟着我背锅。”苏晴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不是去抢救,不是去值夜班。就是回去,在有空调的办公室,坐着,操作一下电脑而已。这比我每天在家胡思乱想、自己吓自己,对血压可能更有好处。”
“那你拿回家来弄。”陈峻峰道。
苏晴有些为难地皱了皱眉,道:“病历都是存在医院的HIS系统里的,并且这个系统与互联网隔离,我没办法回家办公。”
陈峻峰死死盯着她,胸膛起伏。他知道她说得对,她需要一点“正常”的、有掌控感的事情来对抗疾病的无力感。他也知道,她决定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可是……
“每天最多一个小时。我全程陪着。有任何不舒服,立刻停止,回家。状态不好就不去。”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好。”苏晴松了口气,伸手拉住他撑在床沿的手,轻轻晃了晃,“我保证。”
起初两天,陈峻峰如临大敌,全程陪同。苏晴回到科室,受到了同事们小心翼翼的欢迎。护士长特意找来一张舒适的人体工学椅,还细心地塞了软垫和腰靠,甚至准备了便携氧气袋。“小苏,觉得闷就吸两口,千万别客气,咱科室氧气管够。”其他同事也半开玩笑地嚷嚷,等她“卸货”了要抢着继承这张“宝座”。熟悉的环境和善意的调侃,让苏晴紧绷的神经松弛了不少。
她很快进入工作状态,翻看病历,标记问题,低声与同事沟通。陈峻峰就坐在她侧后方,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神,目光如雷达般扫视着周围,耳朵捕捉着她每一次呼吸的变化。
然而,苏晴很快提出了“抗议”。
“陈峻峰,明天你别跟我进办公室了。”第三天工作结束,在回家的车上,苏晴忽然说。
陈峻峰握着方向盘的手一紧:“为什么?”
“你总不能一直不上班。”苏晴看着窗外流逝的街景,声音很轻,却很理性,“而且,那些病历涉及到患者**,是保密的。你虽然不是外人,但毕竟不是医务人员,一直待在旁边,不合规矩,也影响其他同事工作。你就把我送到楼下,到点再来接我就行。”
陈峻峰沉默了。她说的在理。他的工作已经因为照顾她受到了很大影响,领导虽然理解,但长此以往不是办法。病历保密也是事实。他之前只顾着担心她的身体,忽略了这些。
“那……你自己能行吗?万一不舒服……” 他还是不放心。
“办公室里那么多同事呢,护士站就在旁边,氧气就在手边。真不舒服,我周围都是医生和护士。而且我每天工作的时间也不长,就一两个小时,很快的。”苏晴转过头,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安抚和坚持,“让我感觉自己还有点用,行吗?”
陈峻峰看着她浮肿却清亮的眼睛,最终,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好吧。但手机必须放在手边,震动加响铃。有任何不对,立刻打给我,我就在附近。”
于是,从第四天起,陈峻峰将苏晴送到住院部楼下,看着她慢慢走进电梯,才转身离开。他没有立刻去忙自己的事,而是在医院附近找了个能看到大楼出入口的僻静角落,默默守了半个小时,确认没有异常,才稍微放下心,去处理一些堆积的工作,或者在车里稍作休息,计算着时间,提前返回接她。
就是在这样“放风”般的独自接送中,陈峻峰开始注意到那个身影。
那是个看起来六十多岁的老太太,个子不高,身形微胖,穿着一件洗的发白的蓝色T恤,头发花白,挽在脑后。她常常坐在住院部一楼大厅角落的排椅上,或者慢悠悠地在门口的小花园散步,手里有时拿着个布袋子,有时空着手。看起来,和医院里许多来看病、拿药、陪护的老人没什么两样。
起初陈峻峰完全没有起疑。医院里这样的老人太多了。
直到一次,他送完苏晴没立刻走,科室一位医生顺路跟他聊学区房,两人便站在护士站后方通往休息室的走廊里说话。他站的位置从外面看不见,却离护士站不远。无意间抬眼,瞥见那个老太太慢吞吞踱到护士站旁,跟一个面生的圆脸小护士搭话 —— 看模样,是新来的实习生。
小护士十**岁,对谁都客客气气、笑眯眯的,正站在洗手池边搓洗双手,泡沫顺着指缝往下淌。老太太慢慢凑过去,语气看似随意。
“…… 那位大夫,肚子这么大了,以前没怎么见过…… 这是又回来上班了?”
小护士语气带着实习生特有的热情,还有几分对上级医生的敬重:“那是我们苏医生,可厉害呢,之前休病假了,现在回来处理点工作……”
老太太 “哦哦” 应了两声,又闲扯两句天气,才慢悠悠转身离开,脚步拖沓,背影看着毫无异样。
打听苏晴?问她的情况?一个陌生的老太太?
是巧合吗?是热心肠?还是……
他立刻警觉起来。接下来两天,刻意多留了心眼,很快发现,这个老太太几乎总卡在苏晴到医院的时间段出现。苏晴进楼后,她就在大厅或花园逗留,时不时看似随意地跟保洁、保安,或是其他等候的家属搭话,话题总绕着 “那位大肚子苏医生” 打转。有一次,他甚至亲眼看见老太太站在公告栏前,仰头盯着医务人员简介与照片墙 —— 那里贴着苏晴穿白大褂的标准照,还是几年前拍的,那时她清瘦,眼神明亮。
陈峻峰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沉到冰底。
这绝不是巧合。这个老太太,是在刻意打探苏晴的消息,观察她的行踪。
她想干什么?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看着并无攻击性。是受人所托?还是自己另有目的?
陈峻峰不敢掉以轻心。他经手过太多看似无害、实则暗藏危机的情况,直觉在疯狂预警。他必须查清楚。
他开始尝试反跟踪。在送完苏晴后,他会迅速离开老太太的视线,然后绕个圈子,从另一个方向悄悄折返,观察老太太的动向。他发现老太太很有耐心,会在医院里徘徊很久,有时去门诊楼转一圈,有时就在住院部楼下坐着晒太阳,直到接近苏晴往常出来的时间,她才似乎不经意地挪到离出口更近的位置。
陈峻峰试图跟踪她离开医院,弄清楚她的住处或来处。但老太太行动虽然慢,却没什么规律,有时坐公交,有时步行进入附近的老旧小区,七拐八绕就不见了。而陈峻峰心里惦记着接苏晴,不敢跟得太远太久,每次都是跟到半路,眼看时间差不多了,就不得不放弃,匆匆返回医院。
几次下来,除了更加确定这老太太在有意关注苏晴,对她的基本行踪规律有所了解外,陈峻峰没能获得更多有价值的信息。老太太很谨慎,或者说是习惯了这种缓慢的生活节奏,没有任何出格的举动,也没有和任何可疑的人接触。陈峻峰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太过紧张,杯弓蛇影了?一个老人家,也许只是单纯对经常出现在医院的、挺着大肚子的女医生感到好奇?
但这个念头很快被他压下去。他相信自己的直觉和观察。在苏晴和孩子安全的问题上,他宁愿错判,也绝不能疏忽。
他需要一个更稳妥、更不引人注意的方式来调查。或许,该找老韩帮帮忙,查查医院附近的监控,或者这个老太太的底细。但在此之前,他必须加倍小心。
这天,他照例提前一点来到医院接苏晴。车子停好,他没有立刻下车,而是锐利的目光缓缓扫过四周。住院部楼下的花园里,几个病人在家属陪同下散步。大厅玻璃门内,人影绰绰。他没有立刻看到那个熟悉的蓝色T恤身影。
他稍微松了口气,推开车门,正准备往大楼走去,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住院部侧面那条通往后勤区域的小路上,那个老太太正背对着他,和一个推着医疗废物转运车的保洁员在说话。老太太侧着身,似乎是在问路,手指朝着医院后面的方向。
陈峻峰的脚步顿住了,身体微微侧向一旁的车身,借着车辆的遮挡,目光紧紧锁定了那个方向。
保洁员摇了摇头,说了句什么,推着车走了。老太太站在原地,朝保洁员离开的方向看了几秒,然后,慢慢地转过身,面朝着住院部大楼的正门方向。
就在她转身的刹那,陈峻峰清晰地看到,老太太的脸上没有任何老年人常见的茫然或慈和,那双略显浑浊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极其锐利、甚至带着点冷意的光,迅速扫过大门进出的人群,然后,目光似是不经意地,落在了苏晴办公室所在楼层的窗户方向,停留了足足两三秒。
那眼神,绝不是一个普通好奇老太太该有的。
陈峻峰的心,彻底沉入了冰窖。
“妈,爸,萌萌,有件事得麻烦你们。”
晚饭后,苏晴被苏母早早催着躺下休息,陈峻峰将苏父苏母和李萌萌叫到客厅,压低声音,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怎么了小陈?出什么事了?”苏父立刻察觉不对,苏母和李萌萌也紧张地看着他。
“这几天我送晴晴去医院,发现……可能有人在注意她。”陈峻峰没有说得太详细,怕吓着老人,但语气足够严肃,“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总是在医院附近转悠,还跟人打听晴晴的情况。虽然没做什么,但我觉得不对劲。”
苏母倒吸一口凉气,脸色发白:“有人打听晴晴?她想干什么?是不是……是不是周家那边还不死心?” 她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王雅莉。
“还不确定是谁,但小心点总没错。”陈峻峰沉声道,“所以,我想请爸妈,还有萌萌,这几天轮流替我去接送晴晴。我腾出时间,去把事情搞清楚。”
苏父立刻点头:“行,这事交给我们。你放心去查,晴晴有我们看着,出不了岔子。”
“对,陈哥,你放心!”李萌萌也拍着胸脯保证,“我和阿姨叔叔排好班,保证把晴晴安全送到,安全接回,眼睛都不带眨的!”
“晴晴那边……”苏母看向卧室方向,满脸担忧。
“先别告诉她。”陈峻峰果断道,“她现在这情况,一点惊吓都不能有。我们就说是我工作实在走不开,你们替一下。她不会怀疑的。”
第二天,苏母自告奋勇第一个“上岗”。苏晴听说陈峻峰要去处理工作的事,由母亲接送,没多想就答应了,只是叮嘱他开车小心。
陈峻峰彻底解放出来。他没有去单位,而是换了一身毫不起眼的深色夹克,戴了顶鸭舌帽,早早来到了医院。他没有靠近住院部,而是把车停在在住院部对面的停车场里,找了个视野绝佳、又不易被察觉的角落,架起了早就准备好的小型望远镜,镜头对准了住院部大楼的出入口和苏晴科室所在的楼层窗户。
上午八点半,苏母陪着苏晴出现在视野里。苏晴走得很慢,一手扶着腰,一手被苏母紧紧搀着。陈峻峰的心也跟着她们的步伐一紧一松。直到看着她们走进大楼,他才稍微移开视线,开始搜寻那个目标。
很快,他就在住院部楼侧的小花园里,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蓝色T恤,花白头发挽在脑后,手里拎着那个似乎从不离身的布袋子。老太太慢悠悠地沿着小路散步,在苏晴她们身后不远跟着进了住院部。
陈峻峰从车里下来,也坠在两拨人后面进了住院部。苏晴所在医院的住院部是一栋“十”字型的十层大楼。电梯位于“十”字交叉处,分别通向三个不同方向的侧翼,每个侧翼都是一个病区,呼吸科在出了电梯左转的那边。与呼吸科同楼层的还有心血管内科,而出了电梯右转的那边是医院的电教室、模拟训练室等的所在,平时门是关着的,里面没有患者。陈峻峰早就拿着苏晴的门禁卡,从另一端的消防楼梯爬到七楼,就躲在教学区这边,透过防火门上的玻璃向外观察。
苏母很快一个人出来了,她没有离开,就坐在电梯厅的休息椅上,拿出毛线开始织,眼睛却时不时瞟向呼吸科病区方向。陈峻峰心里一暖,又有些酸涩。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老太太始终在附近徘徊,有时坐在电梯厅的窗子旁晒太阳,有时去旁边的自动贩卖机前站一会儿,更多的时候,是看似随意地、一遍遍从那扇通往苏晴科室的电梯和楼梯间的门口经过,目光总会短暂地停留在那扇门上。
陈峻峰的观察重点,也放在了那扇门和其周围的环境上。苏晴的科室在七楼。那层楼的结构他送苏晴时留意过:出电梯是一个一百多平米的厅,包含了通往不同病区的走道,休息的长椅,贩卖诸如尿壶之类用品的自动贩卖机。通往每个病区会延伸出一条十几米的走廊,骤然变窄,只有四五米宽,正对着的就是病区厚重的防火门,需要刷卡或内部开门才能进入。在病区门的左手边大概四五米处,是另一个同样厚重的防火门,通向安全楼梯间。而在这两扇门之间,紧挨着病区门,还有一扇普通的木门,门上挂着“小会议室”的牌子。
苏晴这几天的工作,主要在病区内的医生办公室,因为要使用内网电脑查阅和修改病历。但护士长提过,科教工作的一些纸质材料和历年档案,都存放在那个小会议室里,苏晴偶尔也需要进去取放东西。
陈峻峰的望远镜缓缓移动,仔细丈量着那片区域的空间。病区门和楼梯间门呈直角,中间距离不算宽,大概也就三四米的样子。小会议室的门,就开在这条“通道”的一侧,离病区门更近。如果有人从病区里急匆匆推着平车、轮椅或者仪器出来,或者有人从楼梯间快步跑上来,而恰好在那个时候,小会议室的门打开,有人从里面出来……
他的后背蓦地冒出一层冷汗。他想起了前两天,他还在陪苏晴时看到的一幕:一个护工推着满载替换下来的床单被罩的手推车从病区出来,正好有个病人家属低着头看手机从楼梯间冲上来,两人在门口差点撞个满怀,手推车猛地一晃,堆的很高的床单从车上滑落。幸好速度都不快,只是虚惊一场。
当时苏晴就在几步外的办公室门口,闻声还抬头看了一眼。
如果是苏晴呢?她那么大的肚子,行动笨拙,反应迟缓,如果被撞到,甚至只是被门或车刮蹭一下,后果不堪设想。而且,楼梯间里……没有监控。
陈峻峰的目光,死死锁定了那个老太太。他发现,老太太今天特别注意那个楼梯间的门。她伸手去拉楼梯间的门,尽管那扇门应该是耍门禁卡才能打开,但是不知是年久失修,还是有人故意没关好,楼梯间的门一拉就开了。还有一次,她走到小会议室门口,伸手似乎想推门,但门锁着,她悻悻地收回手,又四下张望了一下。
她在熟悉地形。陈峻峰几乎可以肯定。她在评估那个位置,评估可能发生“意外”的条件。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这个老太太,绝对不只是好奇或者打听那么简单。她有明确的目的,她在踩点,她在寻找机会——一个能让苏晴“合理意外受伤”的机会。
是谁?谁会对一个身怀六甲、重病在身的孕妇下这样的黑手?王雅莉?她虽然恶毒,但似乎还没到如此处心积虑、亲力亲为找人来动手的地步。周明轩?他胆小自私,而且似乎已经焦头烂额于和王雅莉的离婚官司。还有谁?
陈峻峰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继续观察。老太太在医院一直待到接近十一点,也就是苏晴往常结束工作准备离开的时间。她似乎有些焦躁,频频看表,目光不断在电梯口和小花园通往侧门的小路之间游移。
十点五十,苏母收起毛线,起身走向呼吸科。几乎同时,那老太太也站起了身,但她没有走向大门,而是快步走向了陈峻峰所在的这一侧。
陈峻峰心头一凛,立刻收起望远镜,转身拐进旁边的小教室,教室里还有两个正在看书的实习生,被突然进来的陈峻峰吓了一跳。陈峻峰没去管实习生诧异惊奇的目光,从教室门上的玻璃看到老太太穿过整个侧翼,从他刚刚上来的那个消防梯走了进去。他快步追上前,正好看到老太太花白的脑袋,消失在通往楼下的楼梯拐角。他不敢跟得太近,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能看到她背影的距离。老太太脚步不慢,穿过两条小巷,来到了一个老旧小区门口。她没有进小区,而是在门口的一个便民菜摊前停下了,挑挑拣拣地选了几样蔬菜,和摊主聊了几句,付了钱,然后拎着菜,慢悠悠地走进了小区。
陈峻峰记住了小区名字和楼号的大致方位,没有贸然跟进去。这种老小区出口多,人员杂乱,跟进去容易暴露。他退到远处,观察了一会儿,没有再看到老太太出来。
看看时间,已经过了接苏晴的点。他立刻给苏母发了条信息,说自己这边有点事耽误了,麻烦她再多等一会儿,或者让苏晴在办公室休息一下,他马上到。苏母很快回复,说苏晴已经结束工作了,她们在办公室等他,不急。
陈峻峰松了口气,又看了一眼那个老旧小区黑洞洞的入口,眼神冰冷。
接下来两天,苏父和李萌萌接力接送,苏晴并未察觉异常,只是觉得家里人似乎对她看得更紧了。陈峻峰则利用这段时间,对那个老太太进行了更密集的跟踪和外围调查。
他跟踪老太太去过菜市场,去过社区诊所拿降压药,还去过一趟不远处的老年活动中心。老太太生活似乎很规律,每天上午准时出现在医院附近“溜达”,下午则在家或活动中心。她没有和任何看起来可疑的人接触,总是独来独往。
陈峻峰也尝试从外围打听。他去了老太太常去买菜的市场,装作找亲戚,含糊地描述了老太太的样貌。摊主们对她似乎有点印象,说她姓马,就住旁边那个老小区,好像是租的房子,一个人住,话不多,买菜挺抠,但也没听说有什么特别。
“马老太太?”一个卖水果的大婶随口道,“听说以前是在乡下卫生所干过?还是当过赤脚医生?不太清楚,反正看着挺硬朗的。”
卫生所?赤脚医生?陈峻峰心里一动。如果是医疗系统相关的背景,那她对医院环境熟悉,能打听到苏晴的信息,甚至能伪装得不引起太多怀疑,就说得通了。
但他依然无法确定她的动机,以及背后是否有人指使。她就像一个耐心极好的老猎人,每天不厌其烦地在医院附近逡巡,观察,等待。而苏晴,就是她锁定的猎物。
第三天,轮到苏父接送。目光不经意间从陈峻峰藏身的角落划过,递来一个 “放心” 的眼神。陈峻峰则继续他的盯梢。他发现,那马老太太今天在楼梯间门口停留的时间格外长,甚至还用手推了推那扇厚重的防火门,似乎在测试门的重量和开合流畅度。
中午,苏父接苏晴离开后,陈峻峰没有立刻走。他看到马老太太也慢吞吞地离开了医院,但这次,她没有回老小区,而是坐了两站公交车,来到了一个陈峻峰眼熟的街区。
陈峻峰心头一跳。这个街区……苏晴搬离的婚房,就在这个街区,当初还是他去帮她搬的家。
难道是……周明轩?
他看着马老太太下了车,没有进小区,而是拐进了小区对面的商业中心,进了商场,老太太还优哉游哉地在里面转了几圈,然后选了一家餐厅走了进去。这家餐厅的人不少,在餐厅门口有一处专供孩子玩耍的游乐区,有不少小孩子在那里玩耍,发出叽叽喳喳的笑闹声。陈峻峰在斜对面的奶茶店前面站定,点了一杯奶茶,假装在看奶茶店旁边摆放的盲盒机器,实则在留意那个老太太的动静。几分钟后,一个穿着得体、但神色憔悴疲惫的大肚子女人,匆匆走进了餐厅,径直走向了马老太太坐着的那一桌。
虽然隔着一段距离,玻璃也有些反光,但陈峻峰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是王雅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