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定去旅行,是陈峻峰反复权衡后的结果。
他先和产科主任通了电话。主任听完他的想法,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从生理指标看,她最近血压还算稳定,水肿也控制得不错。短途旅行,有人全程照顾,避免劳累,换个环境放松心情,也许对血压有好处。”主任停顿了一下,“但峻峰,这不是普通孕妇出去散心。你要做好万全准备——常用药、血压计、她爱吃的清淡食物、路上随时能停车休息的地方。最重要的是,一旦她出现任何不适,头晕、胸闷、或者情绪剧烈波动,必须立刻返程。”
“我明白,主任。”
他又拨通了吴主任的电话。吴主任听完,语气温和而审慎:“从心理治疗的角度,‘换环境’有时能起到奇效。离开那个和痛苦高度绑定的熟悉空间,切断一些负面思维和行为的条件反射,提供新的、中性的刺激,这本身就有治疗价值。”吴主任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但峻峰,你必须降低一切预期。这不是‘治愈之旅’,不是‘魔法之旅’。这只是‘换个地方休养’。行程要宽松,再宽松,以她的感受为唯一准绳。她如果愿意在房间里待七天,那就待七天。不要期待她‘应该’高兴,‘应该’欣赏风景。她现在的‘应该’,只有‘休息’和‘被照顾’。随时准备好折返,这很重要。”
“我记住了,吴主任。谢谢您。”
挂掉电话,陈峻峰在笔记本上又添了几行字。这不是一时冲动的决定,而是他思考了很久的方案。他需要带她离开那个充满消毒水味、药物和小心翼翼目光的环境,哪怕只是几天。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趟旅行风险与希望并存。
他选择了自己当兵时驻扎过的那个沿海城市。记忆里,那里有漫长的沙滩,人迹稀少,海风温和。不是热门的旅游地,没有喧嚣,只有海浪和渔船。他通过还在当地的老战友联系,在离旧营区不远的海边村落,找到了一家民宿。
“放心,老陈,那家老板是我表亲,人实在,院子干净,推开后门就是沙滩。安静得很,平时都没几个外人。”战友在电话里拍着胸脯保证。
出发前夜,陈峻峰几乎没睡。他再次清点行李:苏晴的降压药、助眠药、血压计、血糖仪、便携氧气罐(以防万一)、她勉强能吃下的几种零食、厚厚的软垫、保温壶、甚至还有一个小型急救包。清单列了又划,划了又添。苏父苏母不放心,想跟着来,被陈峻峰婉拒了。
“叔叔,阿姨,这次……我想试试就我们俩。”他斟酌着用词,“家里有你们在,我们随时能回来。但出去这几天,我想让她暂时……喘口气。不是嫌你们照顾得不好,是觉得,她可能也需要一点……不一样的空气。”
苏建国沉默了一会儿,拍拍陈峻峰的肩膀:“你考虑得周到。去吧,家里有我们。随时打电话。”
赵亚茹红着眼眶,把连夜熬好的小米粥和几样小菜装进保温盒:“路上让她多少吃一口。到了海边,想吃什么就跟妈说,妈做好让萌萌快递过去……”
李萌萌则发来一串长长的消息,全是当地的美食推荐和应急联系方式,最后加了一句:“陈峻峰,放心去!晴晴交给你,后方交给我们!有任何需要,一个电话,萌萌快递,使命必达!”
苏晴那辆宽敞的过分的SUV此刻显露出了它的实用。陈峻峰把后座布置得像一个小小的安全舱——铺了厚厚的记忆棉垫和靠枕,车窗贴了防眩光膜,温度调到最舒适的范围。
出发那天,是个阴天。苏晴的状态比陈峻峰预想的要平稳。药物让她昏沉,孕期的疲惫也削弱了她对环境的敏感。他开车极稳,遇到颠簸提前减速,五个小时的车程,他开了近七个小时,中途停了三次,让她能下车慢慢走几步,或者只是坐在休息区的长椅上,看看不一样的树。
她大部分时间都在睡。偶尔醒来,眼神茫然地看着窗外飞掠的景色,很快又闭上眼睛。陈峻峰从后视镜里看着她沉睡的侧脸,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稍微松了一点点。至少,她没有表现出剧烈的抗拒或恐慌。
到达民宿时,已是傍晚。海风毫无预兆地扑面而来,带着浓郁的、陌生的咸腥气,还有某种辽阔的湿润。夕阳正在沉入海平面,把整片海水染成一种流动的、燃烧般的金红,光芒刺眼。苏晴被陈峻峰半扶半抱着下车,脚踩在粗糙的沙石地上,有些踉跄。她眯起眼,似乎被过于开阔的视野和强烈的光线刺得不适,眉头微微蹙起,她倔强地硬着海风站着,似乎在测试自己的忍耐力,她的裙摆在海风中飘扬,发丝拂过陈峻峰的脸颊,带来轻微的瘙痒,他们就这样两个人静静地站着,直到太阳落到海平面以下,只余天边一抹红色。
小院和照片里一样,干净,安静。一栋二层的白色小楼,院子里种着些耐盐碱的植物,有些蔫蔫的。老板是个黝黑憨厚的中年人,话不多,帮忙把行李提进一楼的房间,简单交代了水电和注意事项,就离开了。房间很朴素,但整洁,推开窗,潮湿的海风立刻灌满房间,伴随着永不停歇的、低沉的浪涛声。
陈峻峰迅速安顿好。烧了热水,兑成温水,拿出保温盒里还温着的小米粥和小菜。“晴晴,喝点粥?”他轻声问。
苏晴靠在床头,摇了摇头,目光有些空洞地看着窗外越来越暗的海平面。陌生的环境,陌生的气味,陌生的声响,这一切似乎加重了她的迟钝和疏离。陈峻峰不再劝,把粥放在床头柜上,温着。他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她床边,也不说话,只是陪着她。
最初的两天,旅行并未带来预想中的“放松”。苏晴几乎都待在房间里。海风的潮气让被子摸起来总是有些润,远处海浪永恒的轰鸣,起初是背景音,夜深人静时,却变成一种无处不在的、压迫性的存在,让她难以入睡。她时常在黑暗中醒来,怔怔地望着窗外那一片更深的黑暗,听着涛声,感觉自己也像漂浮在无边的黑色海面上,不知去向何方。
陈峻峰不催促。白天,他会打开窗户,让阳光和海风进来,陪她坐在窗前。他跟她讲这里记忆中的样子——那边那片黑色的礁石,退潮时下面会藏着小小的螃蟹和贝壳;清晨太阳会从那个方向升起,把海面染成一片跳动的碎金;当年他和战友,就是沿着面前这片沙滩,背着装备,跑过一个又一个五公里,汗水滴进沙子里,瞬间就没了痕迹。他的声音平稳,低沉,像另一种形式的海浪声,只是更温和,更有温度。苏晴大多时候只是沉默地听着,偶尔,她的目光会随着他手指的方向,短暂地停留一下。
第三天,是个难得的好天气。前几日的阴云散尽,天空是纯净的湛蓝,阳光毫无遮挡地洒下来,海面风平浪静,泛着细碎的粼光。早餐是老板送来的清粥和当地特色的鱼干小菜,苏晴比往常多喝了小半碗粥。
吃完,她没有立刻躺下,而是坐在窗前,看着外面。阳光透过玻璃,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温暖的光斑。过了许久,她极其缓慢地,抬起手,指向窗外。
陈峻峰心脏轻轻一跳。他立刻起身,拿来早就准备好的帽子。“外面太阳大,我们就在门口坐坐,不走远。”
他把她裹得严严实实,扶着她,慢慢地走出房间,穿过小院稀疏的防风林。沙地柔软,苏晴走得很慢,脚步有些虚浮。七八十米的距离,他们走了将近十分钟。陈峻峰早就考察过地形,在离院子最近、又有一小片天然沙丘遮挡的背风处,放了一把户外阳伞和一张宽大的帆布躺椅。
扶着她坐下,调整好靠背的角度,确保她既能看到海,又不会被阳光直射眼睛。苏晴的目光投向大海。起初,那无边无际的、流动的蓝色让她感到一阵眩晕,仿佛那巨大的存在要吞噬她。她移开视线,看向近处。潮水刚刚退去,湿润的沙滩上留下了一圈圈白色的泡沫痕迹,很快又被涌上来的细浪抹平。沙粒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微光,几只不知名的小沙蟹快速横行,留下细密的足迹。远处,被海浪打磨得光滑的碎贝壳,零星地散落着。
海风拂过她的脸颊,带着凉意和鲜明的咸腥。海浪声不再陌生,它成了这片空间里唯一的主导声响,规律,宏大,周而复始,奇异地具有了一种安抚的力量——无论她内心如何混乱空洞,大海就在那里,以它永恒的节奏呼吸。她就这样坐着,目光没有焦点,思维也仿佛停滞,只是感受着风吹在脸上的凉,阳光透过衣物的一丝暖,以及那充斥耳膜的、单调又丰富的涛声。时间失去了意义,一两个小时,仿佛只是几次潮水的涨落。
陈峻峰就坐在她旁边不远的沙滩上,背对着她,面朝大海。他没有试图和她说话,也没有打扰她的“发呆”。他有时会拎着一个桶,在礁石间挑挑拣拣,时不时丢点海货到自己的桶里,或者捡起一块被海浪磨圆的小石子,捧回来给苏晴看。他的存在沉默而稳固,像另一块礁石。
下午四点钟,阳光的热力减弱,风也变得柔和。陈峻峰起身,走回院子。他从民宿老板那里借来了一个小巧的炭烤炉,一些木炭,还有简单的食材。他还记得他与苏晴就是结识于一处烧烤大排档,虽然她现在吃得极少,对食物几乎失去兴趣,但他还是想试试。
他在院子里清理出一小片地方,架好烤炉,点燃木炭。青烟袅袅升起,很快被海风吹散。他把鸡肉和牛肉切成均匀的小块,用极少量的酱油和蜂蜜腌制,仔细地穿在竹签上。又洗了几个蘑菇,彩椒,切成适合入口的大小。他的动作不紧不慢,带着一种专注的平静,仿佛这不是在准备一顿可能没人吃的晚餐,而是在完成一件重要的、需要耐心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