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一周,是苏晴记忆里一段模糊而缓慢的时光。
药物带来的睡眠像一层厚实柔软的黑毯,把她从那些睁眼到天明的夜里暂时包裹起来。虽然白天还是累,但至少夜里能合眼了。每天临睡前,陈峻峰会端来半杯温水,看着她吞下那粒小小的白色药片,然后转身,打开衣柜最下面的抽屉——那里有个带锁的小铁盒,药瓶就锁在里面。“咔哒”一声,锁舌扣上。这个动作成了他们之间无声的仪式,关乎安全,也关乎某种心照不宣的托付。
或许是夜里能睡着一会儿,让苏晴可以攒下一丁点力气。也或许是吴主任说的那些话,像颗种子,悄悄落在了她干涸的心底。苏晴不再像之前那样,耗尽所有精神去“想”自己怎么了。她大部分时间只是躺着,或者坐在阳台那张旧躺椅里,看着外面灰扑扑的天,一看就是半天。陈峻峰记着吴主任的话,不催她,不问她想干嘛,只是到点把饭菜、温水端到手边。他甚至不那么死盯着血糖仪了,开始翻手机琢磨吃的。
有天下午,他端了个小玻璃碗出来,里面是粉红色的冰沙,冒着丝丝凉气。“试着做了点草莓冰沙,”他把碗轻轻放在苏晴旁边的矮几上,“用的脱脂奶和代糖,你尝尝看,要是凉就别吃了。”
苏晴的目光慢慢移到碗上。粉红色的冰沙堆在透明的碗里,颜色很淡,像被水冲过。她看了很久,才伸出手。碗壁冰凉,贴在掌心。她用勺子舀了一点,送进嘴里。冰凉瞬间在舌尖化开,接着是草莓若有若无的酸甜,和牛奶淡到几乎尝不出的香气。味道很干净,没有外面卖的那种甜腻。那点冰凉和隐约的甜,像一颗极小极小的石子,投进她一片死寂的感官里,荡开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她吃了小半碗,剩下的慢慢塌下去,化成粉色的水。陈峻峰在旁边看着,发现她吃那几口的时候,一直空洞望着远处的眼神,好像微微动了一下。
就这一点点几乎看不出来的变化,让陈峻峰悬了好几天的心,往下落了头发丝那么一点。但他不敢松气。复诊日子快到了,吴主任说的“家里人要拧成一股绳”,这事不能再拖。他给苏晴父母打电话时,话在嘴边转了几圈,还是没敢全说。只讲晴晴最近身子重,血压不太稳,人特别乏,医生让彻底歇着,他一个人有点转不开,想请二老过来搭把手。
苏父苏建国和母亲赵亚茹一听就坐不住了,第二天一大早赶了最早的高铁过来。进门一看见女儿——脸煞白,瘦得颧骨都显出来了,眼神发木地窝在阳台躺椅里——赵亚茹眼圈“唰”就红了。“晴晴?这是咋了?啊?”她几步走过去,想拉女儿的手又不敢,声音都带了哭腔。
苏晴慢慢转过头,看了母亲一眼,嘴角极其费力地向上扯了扯,声音低得像耳语:“妈,爸。”叫完,她又转回去看窗外了。那样子,像隔了层看不见的膜。赵亚茹的心直直往下坠。
陈峻峰赶紧把二老劝到客厅,低声说:“叔叔,阿姨,先别急。等会儿李老师和萌萌也过来,咱们一起商量。有些情况……得慢慢说。”
他之前就联系了李萌萌和她爸李文涛。李文涛是苏建国老同学,也是苏晴高中时的物理老师,一直把苏晴当自家孩子看。陈峻峰心里没底,本能地想多找几个能靠得住的人。
傍晚,李萌萌和李文涛到了。不大的客厅,一下子坐得满满当当。陈峻峰关紧了卧室门,深吸一口气,把吴主任的诊断——“中度抑郁发作”——还有那天苏晴在楼梯间怎么崩溃的,尽量不带情绪地讲了一遍。
他说完,屋里静得吓人。
赵亚茹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手捂着心口,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抑……抑郁症?我闺女怎么会得这个病?!是不是……是不是因为周明轩那个挨千刀的!是不是他把我晴晴害成这样的?!”她声音尖利,带着压不住的怒火。
“阿姨,可能……不全是吧?”李萌萌犹豫着开口,她是苏晴最好的朋友,知道些内情,“晴晴刚跟周明轩分开那阵,是难受,可没像现在这样。后来她和陈峻峰在一块,我看她是真高兴,之前电话里说起孩子,语气也挺好的……”她皱着眉使劲想,“就是……前阵子,周明轩和他那小三在网上乱说那事儿之后,晴晴好像就变得更不爱说话了……可那边后来不是道歉了吗?事情也过去了呀……”她越说越不确定,心里也跟着揪起来。
“网上乱说?啥时候的事?说啥了?”苏建国和赵亚茹几乎同时问出来。他们压根不知道这回事。陈峻峰心里“咯噔”一下,他当初瞒得死死的。
“就……之前有些闲话,已经处理干净了。”陈峻峰解释得干巴巴的。
“这么大的事你也不告诉我们?!”赵亚茹的泪和火气一下子冲陈峻峰来了,“我就说!晴晴好好一个人怎么会……是不是就为这些破事气的?你当时怎么看的?怎么就没护住她?她大着肚子,心里得憋屈成啥样啊!”她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眼泪淌得更凶,看陈峻峰的眼神也带上了怨。
陈峻峰低着头,手指攥得发白,喉咙里像堵了块石头。是啊,他怎么就没护住?怎么就没早点看出来?
“亚茹,你先别急,也别冲小陈发火。”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李文涛开口了,声音不高,但稳。他既是老师,又是苏建国几十年的老友,说话有分量。“这事我知道,当时也气得够呛。可你想想,就老苏那个炮仗脾气,还有你这身体,当时要知道了,那还了得?小陈瞒着是不对,可他是怕你们急出个好歹,更怕刺激到晴晴。再说这病的原因,”他推了推眼镜,看向老同学苏建国,“建国,咱们都学过点心理学,你知道这毛病很少是单一件事闹的。晴晴是大夫,工作本来就压人;这又怀到后期,高血压,身子受着罪;她性子要强,有事自己扛;再加上身体里激素乱套……这些事堆一块,本来就压得她喘不过气。网上那点风波,可能就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咱们现在非要去辨哪根草最沉,没意义,弄不好还走岔了路,耽误孩子治病。”
苏建国紧紧握着老伴的手,脸色铁青,但还在努力压着:“文涛说得在理。亚茹,现在不是怨谁的时候。大夫咋说的?咱们该干啥?”
赵亚茹被两人劝着,稍微定了定神,可眼泪还是止不住:“我就是……心疼我闺女……她心里该多苦啊……”
“知道,都心疼。”李文涛语气缓下来,“小陈,吴大夫具体咋交代的?咱们得干啥?”
陈峻峰把吴主任的话又说了一遍,尤其强调在苏晴跟前要稳住,别多问,别瞎安慰。
“这么着,”李文涛想了想,“眼下最要紧的,是咱们得尽快见见主治大夫,听听人家专业的说法。在这之前,咱就按大夫交代的基本法子来:让晴晴静养,吃喝上照顾好,多陪着,少叨叨。特别是你,亚茹,”他看向赵亚茹,“我知道你揪心,可千万把持住。你在孩子跟前掉眼泪,或者追着问,那等于拿针扎她心,她更得觉得‘我把我妈愁成这样,我真没用’。你就当她是得了场重感冒,发着高烧,你该做的是细心伺候,不是老问‘你难受不’。”
赵亚茹用力点头,把这话往心里刻。苏建国拍拍她手背:“听文涛的。咱得稳住神。”
两天后,一行人如约来到了市精神卫生中心。
午后的阳光透过诊室朝西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方明亮的光斑。窗台上摆着两盆绿萝,叶子油亮亮的,长势正好。诊室不大,此刻却显得有些拥挤——五把椅子在吴主任的办公桌前呈半圆形排开,几乎占满了本就不宽敞的空间。
苏晴没来,在家休息。李萌萌的男友方晨被临时抓了“壮丁”,这会儿正陪着苏晴。小方是个话不多的程序员,但胜在细心,李萌萌把注意事项一条条交代清楚了,这才放心离开。
此刻坐在这里的,是五个为着同一个目标、却各自揣着不同心事的人。
陈峻峰坐在最靠近办公桌的位置,背挺得有些僵直。从昨晚开始,他就没怎么合眼,脑子里反复预演今天可能的各种情形。此刻他眼下泛着青黑,下巴上冒出了短短的胡茬。他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互相摩挲着。他想表现得可靠一点,可手心里全是汗在膝盖上蹭了好几次都不干。他眼角的余光瞥见赵亚茹一直用手帕按着眼角,心里就跟着一紧。他想起昨晚,赵亚茹一边抹眼泪一边低声念叨:“我好好的闺女,怎么就这样了……” 苏建国在门外楼道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灰缸满了也没注意。
赵亚茹今天特意穿了件深紫色的绣花衬衣,说是紫色“提气”,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挽了个整齐的髻。可眼睛肿得厉害,眼皮像两个发面馒头。从进了这栋楼开始,她的眼泪就断断续续没停过,手里攥着的纸巾已经揉成了一小团,湿漉漉的。苏建国坐在她旁边,脸色凝重,一只手一直放在赵亚茹微微颤抖的手背上,另一只手攥着膝盖,指节发白。这位教了一辈子语文的老教师,此刻像棵被霜打过却还硬挺着的松树,背微微佝偻,嘴唇紧抿着,但眼神里还努力维持着一份属于知识分子的镇定。只是那镇定底下,是深不见底的忧虑。
李萌萌挨着苏建国坐着,平时总是叽叽喳喳的姑娘,今天素着一张脸,异常安静。她从进门到现在,几乎没怎么动过,像个紧张等待宣判的学生。她爸李文涛坐在最靠窗的椅子上,穿着件半旧的深棕色夹克,戴着那副标志性的金丝边眼镜。他没像其他人那样显得坐立不安,只是静静地望着窗外楼下院子里光秃秃的树枝,手指偶尔轻轻叩一下椅子扶手,发出“笃、笃”的微响,像是在思考一道复杂的证明题。
诊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叫,和墙上挂钟单调的“咔哒、咔哒”声。空气里有种消毒水和旧书混合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纸张和药物的清苦气。阳光里,细小的尘埃在光束中缓慢舞动。这气氛,比苏晴上次来还要凝重几分,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