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梯间的崩溃并未随着苏晴的瘫软而结束。陈峻峰赶到后,在护士小田和陆续赶来的同事的帮助下,苏晴被转移到了呼吸科相对安静的值班休息室。她侧躺在值班室的单人床上,蜷缩着,脸埋在臂弯里,身体无法控制地微微发抖,泪水虽然不再如决堤般汹涌,却仍在无声地、持续地从紧闭的眼角渗出,浸湿了袖口和枕巾。那是一种深不见底的、仿佛永无休止的悲伤,却又剥离了激烈的情绪外显,只有生理性的泪水在持续“泄漏”。
护士长匆匆赶来,摸了摸苏晴冰凉的额头和汗湿的脖颈,又看了看她苍白如纸、眼窝深陷的脸色,眉头紧锁。
“哭太久了,又没怎么吃东西,人很虚,怕脱水,也怕低血糖。”她果断地对旁边的小田说,“先去给她吊一瓶葡萄糖,加点维生素,速度慢一点。我去联系一下急诊科,看看需不需要进一步检查,但这个样子……” 她看了看守在床边、握着苏晴冰凉的手、脸色比病人还难看的陈峻峰,压低声音,“更像是精神层面的严重耗竭,先补充点能量,稳定一下基本生命体征再说。”
小田动作麻利地准备好了输液用品。苏晴对针尖刺入皮肤的疼痛几乎没有反应,只是睫毛颤了颤,依旧维持着那个自我封闭的蜷缩姿态。透明的液体一滴滴顺着细长的软管流入她的静脉。
陈峻峰看着苏晴这副模样,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又像被扔进冰水里反复浸透。这比看见她流血、看见她骨折、看见任何一种他能理解的疾病都要让他恐惧。至少那些病痛是“有形”的——伤口可以缝合,骨折可以固定,发烧可以退热。可现在,他眼睁睁看着自己最爱的女人躺在那里,明明睁着眼,却像灵魂被抽走了,只剩下这具躯壳在执行“流泪”的生理程序。那不是悲伤的哭泣,更像是一台故障的机器在漏油。
他想握住她的手,可那只手冰凉潮湿,软绵无力,像一个被水泡得太久、失去弹性的布偶肢体。他想对她说话,想喊她的名字,可看着她空洞的眼神,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说什么?说“别怕”?可她分明已经不是“怕”了。说“我在这里”?可她似乎已经不在“这里”了。
一个荒诞却极其强烈的念头,像深夜从墙缝里钻出来的毒蛇,冰冷地缠上他的神经:她是不是……被什么东西“冲撞”了?不是摔伤,是那种……老人们讳莫如深的、不干净的东西?被吓丢了魂?他猛地打了个寒颤,为自己居然会产生这种念头而脊背发凉。他受过教育,有信仰,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从不信这些。可此刻,面对苏晴这副完全超出他认知和逻辑范畴的样子,那点可怜的、建立在科学常识上的理性,在极致的恐惧和无力感面前,摇摇欲坠。他宁愿相信是“撞邪”,至少那听起来还有个“原因”,有个可以寻求“解决”的方向,哪怕是去找什么神婆道士,也好过现在这样——他连她到底怎么了都不知道,像一个突然失明失聪的人,连敌人在哪里、是什么都看不见。
护士长安顿好输液,轻轻拍了拍陈峻峰紧绷得像石头一样的肩膀:“小陈,小苏这样子,肯定是不能上班了,得赶紧请假,好好休息治疗。现在她这个样子……你得拿主意。我去跟我们主任说一下情况,你也最好亲自跟主任沟通一下。”
陈峻峰猛地回过神,像是溺水的人被强行拉出水面,呛了一口现实的空气。他用力抹了一把脸,手心全是冰凉的汗。是,现在不是胡思乱想的时候,现在最重要的是晴晴。他必须做点什么,他必须“拿主意”。可拿什么主意?他连她生了什么“病”都不知道!这种完全失去掌控、无能为力的感觉,像无数细针扎在他的太阳穴上。他点了点头,喉咙发紧,发出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好,我去找主任。”
呼吸科主任的办公室就在同一楼层尽头。短短的几十米走廊,陈峻峰走得双腿发软,像是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走在即将碎裂的薄冰上。每靠近一步,心就往下沉一分。敲门进去时,王主任刚放下电话,脸色是陈峻峰从未见过的凝重。
“主任。” 陈峻峰开口,声音里的颤抖连他自己都压制不住。
“小陈,坐。”王主任示意他坐下,目光复杂地落在他脸上,那里面有职业性的关切,也有深重的忧虑,“小苏的情况,我刚听说了个大概。怎么会突然这么严重?”
陈峻峰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进去,却像堵在胸口,闷得发痛。他试图组织语言,想把事情说清楚,可恐惧、混乱、还有那种眼睁睁看着苏晴崩溃却完全无法理解的无助感,让他的叙述颠三倒四,语无伦次:
“她……她在楼梯间摔了一跤,鞋子掉了,然后就……就坐在地上,开始哭,停不下来……叫她也没反应,眼睛是空的……一直流眼泪,可是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像……像个假人……” 他越说越快,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仿佛这样就能驱散内心的寒意,“她还一直说……说‘大黑狗’!可是那里根本没有狗!我看了,什么都没有!窗户,墙角,什么都没有!王主任,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是不是摔到脑袋了?脑震荡?还是……还是……”
他猛地刹住话头,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那个盘旋不去的可怕念头——“撞邪”——差点就要冲口而出。他死死地把它咽了回去,残存的理智告诉他,在王主任面前说这个太荒唐,太可笑。可那念头带来的惊惶,和他眼中**裸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恐惧,已经说明了一切。他像个迷路的孩子,拼命想从面前这位权威的长者、苏晴敬重的领导这里,得到一个能解释眼前恐怖的答案,任何答案都好。
王主任静静地听着,眉头越蹙越紧,眉间的皱纹深得像刀刻。他行医多年,见过各种疑难杂症,生老病死,但陈峻峰描述的这些症状组合——木僵般的呆坐、情感反应的彻底缺失、无法控制的生理性流泪、以及那个带有强烈象征和恐惧意味的、指向不明的“大黑狗”——这已经远远超出了普通躯体疾病或单纯“心情不好”的范畴。一个清晰的诊断轮廓,带着沉重的分量,几乎瞬间在主任脑海中成型。
抑郁症。而且是可能达到中度甚至重度,伴有明显解离症状(甚至不排除有短暂精神病性症状)的急性发作。尤其考虑到苏晴目前的特殊状态——孕晚期孕妇,合并妊娠期高血压等多重身体压力,这无疑加重了病情的复杂性和危险性。
看着陈峻峰眼中混杂的爱、深不见底的恐惧、彻底的无助,以及那一丝对“超自然”解释的隐秘探寻和期盼,王主任心里沉甸甸的,像压了块石头。他知道,此刻任何含糊的安慰、或者顺着对方那荒诞念头的敷衍,都无异于饮鸩止渴,可能将这对年轻的夫妇推向更深的误解和延误。
“小陈,”王主任的声音放缓,却带着一种令人无法忽视的沉稳力量,他刻意绕开了对“大黑狗”具体含义的探讨,那属于更专业的领域,“小苏现在的情况,非常需要专业、精准的医疗干预。她的身体,血压、水肿这些,有我们内科、产科同事来处理。但她的心理和精神状态……出现的这些明显异常,恐怕不是我们科,甚至不是我们这家综合性医院能完全应对的范畴。”
陈峻峰急切地抬头,像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那该去哪里?神经内科?还是……要做个脑部CT?”
王主任缓缓地、清晰而坚定地说:“我建议,你尽快带她去市精神卫生中心,挂他们的抑郁障碍门诊。那边是专门的专科医院,医生对这种孕期合并的严重情绪障碍、抑郁症,有更丰富的诊断和治疗经验,用药权衡也会更谨慎、更专业,会综合考虑对胎儿的影响。这是目前最对口的路径。”
“精神……卫生中心?抑郁门诊?” 陈峻峰重复着这几个字,每个音节都像带着冰碴,狠狠扎进他早已惶惑不安、冰冷一片的心里。最后一丝“或许是别的怪病、查查就能好”的侥幸,被彻底击碎了。真的是……精神病?他的晴晴,他聪明、坚强、理性的苏医生,得了……精神病?
这个词带来的冲击,不亚于在他头顶炸开一个惊雷。瞬间袭来的,是更深的恐惧、耻辱,以及一种混合着陌生与排斥的寒意。紧接着,是排山倒海的悔恨。
我怎么早没发现?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噬咬着他。她最近总是说累,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手脚浮肿得厉害,半夜睡不好……他只以为是她怀孕辛苦,高血压闹的。他劝她多吃点,多休息,别想太多。他甚至有时会觉得她是不是有点“娇气”了,毕竟那么多人都怀孕,不也这么过来了吗?他沉浸在自己被卷入诈骗案的烦躁和找证据的奔波里,分给她的注意力,除了生活上的照顾,还剩下多少真正的、深入的关心?他像个瞎子,对她的痛苦视而不见,直到她以这种极端的方式,将内在的崩塌血淋淋地摊开在他面前。他恨自己的粗心,恨自己的无知,更恨自己之前那些一闪而过的、不够耐心的念头。
“别怕,”王主任看出他瞬间惨白的脸色和眼中剧烈的震荡,语气加重,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抑郁症是一种疾病,就像高血压、糖尿病一样,是大脑和身体机能出现了问题,是生病了,不是‘疯了’,更不是你想的那些……不着边际的东西。它不丢人。现在医学很发达,关键是去对地方,找对医生。工作这边你完全不用担心,我立刻给她批假,需要多久就休多久。你现在唯一的任务,就是稳住自己,然后带她去得到正确的帮助。你是她现在最需要的支柱,你不能先乱了阵脚。”
王主任的话,像一根强有力的定海神针,在陈峻峰内心翻江倒海的惊涛骇浪中,勉强钉下了一个坐标。尽管“抑郁症”、“精神卫生中心”这些词带来的陌生感、恐惧感以及随之而来的沉重社会偏见并未消失,但至少,混乱中有了一个清晰的、理性的、可执行的方向。有病,就治。找对医生,好好治。这个简单的逻辑,暂时压倒了那些混乱的恐惧和荒诞的联想。
“我明白了,王主任。谢谢您。” 陈峻峰站起身,尽管腿还有些发软,心脏仍在狂跳,但眼神里那一片茫然的无措中,终于挣扎着生出了一丝属于行动派的决绝。怕没有用,悔恨也没有用。他现在必须成为那个“拿主意”的人。
也许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心力,加上葡萄糖的补充,苏晴在休息室里沉沉地睡了过去。持续的流泪停止了,她苍白的脸上恢复了一点极淡的血色,但那种沉睡,是一种毫无生气的、仿佛昏迷般的沉睡。陈峻峰婉谢了同事们的好意帮忙,借用了科室的轮椅,像捧着易碎的琉璃,小心翼翼地将苏晴抱上车,带回家,再抱上床。整个过程中,苏晴都没有醒来,甚至连眉头都没有动一下。
这种深度的、异常的沉睡,让陈峻峰完全不敢合眼。他守在床边,目光几乎黏在苏晴的脸上。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她微弱而平稳的呼吸声。可这平静反而让他更加心惊肉跳。他每隔几分钟,就要屏住呼吸,极其小心地伸出手指,去探她的鼻息,感受那微弱但确实存在的气流;或是轻轻碰触她的额头、脖颈,确认温度是否正常。每一次确认,都让那根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一毫秒,随即又立刻绷得更紧。他害怕这平静是假象,害怕下一秒就会发生什么他无法应对的变故。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绕着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陈峻峰像每一个手足无措的普通人那样,摸出了手机,手指冰冷僵硬地在屏幕上滑动。浏览器被他点开,搜索框里,他颤抖着、几乎是凭着本能,打出了那个词:“抑郁症症状”。
白色的网页刷新出来,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弹窗广告一起涌向他过度负荷的眼睛。他几乎是贪婪地、一目十行地扫过那些条目:
“……核心症状:情绪持续低落,兴趣减退,精力缺乏……”
“……伴随症状:自我评价降低,自责自罪,出现自杀念头或行为……”
“……可伴有焦虑、强迫、或精神病性症状……”
“……食欲改变,睡眠障碍,□□减退……”
“……严重时可出现木僵状态,不语不动不食,对外界刺激反应微弱……”
木僵状态。
对外界刺激反应微弱。
这几个字像烧红的铁钉,钉进了他的视网膜。他猛地抬头看向床上沉睡的苏晴——那不就是吗?在楼梯间,叫她没反应,拉她也没太大反应,只是流泪……这描述,竟如此贴合。
心跳得又急又乱,他手指下滑,屏幕上的字继续滚动:
“抑郁症是心灵感冒吗?不,它是大脑的重感冒,是神经递质系统的故障。”
“不是‘想开点’就能好,需要专业医学干预。”
“警惕微笑型抑郁症:外表如常,内心崩塌。”
“……孕期及产后是抑郁高发期,与激素剧烈波动有关……”
孕期。激素。他脑子里嗡嗡作响,苏晴怀孕以来的种种细节,此刻像散落的拼图碎片,被“抑郁症”这个关键词粗暴地拼接起来,呈现出一幅让他背脊发凉的全新图景。他以为的“娇气”,可能是疾病的信号;他劝的“别想太多”,可能正是最无用的废话,甚至,是压垮她的另一根稻草。
悔恨更猛烈地袭来,几乎将他吞没。他慌乱地关掉这个页面,仿佛那上面写着对他的审判。他不死心,又点开另一个看起来更“科普”的链接。这次,跳出来的是几张黑白的、带着夸张哭脸的表情包,配着戏谑的文字:“我抑郁了,今天不想上班。”“又emo了,人间不值得。” 底下是网友们嘻嘻哈哈的跟帖和模仿。一股混杂着愤怒、恶心和更深的恐慌冲上他的头顶。他们怎么敢?他们怎么敢用这种轻佻的态度,去戏谑苏晴正在经历的这种……这种活生生、血淋淋的地狱?
他手指颤抖着,几乎是愤怒地退出了这个页面。混乱中,他想起王主任提到的“精神卫生中心”,又在搜索框里输入这个名字。这次,跳出来的关联词条,却让他瞳孔一缩:“精神病院是不是很可怕?”、“被关进去会不会被绑起来?”、“电击治疗真的有用吗?”一些阴暗的、耸人听闻的、不知真假的网络传言和地摊文学式的描述,夹杂在零星几条正规医院介绍中,一起涌向他。他仿佛看到冰冷的铁门,穿着束缚衣的病人,面目模糊的医生拿着针筒……这些扭曲的画面和他记忆中苏晴穿着白大褂、冷静专业的形象猛烈对冲,让他胃里一阵翻搅。
不,不会的。
他强行掐断自己的联想。王主任说了,那是医院,是看病的。苏晴是去看病,不是……不是去那种地方。
可“那种地方”是什么样子?他完全不知道。这种未知,比已知的恐怖更让人不安。他像个在黑暗森林边缘徘徊的人,既渴望找到出路,又恐惧森林里可能存在的、传闻中的怪物。
他关掉手机,屏幕的光熄灭,房间里重新陷入昏暗。手机外壳冰凉的温度透过掌心传来。这小小的、连接着庞大信息世界的机器,刚才向他展示了关于“抑郁症”的碎片——科学的、戏谑的、污名化的、恐怖的碎片。这些碎片非但没有拼凑出清晰的地图,反而将他的内心搅得更加混乱、恐慌。
可是,他的晴晴,是那样的人吗?
他看着她沉睡中依旧紧蹙的眉心,看着她浮肿却掩不住消瘦轮廓的脸颊,想起她之前喃喃的“大黑狗”,想起楼梯间里她面无表情却泪流不止的崩溃模样……那痛苦如此真实,如此具象,如此……生理性。那绝不是“装”能装出来的,那是一个人的内在世界在经历他无法想象的塌方。而他,作为她最亲近的人,不仅没有成为她的避难所,反而因为无知,差点成了旁观者,甚至……无意中的加害者?
陈峻峰的手,颤抖着,极其轻柔地抚过苏晴的后背。隔着睡衣,他能清晰地摸到她凸起的、有些硌手的肩胛骨和脊椎。她的脸和四肢因为严重水肿而显得“圆润”,甚至有些虚浮的胖,唯有这后背,这骨架,忠实地记录着她真正的消瘦和身体的消耗。她一直在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啃噬着,而他,竟然毫无察觉。
滚烫的液体猛地冲上眼眶,陈峻峰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用力到尝到了血腥味,才将那即将溃堤的呜咽和崩溃死死堵了回去。现在不是他崩溃的时候。绝对不能。
无能。失败。他痛恨这样的自己。
但王主任的话,像黑暗中遥远但坚定的灯塔:你是她现在最需要的支柱。你不能先乱了阵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