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年味儿已经很浓了。街边光秃秃的梧桐树上,不知被谁挂上了红灯笼,在冬日的寒风里摇摇晃晃。超市里循环播放着喜庆又聒噪的“恭喜发财”,到处都是采购年货的人,推车里塞得满满当当。
苏晴斜靠在沙发上,身上盖着陈峻峰出门前给她搭好的毯子。孕吐反应进入孕中期后好了不少,但贫血带来的疲惫感依然如影随形。她手里拿着一本《孕产期营养指南》,是陈峻峰前几天从书店买回来的,他每天睡前会看几页,还用铅笔在某些段落下划了淡淡的线。
茶几上,她的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妈妈”两个字。
苏晴接通电话,声音有些懒洋洋的:“妈。”
“晴晴啊,在干嘛呢?吃饭了没?”母亲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惯常的关切,背景音里有电视新闻的声音。
“吃了,刚吃完,躺着呢。”苏晴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你们呢?年货都备齐了吧?”
“差不多了,你爸昨天还把阳台那只老母鸡给处理了,说过年炖汤。”母亲顿了顿,语气放得更软和了些,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晴晴,今年过年……你是怎么打算的?回来吗?”
这个问题迟早要来的。苏晴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回去,意味着要面对一大家子亲戚,那些或好奇、或同情、或带着隐秘打探的目光,还有必然会围绕“孩子”、“孩子爸”展开的、令人疲惫的询问和议论。她现在的状态,实在没有心力去应付这些。
“妈,”她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抵触,“今年……我不太想回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没有预想中的劝说或不满,母亲只是叹了口气,声音里充满了理解:“妈知道。你现在身子重,路上折腾,老家又冷,回去那些三姑六婆问东问西的,你也心烦。不回来也好,安心在那边养着。就说你过年值班,回不来,反正往年也是这样,他们也不会再问什么。”
苏晴鼻子有点发酸。父母的体谅,很多时候比任何支持都更有力量。
“可是,过年就你一个人在T市,冷冷清清的,吃饭都成问题……”母亲的声音透出浓浓的担忧,忽然,她像是想到了什么,语气变得明朗而果断起来,“要不这样,晴晴,我跟你爸去T市陪你过年! 咱们就在你那儿,一家三口,清清静静的,好好过个年。等初一初二的,我们再坐车回老家,给你爷爷奶奶拜年,你看行不行?”
这个提议完全出乎苏晴的意料。她愣了一下,心里那点因为过年去留而产生的烦闷和孤独感,瞬间被一股巨大的暖流冲散了。“你们……过来?路上这么远,家里……”
“远什么呀,现在高铁方便得很!家里没事,就我们俩,在哪儿过不是过?”母亲的声音变得轻快起来,带着一种“就这么定了”的干脆,“主要是你,一个人在外头过年,妈不放心。我们过去,还能给你做点好吃的,补补身子。你爸昨天还念叨,说你肯定又瘦了。”
“妈……”苏晴喉咙有些发哽,所有推拒的话都说不出口了。她确实想父母,尤其是在这个特殊又艰难的时候。有他们在身边,这个年似乎才有了着落,才有了“家”的味道。“那……会不会太麻烦你们了?我这里地方小……”
“小什么小,够住就行!就这么说定了啊!”母亲一锤定音,语气里是掩饰不住的高兴和期待,“我这就跟你爸商量买票去!哎呀,我得想想带点什么过去,家里的腊肉、香肠,还有你爸晒的鱼干,正好给你带过去……”
听着母亲在电话那头瞬间切换到“筹备模式”,絮絮叨叨地盘算着要带的东西,苏晴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眼眶却微微发热。心里那块因为过年而悬着的、冰冷的石头,被父母这份毫不犹豫的、主动奔赴的温暖,稳稳地接住了,烘得暖洋洋的。
又聊了几句,母亲反复叮嘱她好好休息、注意安全,才意犹未尽地挂了电话,说是要立刻去查车票。
苏晴握着尚有余温的手机,靠在沙发里,窗外冬日的阳光似乎也明亮了几分。这个年,好像突然有了清晰的、令人安心的轮廓。
下午,陈峻峰跑完午高峰的单子回来,手里拎着在菜市场买的菜和一条新鲜的鲈鱼。“晚上清蒸?”他问,在门口换鞋。
“嗯,好。”苏晴从沙发上坐起身。
吃饭的时候,苏晴提起电话的事。“我爸妈……今年过来T市,跟我一起过年。等初二以后他们再回老家。”
陈峻峰夹菜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她:“叔叔阿姨过来?”
“嗯。我说我不想回老家,他们就说过来找我。”苏晴看着他,眼里带着柔和的光,“我想着,你……是不是也该回家看看?你回来这么久了,还没回去过。”
陈峻峰沉默地扒了一口饭,咀嚼得很慢。“我走了,你怎么办?”
“我爸妈不是来了吗?”苏晴说,“有他们在,你还不放心?你就回去几天,看看叔叔阿姨。过年,总是要团圆的。”
陈峻峰没说话,只是又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到她碗里。他当然想回家,尤其是经历了这么一场无妄之灾后,对家里那份惦记和愧疚更深。虽然他之前跟家里通电话时,父母就让他回去一趟,可他更不放心她,便始终没有成行。孕期,贫血,还有她父母那边……虽然他上次勉强过了关,但这次是长时间的共处一室过年,他不知道会怎样。
“你家里……”苏晴迟疑了一下,还是问出口,“知道你的事吗?我的事……他们知道吗?”
陈峻峰放下筷子,擦了擦嘴。“我的事,知道个大概,没细说,怕他们担心。你的事……”他看着她,目光坦然,“我没提。觉得……还没到时候,也不知道该怎么提。”
苏晴点点头,表示理解。换做是她,突然告诉父母自己和一个大着肚子的女人在一起,还要当这个孩子的父亲,恐怕也需要极大的勇气和合适的时机。
“那……”她指尖在碗沿上轻轻划着,声音更轻了些,“我是不是……该跟你回去一趟?或者,至少该去拜访一下叔叔阿姨?毕竟……我们现在这样。”她没有说“毕竟你为我做了这么多”,但彼此都明白。
陈峻峰看着她低垂的睫毛和微微泛红的耳廓,心里那处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她是在为他考虑,在为他们的关系考虑,甚至愿意去面对他那未知的、可能并不友善的家庭环境。
“不用勉强。”他开口,声音低沉却清晰,“你愿意去,我很高兴。你不愿意,或者觉得现在不合适,就不去。我家那边,我会处理。”
“我愿意的。”苏晴抬起头,看着他,眼神清澈而坚定,“就是……有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但该面对的,总要面对。你为我做了那么多,我也不能一直躲在你后面。”
陈峻峰喉结滚动了一下,隔着小饭桌,伸手过去,握住了她放在桌边的手。他的手温暖而有力。“好。那等你爸妈来了,安顿好,我就回去一趟。先跟他们……说说。”
他没有说“说服”,但苏晴明白,他这一趟回去,绝不仅仅是“看看”,而是一场需要智慧和坚定的“沟通”甚至“谈判”。为了她,也为了他们可能的未来。
两天后,腊月二十五,苏晴的父母提着大包小包,风尘仆仆地到了。苏晴去车站接的,陈峻峰本来也要去,被苏晴以“你去了我爸妈反而拘束”为由拦下了,让他在家收拾屋子,准备饭菜。
见到女儿明显隆起的腹部和依旧苍白的脸色,苏母眼眶立刻就红了,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苏父则沉默地拎着行李,目光复杂地看了看女儿,又看了看这间明显有男人生活痕迹的屋子。
陈峻峰做了一桌不算奢华但足够用心的家常菜。饭桌上,他话不多,只是默默地给苏晴布菜,给苏父苏母盛汤,回答问题时言简意赅,态度恭敬却不卑微。苏父苏母观察着他,看着他沉稳的举止和对女儿细致的照顾和之前所见一样,没有那种人前故意做戏的架势,紧绷的神色略微缓和了一些,但眼底深处的审视和担忧并未完全散去。当晚,陈峻峰回了自己家,把空间完全留给一家三口。
第二天,年二十四。一大早,陈峻峰收拾好简单的背囊,在去车站以前,又绕到苏晴这里来。苏晴也起来了,在客厅看着他。
陈峻峰走到她面前,拿起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快速点了几下。苏晴放在茶几上的手机紧接着“嗡”地一震,屏幕亮起,弹出一条微信新消息提示。
苏晴疑惑地拿起来一看,是陈峻峰发来的微信转账。一个非常醒目的、带着好几个“0”的金额。
她抬起头,有些哭笑不得地看着他:“陈峻峰,你干嘛?”
“过年了,”陈峻峰把手机收起来,语气和他发红包的动作一样干脆利落,眉头习惯性地微蹙着,仿佛在部署一项理所应当的任务,“发个红包,讨个吉利。自己想买点什么就买。”
苏晴看着屏幕上那个足以让任何人“吉利”到心跳加速的数字,又看看他那张写满了“天经地义”的脸,心里那点离愁别绪都被他这简单粗暴的“直男式关爱”给冲淡了,只剩下无奈。“你的心意我领了,但这太多了,我不能收。你卡刚解冻,自己留着用,或者给家里也花点。我真不缺钱。”
“不多。”陈峻峰就两个字,目光落在她手机上,那意思很明显——你点接收。
苏晴没动,只是把手机屏幕按熄了,放在一边,认真地看着他:“陈峻峰,我知道你是好意。但我们现在……还没到需要你这样‘上交工资’的程度。你的钱是你辛苦挣的,也是你重新开始的底气,自己规划好。我有工资,够花。这个红包,我不会收的。”
陈峻峰的嘴唇抿紧了,盯着她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她话里的坚决程度。苏晴就那么平静地回视着他,眼神清澈,没有半点转圜的余地。
最终,他像是确认了她真的不会收,喉结滚动了一下,有些闷闷地移开视线,从鼻腔里低低“嗯”了一声,算是知道了,但显然不太情愿,也不太认同。
他没再坚持,弯腰拎起背囊,最后检查了一下车票。
“走了。照顾好自己,有事打电话。”
“嗯,路上小心,到家说一声。”苏晴把他送到门口。
接下来的几天,苏晴陪着父母置办年货,打扫屋子,倒也忙碌温馨。只是,从陈峻峰离开的第二天开始,快递的提示音就此起彼伏地响起,开始了一场由陈峻峰远程指挥的、静默而持久的“物资空投”。
第一天,一个巨大的箱子,里面是号称“零添加、纯天然、孕期专用”的知名品牌护肤套装,瓶瓶罐罐一大堆,还附赠了面膜和小样,包装得极为精致。苏晴认得这个牌子,科室里几个年轻孕妇念叨过,价格不菲。
第二天,一个几乎有半人高的长条形包裹,拆开是个巨大的、造型奇特的U型孕妇枕,填充得厚实柔软,面料细腻亲肤。苏晴试着躺上去,整个腰背和腹部瞬间被妥帖地承托包裹住,舒服得她几乎想立刻睡一觉。
第三天,快递变得更多了,先是几条设计精巧、据说能科学分散压力的孕妇托腹带。然后是几本砖头一样厚的、口碑极佳的孕期营养、分娩指南和新生儿护理百科全书。再有是包装精美、品种齐全的进口坚果礼盒和一大箱她提过一句“好像挺甜”的某品牌车厘子……
东西在客厅一角堆成了小山。每一样都实用,看得出是做了功课、仔细筛选过的,但每一样也都不便宜,而且数量……实在是有点多。
苏晴看着苏母谢过大过年的还得送货上门的快递小哥,开始拆那堆仿佛无穷无尽的快递,心里又是暖,又是好笑,还有一丝“这人到底买了多少”的无奈扶额感。直到她拆开一个重量不轻的纸箱。
里面是整整四大包,共96小包……孕妇专用湿厕纸。包装上还印着醒目的“纯水配方”、“亲肤柔软”、“孕期清洁更安心”等字样。
苏晴盯着那满满一箱湿厕纸,足足愣了五秒钟。然后,她猛地抬手捂住了脸,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从指缝里溢出一声哭笑不得的、近乎呻吟的叹息。
“这……这也是小陈买的?”苏母也看到了,表情有点微妙,想笑又忍着。
苏晴放下手,脸上热度未退,看着那箱湿厕纸,简直是五味杂陈。她能想象陈峻峰是怀着怎样一种“解决她一切可能需求”的严谨态度,在购物APP上搜罗“孕妇必备”物品,然后一板一眼地把这个也加入了购物车。这份细致到“**”的关怀,实在让她……羞耻又感动。
客厅里的快递山终于暂时沉寂。苏晴看着这堆“战利品”,从顶级护肤品到巨型孕妇枕,从科学育婴书到进口车厘子,再到那存在感极强的几大包湿厕纸……她完全可以脑补出,陈峻峰在遭到“现金拒收”后,是如何抿着唇,带着一种“不让我给钱,那我必须做点什么”的执拗,埋头在手机屏幕前,把他能搜罗到的、所有“对孕妇好”、“孕妇可能需要”的东西,不管用不用得上、不管价格、不管数量,一股脑全加入了购物车,然后面无表情地点击了“一键支付”。
他大概觉得,把钱换成这些实实在在、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跨越一百公里送到她手上,包裹着她生活的方方面面,才算尽到了他心中那份沉甸甸的责任和过年应有的“表示”。
苏母整理着那些坚果,终于忍不住笑出声:“这个小陈啊,真是实在得有点……过头了。这得花多少钱啊?不过,心是真的细,也是真舍得。”
苏晴没说话,只是走过去,把那个巨大的U型孕妇枕拖到沙发边,整个人窝了进去。柔软的包裹感瞬间袭来,腰腹的酸胀得到了极大的缓解。她端起一盆他买的车厘子,拈起一颗放进嘴里,果然很甜。
心里那股因为湿厕纸而起的羞赧和之前堆积的哭笑不得,渐渐被一种更汹涌的、扎实的暖意覆盖。这个人啊……笨拙,固执,有时让人无语,可他的好,就是这样密不透风,实实在在,砸得人心里发软,眼眶发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