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肉锅终究没能吃成。苏晴被那股膻气一熏,当场剧烈呕吐,趴在马桶上几乎呕出酸水。陈峻峰看得心疼不已,连忙热了杯温豆浆,帮她缓过劲,再把浑身脱力的她小心翼翼抱回床上。
苏晴身心俱疲,几乎一沾枕头就昏沉过去,手指却还无意识地攥着他的衣角。陈峻峰没开灯,只在床边静静坐着,窗外雪后清冷的月光,勾勒出他沉默如石的轮廓。
黑暗中,手机屏幕亮起,是李萌萌的微信:「晴晴怎么样?你…… 没事吧?」后面跟着一个忧心忡忡的表情。
陈峻峰盯着屏幕看了几秒,解锁后拍了段苏晴熟睡的小视频发过去,打字回复:「苏晴睡了,情况还好。」
李萌萌像是一直守在手机前,消息几乎秒回:「哦,是陈峻峰啊。让她好好睡吧。有件事得跟你说,我爸刚又打电话,语气很急,说联系不上苏叔叔,怕是那边也听说了谣言和分手,我爸怕出事,让我明天一定再过来看看晴晴。你们…… 多保重。」
“联系不上苏叔叔”。陈峻峰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一丝不祥的预感悄然浮上心头。他没再回复,熄了屏,把手机放在枕边。
他想轻轻抽回被攥住的衣角,刚一动,苏晴立刻惊醒,睁着迷蒙的眼睛,委屈巴巴地望着他。陈峻峰心口一颤,脱了身上冰冷的外套,在她身侧躺下,轻轻将人搂进怀里。苏晴瞬间安心,闭眼再次沉沉睡去。
这是他这一个多月以来和苏晴最亲近的时刻。在看守所里,他曾无数次地回忆着把她抱在怀里的感觉,回忆她身上那种独特的消毒水混合草莓味的香气,他也曾无数次幻想着,再次见到她时,他要怎样的把她拥在怀里,亲吻她,把自己全部的思念和愧疚都化作热情。可谁能想到,现实会是这样呢?现在,苏晴就这样无比信任地靠在他怀里,她的体温,她的香气,和他记忆里一模一样。但是,他的心不一样了。
介意吗?当然介意,他陈峻峰又不是圣人。但他介意的到底是什么?是这个由过去的错误带来的孩子?还是这个孩子是过去的错误?他也不知道。他唯一知道的是苏晴没有背叛他,她的那些思念,那1359条信息,都是真的……这就够了。他的世界只是地震了,没有完全崩塌,这就足够了……
他一下一下轻拍着她的后背,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放着整晚的一切 —— 她崩溃的坦白,他失控的愤怒与逃离,最后沉甸甸压在心头的心疼与责任。未来像一团化不开的浓雾,而他,必须做那个带头摸索前行的人。
不怕,他最擅长的就是解决问题,他一定可以的。
这一夜,对两人而言,都短暂而不安。
第二天是难得的大晴天。积雪在阳光下亮得刺眼,空气清冽干燥。苏晴醒来时已近上午九点,卧室安安静静,客厅也没动静。她心猛地一紧,赤脚奔下床,推开房门。
陈峻峰不在。苏晴心里一沉,难道昨晚的一切都是她的幻觉?她有些慌乱地四下张望,直到看到餐桌上放着温在保温垫上的小米粥和水煮蛋,旁边压着一张字条,是他沉稳有力的字迹:「我去处理点事,很快回。粥趁热吃。有事打电话。」
看着熟悉的字迹与简单叮嘱,苏晴提到嗓子眼的心终于落回了原处。他没有消失,他只是临时出去了,他还会回来。这个认知,让她冰冷的胸口,渗进一丝微弱却真切的暖意。
她洗漱完,强迫自己喝了几口粥。孕反依旧存在,可心里那块最重的石头落了地,恶心感竟也轻了几分。她正对着碗发呆,门铃突兀地响了起来。
这么早?是萌萌放心不过又来了,还是陈峻峰忘带钥匙?
苏晴起身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一看 ——只一眼,她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住。
门外站着的,不是李萌萌,也不是陈峻峰。是她的父母。苏建国和赵亚茹。
父亲穿着那件穿了多年的深灰羽绒服,面色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眉宇间却凝着沉甸甸的焦灼与压抑。母亲眼睛红肿,明显哭过,此刻紧紧攥着父亲的胳膊,惶然地盯着门板。
他们怎么会来?还是这副模样?
苏晴心瞬间沉到谷底。昨晚李萌萌说的谣言、父亲老同学的电话…… 所有碎片瞬间串在一起。他们一定是听说了她跟周明轩分手的事,而且是带着最糟糕的猜测找来的。
此时此刻,她才猛然意识到,自己和周明轩的分手,居然没有通知自己的父母。
她下意识想躲,可门铃再次急促响起,伴随着母亲带着哭腔的呼喊:“晴晴!晴晴你在家吗?开门!是爸妈!”
躲不过了。
苏晴深吸一口气,指尖冰凉地拧开了门锁。“爸,妈……” 她声音干涩,侧身让开。
父母进门的第一眼,目光便像探照灯般将她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她的苍白、憔悴、强撑也掩不住的虚弱…… 每一处细节,都像针一样扎进苏建国和赵亚茹眼里。
“你……” 苏建国喉头滚动,本想厉声质问,可看见女儿这副模样,话到嘴边又堵了回去,只剩额角暴起的青筋。他一步跨进门,沉声道:“就你一个人?那个男人呢?”
赵亚茹紧跟着进来,一把抓住她冰凉的手,眼泪又掉了下来:“晴晴,你跟妈说实话,到底怎么回事?老家那边传得…… 都没法听了!你爸气得一夜没睡,血压都上来了!我们打你电话怎么不接?是不是那个姓陈的把你关在家里不让你接?他是不是欺负你了?”
“妈,没有,我手机静音了……” 苏晴试图解释,声音却在连珠炮似的追问下越来越轻。一阵头晕涌上来,小腹也隐隐发坠。
“老苏,你看她这脸色……” 赵亚茹心疼地摸着女儿的脸,又惊疑地打量这间陌生的屋子,目光最终落在餐桌上的两副碗筷上,心又是一沉。
“苏晴,” 苏建国站在客厅中央,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盯着她,声音压得极平静,却更具压迫感,“我和你妈今天来,不是跟你吵架的。就想听你一句实话。外面那些风言风语,几分真几分假?你跟周明轩分手,到底是为什么?还有这个陈什么峰……”
他顿了顿,字字从牙缝里挤出来:“他到底是什么人?你了解他多少?你现在跟他,又算怎么回事?”
每一个问题,都直戳要害,也正是苏晴最难以启齿的部分。
她张了张嘴,望着父亲因愤怒与担忧泛红的眼,看着母亲满脸的泪与惶恐,昨晚对着陈峻峰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在至亲痛心的目光下瞬间崩塌。巨大的委屈、羞耻,以及对即将失控局面的恐惧,瞬间将她淹没。
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她靠着墙,身体慢慢滑下去,崩溃地哭出声:“爸…… 妈…… 对不起…… 是我让你们丢脸了…… 都是我不好……”
见女儿这般模样,苏建国和赵亚茹更是心急如焚。赵亚茹蹲下身抱住她,连声追问:“到底怎么了?晴晴你说啊!别怕,有爸妈在!”
苏建国又急又怒,目光扫向紧闭的主卧门,一个可怕的念头猛地窜出来 ——那个男人,是不是就躲在里面?他对自己的女儿做了什么?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三人同时一僵,齐齐看向门口。
陈峻峰推门进来,手里拎着刚从超市买的新鲜蔬菜和肉,显然是准备回来做午饭。看见屋内情景,他脚步一顿,面色平静地掠过痛哭的苏晴、焦急的赵亚茹,最后定格在面色铁青、目光如刀的苏建国身上。
空气瞬间凝固。
苏建国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男人。身材高大挺拔,寸头,眉眼沉稳硬朗,相貌出众,可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以及眼神里远超年龄的深沉与疏离,让他本能地反感、警惕。
苏晴看见陈峻峰的瞬间,本能地想靠近、想寻求依靠,却又迟疑着不敢动。她止住哭声,死死咬着下唇,眼泪无声滑落,目光从父母身上移开,只剩一片空洞的茫然。
这僵硬死寂的反应,被苏建国尽收眼底。不像撒娇,不像委屈,更像是认命般的妥协与承受。他心头怒火与疑窦瞬间烧得更旺 ——就是这个人,把他女儿折磨成了这样。
陈峻峰短暂停顿后,反手关上门,将东西放在玄关柜上,对着苏建国微微欠身,语气平稳:“叔叔,阿姨,你们来了。”
不卑不亢,礼数周全。可在盛怒的苏建国看来,这冷静更像是有恃无恐。
“你就是陈……陈峻峰?” 苏建国上前一步,声音冷硬。
“是。” 陈峻峰直视着他,没有躲闪。
“好。” 苏建国点头,目光如电,“我问你,你和我女儿,现在是什么关系?”
问题单刀直入,不留半分余地。
陈峻峰沉默两秒。这两秒里,他看了一眼僵立如雕塑、眼神空洞的苏晴,也感受到了苏建国的审视与赵亚茹的不安。
“我在照顾她。”他给出了和昨晚一样的回答,务实,边界清晰。不说恋人,不说男友,只说 “照顾”。
这个答案显然无法让苏建国满意,只让他觉得敷衍。“照顾?” 他冷笑一声,“以什么身份照顾?你又凭什么照顾她?外面现在都怎么传她的,你知道吗?因为你跟她的事,我和她妈在老家亲戚面前,都快抬不起头了!”
一连串质问,裹挟着一个父亲的愤怒、委屈与对女儿的担忧,狠狠砸向陈峻峰。
陈峻峰下颌线微微绷紧,依旧保持平静:“外面的话,都是谣言。我和苏晴,不是他们传的那样。就算不相信我,也应该相信苏晴,她不是那种轻浮的人。”他顿了顿,声音沉稳有力,“至于照顾她,是因为她需要。现在,她身体不太方便,需要人照看。”
“身体不方便?”赵亚茹瞬间捕捉到关键词,猛地抬头,看看陈峻峰,再看看女儿苍白的脸,一个让她浑身发冷的猜测浮了上来:“晴晴…… 你…… 你是不是……”
苏晴闭上眼,泪流满面。她知道,瞒不住了。在父母如此直白的逼问下,在陈峻峰这近乎默认的话语里,她怀孕的事,即将以最不堪的方式,彻底暴露。
苏建国也听懂了。脸色瞬间难看到极点,目光在女儿与陈峻峰之间来回扫视,最后死死盯住陈峻峰,声音因压抑怒火而颤抖:“你…… 你对我女儿做了什么?!她是不是…… 是不是怀了你的孩子?!”
客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剩苏晴压抑破碎的抽泣。
陈峻峰迎着苏建国几乎要杀人的目光,没有否认,也没有急着承认。他清楚,此刻的沉默,在二老耳中已是默认。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能压下嘈杂的镇定:“叔叔,阿姨,有些事情比较复杂,不是一句话能说清。但请你们相信,我对苏晴没有恶意。现在最重要的是她的身体。如果你们想谈,我们可以坐下慢慢说。别吓着她。”
他的目光,最后轻轻落在苏晴身上。没有昨夜的冰冷,也没有刻意的温柔,只有沉静的关注,与无声的支撑。
风暴,已然降临。而他,必须站在她身前。哪怕对面,是她最亲的人,最锋利的审视,与最汹涌的怒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