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悄然滑入十二月,寒风彻底显露出严冬的威力。苏晴搬入新家后,生活似乎被按下了“重启”键,虽然忙碌依旧,但心境已大不相同。没有了令人窒息的回忆和随时可能出现的纠缠,这个小小的、整洁的屋子成了她疲惫时最安心的港湾。只是,医院的工作节奏并未因她生活的变故而有丝毫减缓,反而因冬季呼吸道疾病高峰而愈发紧张。
这天,又轮到苏晴值夜班。
凌晨一点,住院部的走廊里一片寂静,只有应急灯散发着微弱恒定的光芒,偶尔传来护士站压低的交谈声,或是某间病房里仪器规律的滴答声。苏晴刚完成一轮查房,回到略显清冷的医生办公室,在椅子上坐下,正准备整理一下刚才的记录,一阵熟悉的、隐约的刺痛感便从胃部蔓延开来。
她皱了皱眉,停下敲击键盘的手,掌心下意识地按住了上腹。又是老毛病。晚上为了赶着接班,只在食堂匆匆扒了几口已经凉透的饭菜,接着便是连轴转的查房、处理新入院病人、回答家属询问……直到此刻,紧绷的神经稍一放松,身体的抗议便立刻袭来。
痛感并不尖锐,却持续而磨人,带着一种空荡荡的虚冷。她拉开抽屉,摸出常备的胃药,就着杯子里半凉的纯净水吞了下去。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落入空瘪的胃袋,似乎激起了更强烈的不适。她趴在桌面上,额头抵着手臂,试图忍耐,等待药效发作。
在深夜里,独自一人承受着身体的痛苦和精神的疲惫,那种孤寂感被放大到了极致。办公室的灯光白得有些刺眼,窗外的世界沉在浓黑里。她忽然无比渴望一点有温度的、实实在在的抚慰。
鬼使神差地,她摸过手机,点开微信朋友圈,手指有些虚软地打字:
“深夜值完班,胃疼到冒冷汗。突然好想喝一碗热汤。”
指尖在“发送”上顿了顿,她习惯性地想点“仅自己可见”,可一阵稍猛的刺痛让她手指一颤,竟直接按了默认的“发表”。
屏幕暗下去。她没力气也没心思去检查,把手机放到一边,重新蜷缩起身体,将脸埋在臂弯里,咬着牙忍耐。
时间在疼痛和昏沉中缓慢流逝。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十几分钟,枕边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
苏晴艰难地转过头,眯着被疼痛折磨得有些模糊的眼睛看去。
是微信新消息提示。发信人:陈峻峰。
“你胃不舒服吗?”
他怎么还没睡?她混沌的脑子转了转,才猛然想起自己刚才好像发了朋友圈。她挣扎着点开朋友圈,果然看到那条状态下面,已经有了陈峻峰的一个点赞。而她,忘了设分组。
一阵窘迫和后知后觉的懊恼涌上来。她连忙点开对话框,回复:“我没事,老毛病了,吃了药,一会儿就好。不好意思,吵到你休息了。”
消息发出去,她正想放下手机,陈峻峰的消息几乎秒回:
“你在医院?胃疼得厉害吗?我晚饭炖了山药排骨汤,还剩不少,在保温桶里温着。养胃的。你一会儿方便下楼吗?我在住院部一楼大厅等你。喝点热的能舒服很多。我大概十五分钟以后到。”
苏晴看着这行字,指尖微微发颤。深更半夜,凌晨一点多,他说要给她送汤,还体贴地提出在一楼大厅等——他进不来住院部病房区。
理智告诉她应该拒绝。太麻烦人了,这个时间点也太不合适,他明天还要上班。而且,她这副狼狈的样子,实在不想被任何人看见。
可是胃里又是一阵绵长沉闷的抽搐,额角渗出的冷汗冰凉。而手机屏幕上那行平淡、直接、没有任何花哨修饰却透着不容置疑关心的话语,像寒冷冬夜里突然递到面前的一杯热水,散发着无法抗拒的诱惑。她此刻太需要那点温热了。
她咬着下唇,几乎能尝到一丝血腥味。犹豫了几秒,理智在生理的脆弱和情感的需求面前节节败退。她颤抖着手指,回复:“好,那麻烦你了。”
陈峻峰:“一会儿见,我到了告诉你。”
放下手机,苏晴在昏暗的灯光里静静地趴了一会儿。很奇怪,胃疼似乎因为这份“即将到来”的期盼和承诺,减轻了那么一丝丝。过了一会儿,陈峻峰的短信又到了,告诉她他在住院部一楼大厅靠窗的位置等她。苏晴挣扎着坐直身体,拿起桌上的小镜子看了看。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眼下是浓重的青黑,头发也有些凌乱。她用手拢了拢头发,又用湿纸巾擦了擦脸,勉强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糟糕,然后慢慢走出办公室。
深夜的住院部走廊空旷寂静,她的脚步声在光滑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回响。电梯下行,数字跳动,每一下都敲在她莫名加快的心跳上。
“叮”一声,电梯到达一楼。门缓缓打开。
凌晨一点的住院部大厅,与白天的喧嚣截然不同。灯光只开了半数,显得空旷而安静。暖气开得很足,驱散了门外的严寒。只有零星一两个陪着患者做检查的家属,靠在长椅上打盹。保安坐在入口处的柜台后,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
苏晴的目光几乎是立刻就被靠窗那排椅子吸引了过去。
陈峻峰就坐在那里。
他没穿厚外套,只套了件深灰色的抓绒卫衣和黑色长裤,像是随便套在身上的,身上似乎还裹挟着一丝外面的寒气。他坐得笔直,但微微低着头,看着手里捧着的那个深蓝色焖烧罐,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疲惫,下颌线绷得有些紧。听到脚步声,他立刻抬起头。
四目相对。
他迅速站起身,朝她走来,脚步很快,但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又适时地放缓,停在一个礼貌而不会让她感到压迫的距离。他的目光在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仔细地、迅速地扫过,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底掠过清晰的心疼。
“脸色怎么这么差?”他压低声音问,语气里是藏不住的关切。凌晨的医院大厅很安静,他的声音也因此放得极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温柔。
苏晴摇了摇头,想挤出一个“没事”的笑容,却没成功,只低声道:“老毛病了。谢谢你这么晚还过来。”
“别这么说。”陈峻峰将手里的焖烧罐递过来。那罐子看着不小,被他温热的手掌稳稳托着。“汤应该还是温的,我一路捂在怀里。山药炖得很烂,你趁热喝一点,暖暖胃。”
苏晴接过,沉甸甸的,罐壁传递出的温度恰到好处,暖意透过手套蔓延到指尖。她抬头看他,发现他额发似乎被外面的寒风吹得有些凌乱,鼻尖和耳朵也冻得有点发红。“外面很冷吧?你……没多穿点?”
“还好,开车来的,不冷。”陈峻峰随口道,目光依旧落在她脸上,带着审视,“你感觉怎么样?除了胃疼,还有没有别的不舒服?头晕吗?”
“没有,就是胃不舒服。”苏晴抱着温热的罐子,那份实在的重量和温度奇异地安抚了她,“去那边坐着喝吧?”
两人走到靠窗的长椅坐下。这里离入口稍远,更安静,也避开了偶尔往来的人。苏晴打开盖子,一股浓郁的、带着山药清甜和排骨醇香的温热气息瞬间扑面而来,在充斥着消毒水气味的大厅里,开辟出一小片令人心安的领域。
汤还是温热的,表面凝着一层薄薄的、金色的油膜。山药切成小块,炖得粉糯,几乎化在汤里,排骨酥烂脱骨。陈峻峰递过来一个干净的勺子,是他从焖烧罐的套子里拿出来的,还用纸巾擦了擦。
苏晴小口小口地喝着。温热的汤汁顺着食道滑下,一路暖到冰冷痉挛的胃里。味道清淡却鲜美,山药特有的黏滑滋润着不适的黏膜,排骨的醇香提供着实在的慰藉。一口下去,那拧着的、空虚的疼痛,仿佛真的被这股温润踏实的暖流熨帖着,缓缓松开了紧攥的手。
她喝得很慢,但很专心。陈峻峰就安静地坐在旁边,没有玩手机,也没有东张西望,只是微微侧着身,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上,偶尔飞快地瞥她一眼,确认她的状态,然后又移开视线,给她充分的空间和安静。
一碗汤下肚,苏晴额头上竟微微渗出了一层薄汗,冰冷的手指也慢慢回暖。胃里的不适虽然没有完全消失,但那持续磨人的绞痛感确实缓和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温暖包裹的踏实,以及一种更深沉的、来自心底的安宁。
她放下勺子,轻轻舒了口气。
汤的暖意从胃部蔓延至四肢百骸,驱散了深夜的寒意和不适。苏晴苍白的脸上恢复了一点血色,她将空了大半的焖烧杯轻轻放在旁边椅子上,抬起头,对陈峻峰露出一个带着疲惫却真挚的笑容:“汤很好喝,谢谢你,峻峰。我……”
话音未落,她放在白大褂口袋里的手机骤然响起,铃声在空旷寂静的大厅里显得格外急促尖锐。苏晴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急诊科。
她脸上的柔和瞬间褪去,眉头微蹙,迅速接起电话:“喂,我是苏晴。”
陈峻峰能清楚地听到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焦急的声音,语速很快,夹杂着背景的嘈杂声。苏晴的神色随之越来越凝重,眼神变得锐利而专注,她飞快地对着电话说:“好,我知道了,马上到!”
挂断电话,她甚至来不及多说一句,猛地站起身,对陈峻峰语速极快地说:“急诊有个急会诊,我马上得过去!你等我一会儿!” 话音未落,她已转身,完全遗忘了椅子上还剩大半罐汤的焖烧杯,朝着灯火通明的急诊大楼方向飞奔而去,白大褂的下摆在身后扬起一阵风。
就在她急转身的瞬间,只听“啪嗒”一声极轻微的脆响,一个深蓝色、磨砂质感的小小U盘,从她白大褂的口袋里滑落出来,掉在了两人之间的地砖上,还轻轻弹跳了一下。
苏晴全副心神都已经被急诊的紧急情况占据,对这细微的声响和掉落的小物件毫无所觉。她飞快地跑走了,身影迅速消失在侧门外的走廊尽头。
陈峻峰那句“路上小心”还卡在喉咙里。他低下头,看着脚边那个静静躺着的深蓝色U盘。小小的,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边缘有轻微的磨损,但很干净。他再抬头看向旁边的椅子,那个她刚刚用过的、还带着她指尖余温和汤水热气的深蓝色焖烧杯,就静静地留在原处,盖子甚至都没来得及拧紧。
一瞬间,她匆匆离去的身影、遗留的汤、掉落的U盘,在陈峻峰心里构成了一幅奇异的画面——一种被突然的、更重要的事情“中断”和“抛下”的强烈感觉。这U盘大概是她的工作U盘?里面会不会有重要的病例资料或者论文?她就这么跑了,显然没发现东西掉了。
几乎没有犹豫,他俯身捡起U盘。指尖触及冰凉的金属外壳。他握紧U盘,又看了一眼那孤零零的焖烧杯,然后站起身,朝苏晴消失的方向看去。急诊大楼的红色十字标志在夜色中格外醒目。
得赶紧还给她。万一她急需,或者待会儿发现丢了会着急。
这个念头促使他迈开了脚步。他并不知道急诊具体怎么走,但跟着“急诊”指示牌的方向,快步穿过连接走廊。越靠近急诊区域,空气仿佛都变得紧张起来,消毒水的气味更加浓烈,隐约能听到仪器鸣响和急促的人声。
他刚走到急诊大厅的入口,就被里面繁忙而凝重的景象震了一下。但他很快定了定神,目光在人群中搜寻那个熟悉的身影。没有。
他略一思索,朝着看起来最忙乱、人员进出最频繁的抢救区方向走去。抢救室的门紧闭着,但旁边的玻璃窗很大。陈峻峰停下脚步,目光透过玻璃窗,向里望去——
只一眼,他的呼吸便微微一窒。
抢救室里灯火通明,人影快速移动,但中心那个纤瘦却异常挺拔的身影,瞬间攫取了他所有的注意力。
是苏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