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也非饶有兴致地看向二人,嘴角一勾后,开口继续道:“二位,气性真大。一路相伴,如今到了仙门脚下,怎又如樯倾楫摧,分崩离析起来?”
言罢,陆怀风愤怒地抬起看着这个挑拨离间的小人,他还好意思问,不就是他吗?
程也非勾了勾唇,笑得更加明显,双眼微眯。
放他狗屁的外人道言:明裕宗大弟子,程也非丰神俊朗,风姿如鹤;我去他的封号鹤君,陆怀风他只觉得他越瞧他程也非越像一只狡诈的狐狸,谈何清俊二字?一点!都沾不上边!外人都被他道貌岸然的模样给骗住了!
“哦?陆师弟看着我作甚?”
程也非摸了摸自己的脸庞,浅笑道:“我脸上有脏东西吗?”
他转身看向李闻溪,瞥了一眼陆怀风后,勾了勾唇,收回目光,对着李闻溪微微俯身,眼尾一挑,道:“小丫头,你帮我看看。”
“咚——”
一根树杈扔了过去。
程也非蹙眉,回眸。
几个火球扑天砸了过来。
“程偃!你好不要脸!”
陆怀风怒道,开喷,“我早就看你不顺眼了,哦哦,你说,我到底是哪招惹到你了?”
他气笑了,将一路上受的气全撒在程也非身上,“我一进宗门,你就看我不顺眼,别人都说你鹤君松形鹤骨,风姿脱俗,我看你明明就是个阴险,不要脸,调戏小姑娘的坏坯子!”
程也非半眯着眼,听着他骂骂咧咧,眸色越来越暗,“调戏?”
他一笑,“都说见山是山,见水是水,陆怀风,陆师弟,是你下流。”
话落,他拎起李闻溪的后颈,跃上本命剑破空,扬长而去。
李闻溪站在摇晃不定的长剑上,下意识地扯紧程也非的鼓荡的袖袍,站稳后,往下望去。
她看着地上气急败坏的陆怀风,小声问道,“仙人……”
“你将他扔在吴城,不带上他吗?”
程也非唇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反问道:“小丫头,是在心疼他?”
他一副我懂的样子,然后自答自问道:“也是,他这般维护你,是个人,都会生出几分不舍。”
李闻溪听着他压重语调,尤其是在“是个人”上面。
她沉默一番,越发觉得他像在骂人,内心一阵诽谤。
怪不得,陆怀风见了他就跟见了仇人似的,换作是她,她也很想揍他啊!
她哑笑几分,避而不谈,道:“仙人……你好像……有点记性不好!”
她话刚落,他猛地御剑俯冲,像是带了几分狠厉。
李闻溪吓得连忙抱住他的腰身,低头看向下空。
白云悠悠,底下城镇渺茫如蝼蚁。
余悸未消,李闻溪心脏跳动剧烈,她收回往下看的目光,深吸了一口气后,仰头继续看着眼前人的背脊,眸色不由一暗,缓缓道:“仙人,小女只是委婉提示,并非指责。”
“你似乎,忘了后面两个问题。”
“其余三宗是?”
她拖长音,试探道。
程也非微微垂眸,看向紧紧搂住自己腰身的手腕,风吹过衣袖,露出上面密密麻麻的刀痕。
亲眼看见,总是会比旁人之感更加真切。
她似乎真的很瘦。
他收回目光,淡淡回道:“其余三宗,分别是剑阁,明裕宗,钧天乐府。”
“剑阁,修的是剑道,崇尚人剑合一,心与剑通,意与剑随,剑在人在,剑亡人亡。”
“钧天乐府,乃为音修云集之地,以音为器,以乐证道,声动九天,音起则山河动,曲终则万籁宁。”
“而明裕宗,藏书万卷,三千大道收录数百,凡是其宗弟子,皆可论资,因材施教,择取最合自身之道,修行。”
“此宗原先名为杂学道,因三十六代宗主嫌其名不雅,遂更名为明裕宗。”
剑稳过后,李闻溪松开手,与他拉开距离,听着他的介绍,又道,“那,还有一个问题了。”
程也非淡淡道 :“小丫头,你太过急切了些。”
“你最后一个问题,其实也算不上什么,关于清玄佛子的传闻,东汲修者皆知。你不想听,也会有人将其灌进你的耳朵里,不停念叨。”
“你初入仙途,是感觉新奇,到最后,莫要嫌烦才好。”
“为何?”
李闻溪好奇道。
程也非古怪一笑,嘴角微微一抽,“你听过唐僧肉吗?”
“啊?”
李闻溪仰头,看着他的背脊,感觉有些疑惑。
只听见他淡淡的声音裹着风声传入她的耳里。
“那是因为,清玄就好比众多女修眼里的唐僧肉啊!”
李闻溪却从那道波澜不惊的声音里中听出一丝调侃之意,立马八卦起来,“什么意思?”
“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李闻溪撇了撇嘴,连忙道,“那仙人你还是没有回答我,为何谈归来二字?”
“今天说得话够多了,该歇歇了。”
李闻溪听着他敷衍的借口,眉头一跳,不是?
还能这样?
真的……好想一脚将他踹下剑啊!
但她只敢想,不敢做,双方势力悬殊,更何况,她还有求于他,自然不敢还未吃饱饭就立马掀锅不认人。
奈何,有点心痒痒,就好像听到故事**之际,说书人一扫袖,来了一句,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般,让人抓耳挠腮。
“仙人,仙人!”
她语气急切,“就几句话,说一说呗!”
“不说。”
“仙人,你怎么能言而无信,不知其可!”
“小丫头,骂人可不是什么好习性!”
“仙人……”
“小丫头,你莫不是唱戏的,这么能变脸?”
李闻溪一哽,收了那带些软糯的神情,重新端起了姿态,这句话莫名熟悉。
她淡淡怼道,胡言乱语起来,“仙人神机妙算,好生厉害。小女家祖传唱戏,不仅擅长变脸,还会喷火!”
“是吗?”
对方浑然不在意,反而淡淡来了一句,“那你喷一个瞧瞧,我还未见过中土神都这些玩意。”
李闻溪:“……”
“仙人,你不是说你不想说话,想要歇歇嘴吗?”
程也非一顿,脸皮极厚,云淡风轻回道,“年纪大了,记性不好,多谢提醒。”
李闻溪气得朝他后背剜了好几眼。
……
夜深,剑落地。
海边,海风带着海腥味。
李闻溪跳下剑,落在柔软的沙地上。
她见他收了剑,又看了看四周渺茫大海,心生疑惑,道,“仙人,为何在此落地?”
“观海,观月。”
李闻溪:“?”
还未等她继续追问,对方悠悠道,“顺便给我师尊捞宝。”
“捞宝?”
李闻溪眉头一皱,问道:“仙人你师尊何人?要你捞什么宝?”
他俯身,拾起一枚贝壳,递给她。
李闻溪疑惑,但还是接了过去,她低头看着掌心上摊开的贝壳,贝质莹润,状似半月。
她嘴角一抽,“就这?”
李闻溪握紧贝壳追上他的脚步,揣测道:“仙人你捞的宝物……不会是这个吧?”
程也非停住脚步,回眸。
海浪拍打着沙滩,夜里的风带了一股咸湿味,弯月垂于海上,清辉遍洒,海面粼粼。
他垂眸轻笑道,“自然就是这个。”
李闻溪一怔,又重复问了一遍,“你师尊叫你捞这个?”
她有些傻眼了,“仙人你莫不是在哄我?”
他抬起眼眸,对上她的眼睛。
额前两抹须发随着海风轻扬,白衣猎猎,临风如仙。
李闻溪的心不禁漏了一拍。
他的眼睛倒映着她的身影,好像有一股魔力,不由得将她吸引住。
李闻溪赶忙移开目光,故意恼道:“仙人,你还没回答我的话了!”
随手将手里的贝壳丢进海里,试探。
果不其然,对方脸色一变,莫名来了一句,“你的脾性古怪了不少。”
程也非深深望着她那张脸,收回目光,转而看向海面,语气不明道,“你扔掉的贝壳,你自己去捡回来。”
李闻溪直接耍起赖来,她双手环抱于胸前,仰起头直视着他,丹凤眼一挑,带了一丝桀骜不驯,怼道,“捡不回来,仙人可听过,破镜难圆,覆水难收的话?”
话落,程也非瞳孔一缩,望向她,微哑道,“何意?”
“仙人是没读过书吗?就是字面的意思。”
李闻溪盯着海面,淡淡回道 : “每个贝壳都是独一无二的存在,我将它扔进海里,海中贝壳千千万,是捡不回来的。”
“与其执念,倒不如重新换一个。”
程也非唇角淡淡一扯,望向眼前青衣女子,身形瘦削,发髻凌乱随风轻舞。
“小丫头,我倒觉得你是话中有话,你是想告诉我什么?”
“非也,只是看着渺茫大海,有感而发罢了。”
“当真不是别有用意?”
程也非靠近一步,凝望她的眼睛,他眸中暗色汹涌,面上的淡然却一成不变道。
李闻溪看向他那不对劲神色,突然一笑,“其实是有的。”
话落,程也非脸色瞬间一沉,整个人看上去有些紧绷。
他盯着面前的小丫头,只见她丹凤眼一挑,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笑道 : “仙人,我就是不想捡贝壳,胡乱瞎说的。”
她凑近几分,仰头仔细端详他的脸色,继续道:“你听了我的胡扯,脸色一下子变得不大好看起来,我就想问问你,你到底想到了什么?”
说完这句话后,她转身跑远,浪花朵朵,沙滩上留下一路脚印。
程也非一愣,怒了,赶忙追上去。
“李闻溪!”
李闻溪脚步一顿,回头看向他,故意一崴摔在地上,待他走近后,她仰起头,纳闷道:“仙人,我又有疑问了。”
“你问题怎么那么多?我真不该答应你,帮你引荐。”
程也非低头看向双手撑在地上的李闻溪,又道,“摔到哪了?”
李闻溪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眯着眼,淡淡道:“仙人,我的问题还没问完了……”
“你怎么知道,我叫李闻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