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蝉宗乃佛教圣地,立世百年,为天下佛门祖庭之一。山门内,终年梵音缭绕,里面全是念经打坐的和尚。”
说到这,程也非一顿,垂眸道: “其中佛子清玄,为其宗门翘楚,一身金刚不坏吃遍东汲,至今归来,仍是童子之身。”
“至于圣兽门,你听其名,便能晓其意。以驯兽闻名,每位弟子,皆有数条灵兽供其驱使,你方才见到的紫衣女子,便是其宗门内定下的圣女,名为龙昭。”
李闻溪低头听完程也非的介绍后,踢着路上石子的动作一顿,微微仰起头,问道:“仙人,依你方才所言,我还有三个问题,望你解惑。”
“嗯?”
程也非一愣,停止脚步,回头看向她,“何问?”
“其一,中土神都也有佛门寺庙,你之前所言的金蝉宗与其有何关联?”
“其二,其余三宗是哪些?”
“其三,那位佛子清玄,为何你要用归来二字称之?”
李闻溪见他应了话,心中的疑惑便接二连三地涌了出来。
程也非蹙眉,看向李闻溪,她的问题实在多。
他有些烦躁地压低眉头,随后一舒,耐着性子,淡淡回道:“那是因为……”
他的话猛地被人接了过去。
陆怀风一把将其推开,随后站在李闻溪面前,桃花眼一挑,潋滟几分水雾,怯生生地看向她道:“姐姐,我也知道,你怎么不问我?”
李闻溪垂眸,忍不住拽紧拳头,随后扬起头,深吸一口气,道:“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很令人生厌。”
“都是千年的老狐狸,你跟我玩什么聊斋?”
“我已经忍你一路了!”
陆怀风一顿,收回脸色的怯意,急道,“我其实可以跟你解释,一路上,你三番五次不理我……”
他有些委屈,语气微涩道:“明明就有机会,我们两可以好好坐下来谈一谈,你为何不听?你非要将我推开,是吗?”
“你说这话,真是有趣。”
李闻溪眉头一扬,丹凤眼上挑几分,染上一丝怒意,与其争辩道:“不是你先接近我,骗了我吗?”
“一开始,你就目的不明,让我如何信你?更何况,到现在,我连你叫甚名谁,都未曾知道分毫,而你,却对我的情况一清二楚……”
“呵——”
李闻溪冷笑一声,“这难道不恐怖吗?又谈何信任二字?”
“再者……”
她一顿,怼道:“我与你本就无甚么关系!”
陆怀风一顿,她那句“我与你本就无甚么关系”的话在他耳畔来回回响,他的心脏猛地一痛。
他垂眸,长睫轻颤,克制住眼底汹涌的情绪。
又一次验证了(liǎo)。
她果然,什么都不记得。
不记得他,也不记得三生石畔上刻下的名字。
他本该庆幸的……
毕竟,这样他可以毫不心软地将她视为求道路上的棋子,然后,杀之。
但现在……
陆怀风摸了摸手腕上越发滚烫的红线,嘲讽地勾了勾唇。
他竟然有些分不清,这心痛,是受到姻缘线的影响,还是前世那场镜中水月,让他难以忘怀。
就像吃了秋日里的苦杏仁般,苦涩难咽,难言。
“我叫陆怀风。”
他轻声道,“先前所说并非虚言,我家住在喜城漯河山下,养父常年向西走货,某日却命丧土匪手中。”
“我出生之时便丧母,三岁之际又丧父,孤苦无依,沦为城中乞儿,终年以乞讨度日。”
“五岁那年,明裕宗宗主路过喜城,他出手救下与狗夺食的我后,便将我带回宗门……”
陆怀风一顿,抬眸看向李闻溪,缓缓又道:“继而,成为他的座下弟子。”
“至于姻缘……”
陆怀风一笑,勾了勾唇,手指掐诀,指尖一扬,流光溢彩转瞬即逝。
一刹那,他腕间红线显影而出。
丝丝红线随风起落,缠绕在李闻溪的手腕上。
李闻溪瞳孔猛地一缩,她低头看着她手腕上缠绕的红线,宛若看到了一条条吐着猩红蛇信的小蛇。
而耳畔,是陆怀风用他那微哑的嗓音,轻轻低吟着她最不愿听见的话。
“姐姐,你听过北樾鬼族的三生石吗?”
三生石,李闻溪当然听说过。
一旦在三生石上刻上名字,那破石头,必定会给你匹配一个姻缘对象来。
对于李闻溪这样修忘川道的人来讲,简直……就是一场躲不开的死局。
他爷爷的!天道硬塞的情劫,让她如何去躲?
李闻溪压下怒气,冷声道,“你去三生石上刻名字了?”
他爷爷的!他是吃饱了闲得没事干吗?
陆怀风面对她的质问,心中酸涩之感更甚先前。
他眼眶微红,扯了扯唇角,一笑道:“可能是……是我闲着没事,自讨苦吃吧?”
李闻溪语塞,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好了,二位,互相争辩够了吗?”
程也非微微蹙眉,压下心中的烦闷,瞧向眼前辩嘴的二人,尤其是望到陆怀风那微红的眼眶,心中更显烦躁,难持先前的气定神闲,他出声打断,又道:“小丫头,你还要听我说吗?”
李闻溪深吸一口气,朝他一笑,“自然,自然。仙人你讲便是,小女洗耳恭听。”
程也非望着她那双谄笑的眼睛,有些生厌。
她小小一个人,竟染上一股市井之气。
他淡淡移回目光,继续道:“金蝉宗与你先前所说的中土神都有些关联。”
“八百年前,世界处于混乱之中,天地初开,乱象丛生。”
“当时妖有妖道,鬼有鬼道,人有人道。那时,世间还尚无四大洲之分,所有的人,妖,魔,鬼皆可飞升成神。”
“诸族为夺天地资源,证自身大道为天下正统,遂起道法之争。”
“而佛道亦在其中,渊源深厚,流传至今。”
“随着时间荏苒,几百年后,人族出了一位女修,被后世称为祸世妖孽。”
“她飞升成神后,却因一己私欲,斩断了上界与下界的连接。于是,下界的灵气开始骤减,世间之人很难成神。”
“或许,是她尚存一丝善念吧。”
程也非说到此,看向李闻溪,淡淡道:“据记载,那祸世妖孽拔下发钗,掷落下界后,一刹那,天地分裂,逐渐形成如今之格局。各族,亦随着设下的屏障与规则,互相约定不得擅伤人族。”
他未说太明,李闻溪也能从他的只言片语里得到更多延伸信息:
灵气骤减后,人以凡胎肉/体修行,自是比不上那些天生灵体、得天独厚的妖,魔,鬼族。
那女修拔簪划地,为人族设下保障,怎么看,也不太像那种自私小人。
而且,她李闻溪才不相信什么众人之言。三人成虎的道理,她是知道的。
于是,她仰着头看向程也非,两眼亮晶晶的,一副求知若渴的模样。
陆怀风站在一旁,一脸阴郁,阴沉沉地看向二人,不知再想些什么。
只见,一旁的程也非收回目光,又缓缓道:“哦,好像有点扯远了。”
“不过自天地划分之后,那些原本信奉佛道、却又无灵根的人,只能被迫困守于中土神都中。”
“无奈之下,他们渐渐融入凡世,经过几朝换代,慢慢演变成你如今所见的世俗佛道。”
李闻溪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原来如此,仙人,那还有两个问题呢?”
程也非有些烦躁,手指一翻,他的本命剑从空中猛地俯冲下来,气势汹汹地停到李闻溪鼻尖,只余一寸,再进分毫便要刺破肌肤。
李闻溪眸色一暗,偷偷记下一笔账。
“沉,过来。”
名叫沉的青铜长剑歪了歪头,骤然转弯,落回程也非的身旁,蹭了蹭他的大腿。
他握住剑柄,朝李闻溪淡淡一笑,道: “抱歉,最近几日,不知为何,我的本命剑,心情有点不好,可能是见了些不该见的人。”
“程也非,你故意的是也不是?”
一直憋着一股气,默不作声的陆怀风听到程也非的那番话后,以为他又在阴阳怪气他,于是,猛地挡在李闻溪面前,微怒道:“你是金丹,怎么?几日未见,你连你的本命剑都控制不了了吗?”
“你与我起了龃龉,看我不顺眼,何必连累旁人?”
“啧——”
程也非眯起眼,额前碎发轻飘,忍不住咂舌一句,道:“陆师弟,你倒是护上了,她都不认你们之间的姻缘,你又有什么资格,替她同我说话?”
“再者,小丫头……”
他勾了勾唇,笑道:“剑随主心,它今日是有些燥了,你会信吗?”
李闻溪一顿,袖中的手早已攥紧,听到他的话后,又缓缓松开,扯出一丝笑来,破开脸上的僵意。
她道:“人有失手,马有失蹄。仙人一言九鼎,岂会戏耍我一介小辈,我自然是信的。”
陆怀风又是一哽,心中像是堵了一团棉花。
他身形微微一顿,苦笑道,“姐姐,我这是为你说话啊!”
李闻溪淡淡道,“我当然知道,但谁又知道你的目的?”
“陆怀风,在我没有消除疑虑之前,你最好离我远点。这样……”
她一顿,显得有些冷漠,声音微哑道:“对你,对我都好。”
李闻溪微微垂眸,敛下一片阴影。
她修之道,注定孑然一身。
现下,莫名其妙多出一个天定姻缘来,对她而言,宛若晴天霹雳。
两者相悖,陆怀风注定就是个变数。
一个极其危险的变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