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非回到新郑几日后,姑母和父亲也陆续归来。日子如往常一般安静,似乎商丘的那一切都未曾发生过。
一场秋雨下了一夜,竟还在下,没有停的意思。姜非倚在窗前,看着院中的雨。
昨日院里的树上还挂着些叶子,今日已全是光秃的枝干,打落在地的柳叶,有黄有绿,蔫在水中,贴在地面。
秋风带着雨丝吹落到脸上,她不禁打了个冷颤。
听着外面凄凄沥沥的雨声,姜非的心情倒也平静。细细回忆在商丘那几日,大多都还是好的。大臣们的那些说辞,与子充有何关系?子充没有错,是他们太过分!自己不该把这气撒到子充身上,更不该一句话不说负气离开。
只是……她把玉佩摔了,他一定生气了。还会来接她吗?会不会……真以为要和他了断!可他送她走时说会来接她的。他应回来的……再等等,今年不来,明年也会来。
“这雨怎么一直下!原打算今日去看看君夫人的。”她幽幽道。自郑贤即位后,陈桑便已是君夫人。
小桃正在一旁窗下借着光缝制衣裳,此刻突然停了手,抬头望向姜非。
“怎么了?”她见小桃的眼神有些奇怪。
“君夫人……前几日回陈国了。”她轻声说道。
姜非被惊到,她思绪乱飞,眼神都紧张起来。难道陈桑与郑羽的私情被发现了,被赶回了陈国?
她圆睁着双眼惊看小桃,嘴半张着,不知要说什么。
“君夫人的父亲薨了。”小桃说道。
哦,原来是这样,又瞎想了!姜非竟不自觉地松了口气。
“陈国的世子,又杀了他兄弟。”小桃又接着道。
姜非惊得屏住呼吸瞪大了眼看着小桃,只觉难以置信。
她轻叹一声气,心中惆怅,像是丢了什么,空空的。子充与子师必定不会如此相残!
两人沉默了一会,窗外的雨声更清晰了。
“孩子好吗?”姜非问道,她心里还想到了冬儿和陈桑的小儿子。
“好。”小桃会心一笑。
“姑母呢?”
“还在缝制婚服。”
姜非撇了撇嘴,心想,这婚服,今年怕是用不上了!但也不知如何与姑母说。
她沉默片刻,“今日无事,你早点回去吧。”
姜非起身穿过回廊去姜玥的屋子。
案上是绣着回纹的纁色宽衣缘,细腻雅致。姜玥正在窗前仔细缝制着玄色婚服,竟未注意姜非走了进来。
“姑母,累不累?”姜非跪坐到她身旁,“歇一下吧。”
“不累。”姜玥眯着眼,仔细地缝着,“很快便做完了!”她弯起嘴角笑了笑。
“不急,说不定,明年才用得上。”姜非无意地说着,拿起一片衣缘细看。
“怎么?”姜玥停下手里的活,转头看向她。
“你看这秋天就快结束了,要是赶不上,便只能明年了。”姜非解释着,心里很忐忑。若告诉姑母和子充吵架之事,只会徒增她的烦恼。再说,也不可让她知道她去了商丘。
姜玥看了看窗外的雨,叹了口气,“要做就一气做完吧!拖着也不好。”说着又低头继续缝衣。
“把那片袖缘递给我。”姜玥指着桌上的衣片示意姜非。
一婢女匆匆赶过来,“女公子,宋国有官媒,执雁纳采……”
姜非猛地站了起来,看着婢女,“宋国?”
“是。”
姜非欣喜地转头看向姜玥。
“……主公让女公子速去厅堂。”
“你看!我就说,做这婚服拖不得!”姜玥说着站起身来。
两人穿过回廊,廊下地面已被雨水打湿,姜非蹦跳着避过小水塘,一路快步往厅堂去。
姜耳站在堂前,堂下立着两人。其中一人有些眼熟,姜非觉得似在哪里见过,她心下疑惑。
一来者双手捧雁,向姜耳道:“雍氏遵循先人礼法,特遣我来行纳采之礼。”
说着将大雁捧向姜耳。
雍氏!
姜非怔住!怎么是雍氏?子充呢?
姜非一时脑中混乱。
姜玥也面色大惊,看向姜耳。
“雍氏?”姜耳慢语问道。他知雍氏一直试图拉拢他,未曾想到他们竟要聘娶姜非!
身后年轻男子向前一步拱手道:“姜公在上,雍里奉家父之命,以重礼求娶姜氏淑女……”
“雍里?”姜耳皱眉。
姜非记起那日狩猎时见过此人,雍向的弟弟。
“雍里为家中仲子。若娶君家女子,必以礼待之,不敢有失。宋国之内,我雍氏仓廪充实,私卒劲勇。若蒙不弃结为姻亲,姜公但有所需,雍氏必为后盾。”
姜非心想,雍氏!他们果然嚣张!雍飞燕已明知子充与我的关系,为何还强行想要娶我?他们眼里哪还有国君?
她心中愤恨,看向父亲,摇了摇头。
“小女娇纵失教,恐辱雍氏之门,是以不敢奉命。”姜耳礼貌拒绝纳采。
姜非转身就要离开。
雍里见状,又道:“不瞒姜公,宫中已为家姊占得吉兆,雍氏与宋王室,姻缘即定。若姜氏与我联姻,宋王室则是你我之援,愿姜公三思。”
姜非心里猛地一震,头轰地炸开了。她心痛,子充向雍氏低头了吗?他果然逃不过,那这一切还有何意义?他们的感情,虢国的遗民……都没了……这或许就是他们的命,他五年前走了便走了,为何还要回来?
她恨恨地看了眼雍里,更加痛恨雍氏!转头骄傲地走了出去。
姜耳姜玥对望一眼,低下头去。
雍里上前一步,笑道:“纳征聘礼都已备好,今日雨大,暂停侯馆,礼单在此。此等诚意,若姜公不应,岂非……不智之举,轻慢我雍氏之心?请姜公再思。”雍里行礼,“明日,雍里再将纳征聘礼一并带来。”
用晚膳时,雨还在下,天已黑透了。
三人在侧厅用饭,无人说话,只有餐盘碰撞的声音,外面的雨声越来越大。
“非儿……”姜玥斟酌再三,强笑着柔声道,“多吃点。”
“嗯!”姜非未抬头,不知所食何味,装作吃得很香。
“没事!”姜玥轻声安慰她。
“我知道!”姜非弯起嘴角笑了笑,“日子不还是一样过吗?”
姜玥还是忍不住流了泪。
姜非低着头,眼泪也止不住滑下来。她紧闭了下眼,挤出眼泪,伸手擦了擦。
深叹一口气,泪眼朦胧地又开始吃饭。
“明日,父亲还是莫应了雍氏的纳采。我不嫁子充,难道就非要嫁于他不成?”
姜耳停了停筷子,眉头紧蹙,慢慢点了点头。他深知雍氏之野心,这亲本就不该应。只是,可怜了女儿,这么多年空等一场。
一女婢慌慌张张跑了进来,“主公!”
“何事如此慌张。”
姜非也望向婢女,见婢女正看着她,心想,还能有多大的事呢?
“外面……来了两位公子,要见小主。”
“是何人?”姜非站起身来。
“女婢不知,只是……骑着马来的,浑身都湿透了,有一位公子好像……”
姜非快步往外走,只见厅内有两仆人扶着一人,正解开他的斗笠和蓑衣,那人似乎没了气力,往下瘫去。
另一人还穿着蓑衣立在一旁,也已浑身湿透,见姜非他们几人一起走来,盯着姜非行礼道:“姜姑娘,国君想要见你。”
姜非快步冲上前,那仆人扶着的,半躺在地的,正是子充!
他闭着眼,脸色苍白,面上睫毛上满是雨水,衣服已全湿。
“国君连着骑了几日快马,又淋了雨,恐是发寒了。”立于一旁的人焦急道。
姜非的心跳到嗓子眼,惊恐的眼神里夹杂着心痛。她两手颤抖着擦掉他脸上的水,捧着他的脸摇晃他,“子充!子充!你醒醒!”
“快去叫医师!”身后的姜耳催促仆人。
子充慢慢半睁开眼,看到眼前的姜非,眼睛猛地大睁,嘴唇微颤着,“你应了?”
姜非看着他的眼睛,明白他的意思,握着他冰凉潮湿的手,猛摇头道:“没有!”
子充用力控制着发抖的嘴唇,笑了笑,闭上眼,忽又睁开,一只手不听使唤地在怀里摸索一番,取出一湿透的白帕裹着的小包,微颤着递给姜非。
姜非接过,打开看,竟是那块半环龙纹玉佩,沿龙纹镶着金线,熠熠生光。眼泪滴落在金镶玉上,又滑落到她手上。
她握紧玉佩,抬头看子充,他嘴角颤着斜出一个她熟悉的坏笑,“镶金了,摔不坏了。”说完无力地闭上眼。
“好。”她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到,“摔不坏。”
“快把他扶到屋里榻上!”姜玥擦着眼泪,脸上是藏不住的笑意,“去打热水过来!”
医师为子充把脉,开药。
子充不眠不休,雨中疾驰,再加上心急如焚,耗气,寒侵,郁热。
他身上发着烫,躺在榻上忽而神情游移,忽而沉沉睡着。
趁着他恍惚未睡之际,姜非让人将他扶起,给他灌下一碗驱寒汤药,又盖上几床裘被,等着他发汗。
姜非一人守在他榻前,半步不肯离开。
她跪坐在榻边地上,想起子充父亲走了,他喝醉后,她也是如此跪在榻边。一晃眼竟已过去七八年!又想起这些年他遭遇的所有事情,万般心疼起他来,她后悔不该和他发脾气。
她看着他有些憔悴的脸,瘦了!棱角更加分明,睫毛长长的附在眼皮上。她伸手轻抚他的脸,抚过鬓角下的小痣,收回手,扣起他发烫的手指,他的手指似乎也无意识地紧了紧。她侧头轻伏在他手上。
“非儿……”她听他唤她,心里一喜,以为他醒了,抬头看去,原来他在说胡话,嘴唇发干得厉害。
“子充,我在呢。”她轻声应着,小心地将他的手放回裘被。又起身绞了块湿帕子,润了润他的唇。
及至半夜,她见他仍未发汗,额头还是滚烫,心急如焚,又让人去请医师。
医师把完脉,让她耐心等等,她又放下心来。趴在他榻边半睡半醒地到了第二日。
细听外面雨声已停,但院里又闹腾起来。
小桃敲门进来,见子充竟卧在榻上,吓了一跳。昨日发生的事,她还都不知道。
“外面何事?那么吵?”姜非累了一晚,也有些虚弱。
“说是有人送来了纳征聘礼,”小桃看了眼子充,惊喜得看着姜非,“难道是公子来娶小主了?”
“不是。”姜非又伸手摸子充的额头,“你把我的早膳端到屋里来。让人把药煎了,热着,待他醒来好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