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如黛 第67章 市隐

次日，子充忙完后，牵着姜非去街市。因怕被人认出，他换上便服，扮作普通公子的模样。两人在路口下了马车，往街市上走。

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沿街铺子里的商品多种多样。姜非兴致勃勃，东瞧西看，不一会儿便买了好些小玩意儿。

她将买的东西都抱在怀中，子充要帮她拿，她转过身不让。

“我拿着，你还怕弄丢不成？”子充笑她。

“我自己可以拿。”姜非紧了紧手臂。

子充拗她不过。

“这街市可真热闹！先前总听人说，宋国连年战事，有些萧条。这一看，和新郑的街市也差不多。”

“这话可是在夸我？”子充玩笑道。

“对啊，没了征战，百姓都安居乐业，真好。”姜非翘起嘴角。

“可你却在宋国境内被山寇抓了去。”子充凝视前方，有些感慨。

“慢慢来，再说那些山寇本性不坏，只要财物，不取性命，心还是善的。”姜非宽慰他。

“许是你未碰上心不善的。”

“别这么想，会越来越好的。”

子充点头。

在一家商铺门前，子充停了脚步，“我要办点事，很快，你在店堂内等我一会。”

姜非抬头望了眼门楣，赫然写着“郑远兵器”，这是另一家店。

“好！你忙你的。”姜非随他进屋，在案边跪坐下来，把买的东西放到桌案上，迫不及待打开才买的零嘴吃了起来，顺手递给子充一片果干，他笑着摆了摆手。

内堂走出一人迎上来恭敬行礼，引子充入内堂。子充正要往里走，被姜非拉住手。

“这果干味道不错，比我姑母做得都好，我再去买一些，马上回来。”

“一会我陪你去。”

“不用，你忙你的，我认得路。”姜非说着便起身。

子充看了眼门外，说道，“倒也不远，那你快去快回，不要绕去别处玩。”

“好！买完就回。”姜非说着出了门。

姜非其实已不记得那家店的位置，但她记得这一路走来并无岔道，便想只要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总能看到那家店。

果然，她走了一段路，便见到了那家果干铺子，她高兴地又挑了些果干。

“姑娘不是才买过吗？怎么又来买？”店家大娘笑呵呵地问道。

“是啊！大娘这果干好，自己晒的吗？”

“对，今年这桃干晒少了。往年都卖得不好，不敢多准备，谁知今年的生意一下子好了起来。”大娘爱说话，手里包着果干，嘴上也未闲着。

“为何？”姜非问道。

“姑娘不是宋国人吧？”

姜非对她摇摇头。

“那就难怪你不知道，自从我们那新君即位，不光没了战乱，还免了今年一半的赋税！日子都安稳了，大家有盼头。也舍得花钱买些零嘴吃。”

“是吗？这么好！”姜非摆出羡慕的神态附和她。

“可不！我们这国君，不但人好，长得还好呢！”

“啊？”姜非笑了，“大娘见过？”

“那倒没有，不过有些人见过。那日国君骑着大马入的城，那气派！姑娘你定是未曾见过那么俊的人，我啊，至今都后悔那日未去……”大娘说着把果干递给姜非。

姜非听得心里喜滋滋的，接过捧在手里，往回走。

她未注意到那是个岔路口，她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走出一段路，发觉周围似乎非常陌生，她停住脚站定，应是走错了！

她不辩方向，但她有死办法，只要再往回走到那家果干铺子，便能找到去郑远兵器的路！

她不想麻烦问人，她对自己信心十足，她要验证自己是正确的，便自信地往回走。

“小桃姑娘？”

她听到一男子的声音，这么巧，这里也有人叫小桃？她想看看那位小桃的长相，可转头一看，身边却并无别人。

她转身循着声音望去，一男子正向她走来。她觉得有些眼熟，但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这么巧，在这里碰上姑娘！小桃姑娘可是陪你家姑娘来商丘？”男子笑着问道。

姜非被问懵了，想不起他是谁，但他竟然知道小桃？她怕问错话，便看着他不言语。

男子笑笑，抬手作势捏了下鼻子。她方记起他是那晚流鼻血的男子。那晚，她告诉他自己是婢女小桃。

但现在她站在大太阳底下，穿着做工精巧的锦缎深衣，说是婢女已无人会信。她转念一想，事情过去这么久，倒也无所谓了。

“哦！是这位公子！你也来商丘了？真巧。”姜非打量着他。

“在下是商丘人。”

“哦！原来如此。”

“姜大人前日才离开商丘，你家小主未跟着一起离开吗？”

“嗯，没有。”姜非不想多说，心中猜测着他的身份。

他是商丘人，又曾去找她父亲谈事。那应是宋国朝堂的人。那日，父亲在白日里已见过子充，这人为何晚上又独自去见父亲，而当时她正同子充在一处，子充必定不知晓此事，如此看来……他定不是子充这边的人！难道是之前子充提过的雍府之人？

“还不知公子如何称呼？”她礼貌问道。

“在下雍向。”他施理答道。

“哦！”果然没猜错，“雍大人府上的公子？”姜非又问道。

“是，家父雍良曾在朝堂为官。”

“听说雍氏在宋国势力的大得很。”姜非还想再次确认。

“姜姑娘从哪听说的？”雍向笑道。

“我才到这商丘城，便听人说起了。雍府……”姜非忽然打住，疑惑地着看他，他方才叫她姜姑娘！

“公子方才叫我什么？”

“哦，赎我冒昧，其实看姑娘的穿着打扮，我猜，姑娘应是姜府的女公子而不是婢女小桃。”雍向其实并未想拆穿她，但方才却无心叫出了口。

姜非看他一眼，转过头去未说话。她想，他不笨，可是这样戳穿她，的确让她有些尴尬，再加上他是雍府的公子，她便对他多了三分不满。

“我先走了。公子请便。”姜非客气地微微一笑，抓了下手里的果干包，转身站住又确认了一下方向。

“姜姑娘是第一次来商丘？要去哪里，在下可为姑娘带路？”雍向看出她迷路了。

“谢过公子，不过我知道路。”姜非想，如何能让你看到子充？还在郑远！

“公子自去忙吧！”姜非站定，催促他离开，不愿让他看到她往哪个方向走。

“姜姑娘慢走。”雍向有了上次的经验，知她有些小心思，便作揖转身离开。

姜非快步赶到果干铺子前，转身看了一圈，彻底不知该往哪走。便只好问那果干铺的大娘，郑远兵器怎么走。

“前面路口右拐就是。”大娘伸手指了指前方路口。

姜非顺着方向看去，什么！这么近？不对！刚走过来明明走了很久啊！

“这里有几家郑远兵器？”姜非问道。

“这附近就一家，其他的就有些远了，你走路可到不了。”大娘笑着。

这么说，方才一路走来竟是绕了个圈？

她谢过大娘，往前走去。果然拐过弯就看到了郑远兵器的门楣！

她站在路口转身回望，自己都觉得好笑，走了这么多路，确实累！

她懒懒地慢步走进屋内，便见子充从内堂出来。

“你才回来？为何这么久？”子充正巧见她进屋，便问道。

“我在周边又逛了逛。”姜非掩饰道。

“去哪逛了？”

“额……那个……”

“你不会是绕了个圈吧？”子充笑着看她。

“你知道？为何不早告诉我？”姜非激动地大声问。

“我当时未得及说，其实这就是一个圈……”子充手势比划着画圈。

“我头一次到商丘，我如何会知道？”姜非打断他，“我去时原路往回走的，回来时便迷路了！”姜非懊恼地说道。

“迷路？”子充不可思议地看看她，转头斜嘴偷笑。

“走了！”姜非生气地拿起桌案上的果干包。

子充从她手里拿过一些，一起往外走。

“为何买这么多？你打算在这常住？”

“这也不多。离开商丘之前，我再来买些带回新郑。”

子充笑着摇摇头，同她在一起，嘴角真是放不下来。

“方才我遇到雍府的公子了。”姜非边走边说道。

子充一愣，转头看她，“雍府的公子？你怎会认识？”

“他有次去找我父亲，我见过他。”

“他去找你父亲？是上次我在新郑时？”

“对！但我那时不知他是雍府的。也不知他找我父亲所为何事。”

子充凝神想事，未接话。

姜非又接着道：“无论如何，我父亲总会站在你这边的！”

子充看着她，她知道他在想什么，笑了笑，“你确实聪慧。”

“这算什么！我从小跟着父亲，耳濡目染，这些事我多少知道一些。不过，此事我倒是有些不明白。”

“怎么不明白？”

“你说过雍家已富可敌国，为何还要步步紧逼，与你抗衡？安享富贵不好么？”

子充淡笑，“或许，在他的境地，只能如此。又或许，是骑虎难下。”

“好好待在家中，莫非还有人杀他不成？”姜非不解。

“若已做了恶，便真无法好好待在家中。”

“哦……这样啊！”姜非转头看他，“那应是他开始就贪念太重。”

“也许吧！”

“你为何总是也许可能的？”

子充微微一笑，“那这个开始，便要追溯很久，谁知这恶是由谁如何种下的？”

“嗯，此话有理。也许一开始只是小恶，他根本意识不到有错。”

子充点头，轻声道：“嗯。所以，我们须走得稳些。”

“你叔父当国君时，也未听说他们雍府这么嚣张啊！”

“你怎知不嚣张？只是未看到。”

“至少未见他们来找我父亲。”

子充看她一眼，点点头，若有所思。

“你方才见郑远的人，以何身份？颜原还是国君？”姜非突然又想到这点。

“颜原。”子充看了看疑惑的小脸，又继续解释道，“朝堂需征用一部分郑远的产业，我需确认。”

姜非想了想也并未明白，“哦！如此……听上去颇有谋略。”

子充笑着看看她，“可需详细讲与你听？”

“不用不用，我也不感兴趣。我只是担心你暴露了。”姜非笑道。

“那为何要征用？”她实在是忍不住，还是要问他。

“朝堂需要一笔钱购粮。”

姜非顿时明白了，“原来如此。”她低语，“够了吗？若是不够，我也有，母亲留下许多嫁妆……”

“你不必操心，那些嫁妆是你自己的。”子充转头看她。

“你是为了救虢国遗民于灾荒，我也应当出力。”

“如今他们已是宋人。”子充望着她，郑重说道。

“可郑远的钱是你自己的钱，不是宋国的……”

“我的钱也是宋国的钱，都一样。”子充打断她。

“若是不够……”姜非仍旧坚持。

“足够了。”子充向她一笑。

姜非感动地看着他，也抿嘴一笑，“谢谢你。”

“你不该谢我，是我该说对不起。”子充说着，扣起她的手往前走。

两人安静地走了一会。

“方才那雍家的公子，见我迷路，要送我。我想我哪能让他看到你在郑远啊！也不知你今天是国君还是颜原，赶紧让他先走。”姜非又想起刚才的话题，接着说道。

“他要送你？”子充脸色一沉，转头看她，“怎么？他看上你了？”

“我是仙女吗？他见我一次就看上我了？”

“你在我眼里，就是仙女。”子充说道。

姜非一听心里高兴，故意揶揄他道：

“哼！算了！若是如此，从前那么些年，你为何未看上我。”

“谁说没有？”

“你还催我嫁人呢！”

子充语塞，“那时……情势所迫……”

“好了好了，不说这个了，”姜非见他的神色不悦，用胳膊肘轻轻顶他一下，“晚上吃什么啊？”她亮着眼看他。

子充低头看着手里的果干包。

“这可不能当晚膳。”姜非低头看了眼怀里的包裹。

“那我们回去看看。”子充一笑，牵过她的手，二人在斜阳下并排着朝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