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回到商丘,男子不顾几日车马劳顿,便直接去见了父亲。
“向儿见过父亲。”男子恭敬地向堂内一矍铄的老人行礼。
老人身板硬朗,眼神犀利,正跪坐案前,聚精会神地写着什么。
他是宋国巨富权臣雍良,雍飞燕之父。
雍氏一族,经几代积累,在宋国坐拥大片土地、商行,养着千乘兵马。宋国历代国君都不敢小觑。在朝堂上说话自有分量,大事皆要与他商讨,毕竟要仰仗他出钱办事。必要时,雍府的千乘兵车也要被派出支援战事。
雍良听到话音,并未停笔,慢慢写完最后几个字。
“回来了?”雍良低头看着写完的竹简,口气平缓有力,透着些许关爱。
“是。”
“路上辛苦了!事情办得怎么样?”雍良仍未抬眼看他儿子,缓缓放下手中的笔。
雍向虽说是冷静沉稳的性子,在严父面前,却总不免拘谨,不敢多言。
“姜大人未接受邀请。”他简单地回答,他了解父亲,他不需过多解释。
“看来,他果真是要一心辅佐新君了!”雍良长嘘一口气,抬头看着雍向说道。
“应该是,他跟随郑公几十年,交情颇深,应有知遇之恩。”
“他为人如何?”雍良捻着胡子问道。
“话不多,沉稳,学识颇深。”
“他是武夫出身,能有如此性子学识,确实难得,难怪郑公一直对他如此信赖。如今,整个郑国都要倚仗他了!”
雍良长吁一口气,接着说道:“他在郑国颇有名望,也确实不必要冒险与我们联合,反倒给他人落下口舌。”他顿了顿。
“是。”雍向恭敬应道。
“我听闻,他女儿尚未婚配人家?或许是个机会,正好里儿也该娶亲了。”雍良眼里闪着光。
雍向顿时一惊,眼神闪烁着看着地面,心跳得剧烈。
“或许是个机会。”雍向的话音似乎有些发抖。
“此事再说吧!”雍良低语着转身。
“若不是国君如今的情况,父亲也未想过要拉拢姜大人吧?”雍向尽量放缓语气,小心低声问道。
“哎!是啊。”雍良深叹一口气,背手看向雍向,“从前,子夷虽说莽撞凶残,但人也简单,对我们倒是言听计从,只是这些年战事频繁,总让我们雍府承担粮草装备支出,的确费用太大。”
雍良慢慢踱着步子,“这些年总是打仗,咱们的税赋也收不上来,商铺的营收也是一落千丈,无法再陪他玩下去了。”
雍良停下话,看了一眼雍向。
雍向未说话,他心里明白,先君子夷的死,必和父亲有关。这种事,父亲通常让三弟雍里去做。雍里心狠,做这种事更干脆利落。他不想多问,只当不知。
“父亲说得极是。”雍向附和道。
“原本以为,迎子充回国即位,让他娶了飞燕,便能把控住他。未曾想,他竟拒绝了飞燕。他俩当年不是很好吗?未曾想!这到手的美人都不要吗?”雍良甩着手,话里透着些恼火。
“或许,他正是不想受雍府牵制,才有意拒绝飞燕。”雍向揣测道。
“哼!这么多年,他变化倒是颇大,让琢磨不透,不似他父亲与他叔父。”
“这些年,他一直被子夷追杀,又失了几位亲人,还能活到现在,必然是有所改变。”
“他几年前突然消失,几个月前又出现在郑国。这期间,不知经历了什么。长葛之战竟把子夷打败了!看来,他在宋国朝堂,有人啊!”雍良斜看了雍向一眼,捋着胡子沉思。
“那次子夷兵败,难道不是司徒大人收受贿赂,大意出错?”
“面上是如此,但怎会有如此巧合?兵器延误,粮草失火!听闻,国君当时,根本无备战的意思,区区几百人而已。”
“父亲想得周全!如此说来,他对宋国的朝堂应早有谋划。那父亲为何还同意迎他归国做即位?”
“哎!恰好子夷北伐受伤,是趁机除掉他的好机会。况且,原以为子充和飞燕的事是必定能成的。他两也算青梅竹马,这点是我万万未料到的。”
“时间久了,或许便忘了,他们那时年纪尚小。”
“或许吧!我让飞燕再试探看看。”雍良顿了顿,“他如今又和石原在搞什么新赋税法,我倒要看看他们能搞出什么名堂来。”
“新赋税法,应也是利国利民的吧?”雍向小心地说道。
“若是真搞大了,对我们总会有所影响。”
雍向低头不语。
“父亲要是无其他事,向儿就先告退了。”雍向躬身行礼。
“等等!还有一事,兵器库那边的事谈得怎么样?”
“石大人说,如今兵器都由郑远供应,我们与他们的价格差太多,毕竟我们的原料还得从郑远进,因此……”
“郑远不是不做重兵器吗?”雍良看着有些怒气。
“如今,他们都做。”
“罢了,郑远这几年做得实在大,这些大宗兵器买卖还是先放一放。其他药铺,绸缎庄妥善经营着,别出什么纰漏。”
“是!”
“这个石原与国君走得近,如今是越来越敢说话了!你注意防备着点。”
“向儿明白。”
“你一向心细,这方面里儿不如你。为父不会看错。”雍良眼里露出少有的慈爱目光。
“谢父亲,向儿定用心办事。”雍向听到父亲肯定的口气,看到他的眼神,一股暖意涌上心田。
父亲在朝中威望甚高,在家极其严厉,从小到大,他都期望能得到父亲的赞许。如今虽已二十来岁,这种渴望仍深深埋在他的潜意识中。但父亲的称赞并不多,这时常让他抑郁。
雍向行礼离开,行至院中,正巧碰上赶来的三弟雍里。雍里看上去是个活跃热情的小伙子,虽城府稍欠,内心却着实狠辣。
雍良常想,若是两个儿子的性格合在一处,他便不用再操心了。
“大哥回来了?一切可顺利?”雍里兴冲冲地和雍向招呼。
“嗯。”
雍向与三弟的感情一向还可以,但这会看他,却徒生出一股无名的厌烦,他与姜非?
他匆匆回应一句,便要离开。
雍里不知他大哥今日为何如此,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有些纳闷。
雍向回到自己院里,夫人微笑着迎了出来。
“回来了?”她温柔地与他说话。
“嗯。”他轻声简单回应,并未看她,除了习惯使然,今日心中似有些许愧疚。
“晚膳备好了,去堂屋用膳吧。”她仍旧温柔地说话,没有脾气。
雍向点头,沉默着与她一起往堂屋走去。
两人对坐案前,安静地用晚膳。雍夫人小心地为他盛饭盛汤,盘碗偶尔碰撞发出的声响都让雍夫人心头一紧,偷偷去看雍向的表情。
两人用完膳,她递他一块叠好的白色帕子。
“擦一擦。”她温柔地说道。
这方白帕子猛地让他想起姜府的姑娘!他心中一惊,随后镇静地接过。他碰到她的手,迅速收回。
她觉察到了他细微的动作,垂眼心叹。
“我回屋了,夫人早些休息。”雍向起身。
她起身送他,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中泛起一片悲凉,低头绞着帕子。她也是个美丽的女子,但眼里早已没了光。
两人成婚三年,已分房两年半,说话很少。
她当时对这门亲事是满意的,他虽有一些冷漠,话不多,但并无不好的习性,也无脾气,而且她也喜欢他的长相。
刚成婚那几个月,两人相敬如宾,关系尚可。他对她礼貌和善,尽丈夫的本分,她想,普通的夫妻大抵都是如此吧?
如今,为何两人变得如此淡漠,她亦想不明白。
雍向说他公事繁忙,很累。那段时间,父亲也的确给了他很大的压力,他处理公务,歇息得晚,便常在书房中睡去。随后,便在书房中设了床铺,习惯了每晚睡在那里。
他为父亲安排的事尽心尽力,沉溺其中,无暇去想情爱之事。
雍夫人从一开始的理解,慢慢变得无可奈何。她是个纯良内敛的女子,她不可与他诉说那些事,只能在偶尔的伤痛中慢慢习惯这寂寞无味的日子。
雍向有时也觉得对不住夫人,夫人温婉贤淑,操持家中琐事,并未犯错。他有时空闲了,也想同她多说两句话,可是话超过三句,他便不想说下去了,他不知能与她说什么,她就像一潭无波无澜的静水,无论投进什么,都转瞬沉入湖底,水面依旧如镜。
两人便如此渐行渐远,他似乎找不到理由再搬回去一起住。
雍向回到屋内,脱下外衣,有白色的东西掉出,轻飘飘地落于地上,是那块帕子。
他弯腰捡起,铺于手中看了看,这帕子,扔了可惜,留着又不知该放于何处?他将帕子叠好,环视着屋内,想着放在哪里合适。
他眼神落到桌案上的一堆书简上,因担心书简被弄乱,外人不允许进他的屋子,每日只让一仆人进屋简单打扫,桌案上的东西是决计不能动的。
于是,他将叠好的白色帕子压在桌案角上这堆书简的下方。
看着这个小角落,想起姜非骗他时的模样,心中有一丝晦涩的兴奋,他忍不住微微笑了一下。随即心里又觉得有些怪异,有些羞愧,要揣着这不该有的情感做什么?
他有些心烦,拿起一卷书简在灯下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