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如黛 第50章 等待

转眼一个多月过去，天越发热起来。院里郁郁葱葱，很繁茂，窗外的柳树被阳光照得发亮，柳条时而随风轻柔摆动。

树上有几只蝉，一阵阵地闹着，似在聊天。

屋里放了冰鉴，凉快许多。姜非一边吃着桃，一边看着书简，甚是悠闲。她最近不再出门，天天掰着手指头数日子，想着过不了多久子充就该回来了，她得在家等他。

小桃肚子大了起来，忙完便跪坐在一旁缝小衣裳，满心欢喜，有一嘴没一嘴地与姜非聊着天。

“小主，等你将来与公子成亲了，我可跟着过去继续伺候你吗？”

“自然是要一起过去的，你若不去，我如何习惯？子充的宅院离得也不远，到时你孩子也可一起带着，白天好做个伴，多热闹。”姜非不禁遐想起来。

“正是呢，很快小主也会有自己的孩子，孩子们可在一处玩呢。”小桃停下针线，抬头看着姜非笑道。

姜非看她一眼，低头抿嘴羞涩一笑，轻声道：“那还早吧？”

“公子回来不就来纳采吗？今秋成婚，生孩子不就是这一两年的事吗？”

姜非笑意盈盈的，忽又想了子充，不知他过得可好。她望了望窗外日头下亮灿灿的院子，南方是不是也这么热？她脑中想像着他满头大汗的样子，不禁笑了起来。

“小主笑什么？”

“没什么。”姜非咬了口桃，桃汁清甜香郁，“小桃，孩子是怎样才会有的？想有就有吗？”

小桃笑了，“小主，这个我可不好说。等你出嫁前，自会有人告诉你。”

“你不能告诉我吗？”她低头抬眼看着小桃，神秘地轻声问道，“亲一亲抱一抱，不会有孩子吧？”

“不会！”

“那得怎样才会有？”她探头去看小桃低垂的脸。

“小主莫再问了，我不好说。”小桃接着缝手里的小衣裳。

“为何不好说？”姜非满心好奇，“不好意思说？你都有孩子了还有何不好意思？”

“这个说不清楚。”小桃向她笑笑。

姜非想着也笑了起来。

“非儿。”姜玥慢悠悠地走进屋来，“在说话呢？”

“姑母来了。”姜非高兴地起身去迎她。

两人围案跪坐下，小桃给他们倒上水，便带上门出去了。

“你们方才聊什么呢？这么高兴？”姜玥脸上的笑似乎是刻意挤出的。

“没什么。”姜非也不好意思问姜玥生娃的事。

姜玥喝了一口水，“非儿，”她端着水杯的手仍旧停在空中，“宋国国君……薨了。”

姜非抬眼看着她的眼睛，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嘴里还鼓着嚼过的桃，难以

下咽。

姜玥向她郑重地点了点头，重复道：“宋君薨了。”

姜非回过神来，咽下口中无味的果肉，半晌，慢慢问道：“那是何意？”

“听说，他随天子出征伐北戎，受了伤，回宋的途中，人就没了。”

“没弄错？他两个月前在长葛，才败了一仗，又去北伐？”

“没错。前阵子，北戎来犯，天子征各国诸侯出战，咱们世子也出征了。”

姜非不说话，屋里出奇的安静。几股凉气从冰鉴的镂空中幽幽地钻出来。

宋公薨了，那子充的仇不就报完了吗？那他便再也没有危险了……这不是好事吗？姑母为何也不高兴？

“明日，你父亲便出发去宋国吊丧。”

姜非看着姜玥，“那子充……”

“子充……或许要回宋国了。”姜玥看着她小声说道。

“回宋国？”姜非当然明白，只是不愿去想。

“宋国国君只有一儿，年纪尚小，恐不能继君位。朝堂上也有了传言……子充应是要回宋国了。”

“这是好事。”姜非默然说道。他真要做国君了，太快了！

“非儿，”姜玥摸了摸姜非的头，“他若回宋国即位，你还嫁他吗？”

“嫁啊！”姜非没加思索地说，挤出一丝微笑。

她的心情荡到谷底，窗外的蝉声越发聒噪。本以为那是十年二十年后的事，怎么突然就……

想到他将来会怀抱另一个女子，抚她的脸颊，亲她的脖子，闻她的味道……

姜非烦乱地低下头，轻轻敲着额头。

两人默契地沉默着。

可姜玥还有更烦乱的事要告诉姜非，她斟酌许久，开口道，“非儿，你母亲……是虢国公主。”

姜非猛地抬头看她，“虢国？”她从未听说过，也不明白为何姑母要在此时说起她母亲。她看姜玥面色沉重，心有些颤抖，隐约知道有大事。

“你从未听说过虢国，”姜玥坐到姜非旁边，一手抚着她的背，“如今这地方归宋国。”

姜非瞪大眼睛看着她。

“那是你母亲的国家，许多年前被宋国灭了。”姜玥拉过她的手，怕她承受不住，轻声道，“那时你两岁。”

姜非心中一沉，明白为何姑母神色凝重，原来，她本就不该同子充在一起……她低下头，沉默着，心在滴血。

“为何……从前未告诉我？为何从前同意我与他……”她说不下去。

“你父亲，不想违了你的心意。灭虢国的是子充的叔父，与子充、子充父亲都无关。子充不也被宋君追杀多年吗？”姜玥顿了顿，轻输一口气，“原想着他既被追杀，应回不了宋国，你们在一起也无妨。”

姜玥心疼地看着姜非，怕她难受，“可他若是要回国即位，宋国朝臣若知你的身份，怕是……不能接受你为宋君夫人。”

姜非这一刻，心像彻底死了一般，愣着眼发呆。

“你们不是说母亲是难产走的吗？为何要骗我？”她突然歇斯底里起来，看着姜玥，眼泪模糊了双眼。

姜玥抓着她胳膊，“因为……当时，若宋国得知你是虢国公主的子嗣，怕也不会放过你，都得瞒着……”

“这如何瞒得住？母亲是虢国公主，嫁于父亲，怎会无人知晓？你们是在骗我！”姜非不愿相信。

“确实不知。”姜玥叹了口气，握着姜非的手，“你父亲，曾是国君近身护卫，年轻英勇，深得国君的赏识。一次，国君带着他出使虢国，便遇见了你母亲，她看上了你父亲，喜欢得很，非要与你父亲在一起。”

姜非收住泪，认真听着。

“当时，你父亲怎配得上公主？虢国国君自然不同意，况且你母亲与卫国的世子已有婚约在先。于是你母亲便偷跑出来找你父亲，被抓回去后，她便绝食。虢国国君怕她出事，最终同意她嫁与你父亲。”

姜玥尽力平静地述说着。

“当时公主出逃不愿嫁卫国世子的事，在虢国闹得满城皆知，虢公面上已是挂不住，若将她下嫁于你父亲，卫国那边也不好交代。最后，只好说公主失踪未寻回，你母亲才隐姓埋名嫁于你父亲，无人知她是虢国公主。”

姜非不说话，母亲和父亲的故事很美好。

“为此，你父亲从来都顺着你的意，不愿你受你母亲当年的苦，从未干涉你与子充交往。”

姜非的鼻子又酸酸的。

“那母亲是怎么……不是无人知道她是公主吗？为何还是找到了她？”

“是你母亲自己回虢国去的。”姜玥眼里贮着泪，“公主得知宋国攻打虢国，便一人偷偷赶回去。当时你才两岁，你父亲正在北境边关……”

姜玥擦着泪，“我们追去，却未能寻到她。那晚宫殿起火，所有宫人都焚身其中。火光滔天，大火烧了三天三夜……”姜玥忍不住哭出了声。

姜非觉得胃里一阵翻涌，胸口堵得难受，不知不觉泪流满面。

姜玥缓了缓呼吸，柔声道：“你若想嫁子充……那便嫁，你不必为此错过。我们只是怕你将来身份暴露，要受委屈，对子充也不好……”

姜玥帮她轻轻擦泪，“你等了这么久，不容易。子充他，应也是真心待你。若是将来过得不好，你回来便是。”

姜非听着，突然忍不住哭出了声。

姜玥上前搂住她，轻拍她的背。等待的滋味，姜玥明白。失而复得，再失去……这滋味，应更不好受。

桌案上啃过的半个桃，面上已发黄，看似失了美味。

姜非一连好几个晚上都辗转反侧无法入睡。

母亲和父亲的故事让她心痛，母亲的死令她震惊……她怎可嫁与宋国王族？是他们害死了母亲，即使与子充无关，自己又怎可不顾一切，仅为了私欲嫁去敌国做君夫人……

她越怀念子充的温存和拥抱，越觉得这是对母亲的亵渎，她万般痛苦。

抛开母亲的事不说，嫁与子充，有什么好呢？他将来会有很多夫人，她要与她们分享他。她若生不出儿子，也会像陈桑一样被抛弃。人心易变，如今对她万般好，将来又如何说得准。

她躺在床榻上，眼泪流到鬓角，又流进耳朵里。

等他归来，回宋国前，与他分开。同他在一起，只会是无尽的伤心。往后余生，与姑母父亲在一起，也无不好。

她终日神思恍惚，觉得又如五年前一般，做了场大梦。

子充回来该如何面对？还和从前一样吗？还是真要与他分开呢？她整日焦急地等待，这件事，还是早些了断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