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如黛 第44章 烟火

快到傍晚时分，雨停了。姜非到院中转悠了一会，雨后空气清爽，她觉得又精神了些，便又回到堂屋。

她在桌上的书简堆里翻找一阵，挑了几卷拿到窗前，跪坐下来借着天光看了起来。

她时不时仍看看院子外面，看看天。前几日子充回得很晚，她未与他一同吃晚饭，今晚必得等他一起吃。

天色渐暗，已看不清字，她放下书简，坐着静听院外的响动。一听到车马声，她便在心里默默打赌，这是不是子充？若是，今晚便有肉吃，若不是……直到马车声越行越远，她再等下一辆，她输了一轮又一轮，一直没吃上肉……虽等得略有些焦急，倒也饶有趣味。

终于，有一辆马车慢了下来，她待听到马车停稳，便立刻丢下书简起身往外跑，她心中欢喜，这回有肉吃了！

“公子回来了。”院门外传来声音时，她已走到院门口。

子充进门便见她站在眼前，着实一惊，停下脚步看着她，欢喜的眼神中带着讶异，“你一直在这等着？”

“没有，我听着马车停在院门口，猜是你回来了，我听半天了。”她高兴地说着迎上前去，伸手搂他。子充低头抱着她，闻着她细腻脖颈间的温热气息，心中踏实又满足，白日的烦闷都一扫而空，若是她每日都如此等他回来，多好。

他竟觉得喉头有些发哽，他搂紧她。她从不吝啬她的爱，带给他从未有过的感动。不用去猜测她的话有何深意，不用质疑她是否有其他意图，只有美好，哪怕她闹点脾气，也是颇有情致的小事。

姜非被他温热的呼吸弄得脖颈发痒，笑着轻推开他，“好了，痒。”她笑着看他，“你饿不饿？走，用晚饭去了。”

姜非挽着他的胳膊往屋里走，子充微笑着看她，她也对他笑得停不下来。

“你白日做什么了？为何兴致这么高？”

“白日我可不高兴，我是这会儿见着你才高兴的。”姜非摇头晃脑地说着，和他走进堂屋。

“为何不高兴？”子充拉过她的手。

“没什么可吃的。”姜非瞟了他一眼。

颜文月将晚餐端过来放到桌案上。

“药可曾擦了？”

“擦了擦了！”姜非说着，低头迅速在桌案上扫视一圈。

“都上完了吗？”她回头看要离开的颜文月，“就这些吗？为何没有肉和肉酱？”姜非看了看子充面前和她一样的几碟粥菜问道。

颜文月无奈地看向子充。

“你暂时不可吃那些，对伤口不好。那日医师交代了。”子充看着姜非耐心道。

“那你可以吃啊！”姜非惊讶地看着他。

“我也不吃，我陪你。”子充的眼神很温柔。

“我不用你陪，”姜非一欠身，有些不高兴，“你每天事多，得吃点好的才行。”

“没事。我怕你馋，我陪你。”

“哼！”姜非轻哼一声，“我不要你陪。”

“怎么了？”

“上次医师说不让吃了吗？我为何没听到？是不是有我在就没肉？前几晚咱们分开吃的，你是不是自己吃了？”姜非转身看着他，一脸严肃认真。

子充看着她严肃的神情，听着她说的孩子气般的话，心里觉得好笑又不能笑出来。他低下头，抬手挡脸笑，她的确也是有些小心思的！

“这对你好。”

“哪里好？这几日我浑身乏力，我受伤了，需要吃好些，我已经连着吃了好几日菜粥了！你看我脸上，已经长好了，真的没事了！”姜非向他仰起脸。

“你看这痂还没掉。要多注意。”子充凑近看她的脸。

“你还是不能接受这道疤痕是吗？”姜非的脾气有点压不住了，想到什么便说什么。

“没有。我是怕你难过。”子充很耐心。

“我不难过。”她盯着他。

“嗯。”子充应了一声，低头去夹菜——

就这一个动作，点燃了姜非心头的小火苗。

“吃什么？我明天要回去了！”姜非赌气般突然冒出一句。

子充愣了一下，“回去吃肉吗？”他笑着，低头抬手挡在额前。

姜非本来要发火，看他笑，也忍不住要笑，仍然憋住，“对！再不回去我就瘦了！回家他们都认不出了！”

子充看看她气呼呼的小脸，“怎么会？我看你还胖了些。”

“怎么可能！我脸上都掉了块肉呢！”姜非轻抚了一下自己伤口一侧的脸颊。

子充沉默了一阵，“你还记得羊子吗？”他问道。

“那个小男孩吗？”姜非叹了口气，知道他提起羊子是何用意。他家贫寒，只有薄粥。她想起了羊子父母的眼神，挤在一旁小桌上喝粥的身影，又有些动容，垂眼不说话。

沉默片刻，“他们一家不知道现在过得如何。我前两年骑马常经过那里，不过只是远远看一看，还都在。”

“为何不过去看看？”

“过去？见了，说什么？羊子要是问我，还有一个哥哥呢？我说什么？”姜非学着孩子的口气调侃道。

子充没有说话。

“哎！我还是得回去了。在这白天也无事可干，很无聊。”

姜非说着拿起勺子喝粥。

“我这几日有些忙……”子充低语道。

“我知道，你一直很忙……但我也住了好几日，也该回去了。”她胸腹中一下下地翻滚着无法言表的情绪，她咽下寡淡的菜粥。

子充低头沉默一阵，“你没生气吧？”

“没有。”姜非看着他低垂的睫毛和挺立的鼻子，“真的没有。”

“明天早上，我们去骑马吗？”

“好啊！好啊！去哪？要不就往羊子家那边骑？”

“好。”

“不会遇上熟人吧？”姜非转了下眼珠，笑看他。

“那早点出发。”子充的眼里闪着兴奋的光。

“好！然后，我就骑着马顺道回去了，”姜非看着他的脸，“刚好赶在我父亲到家前……”她轻声说着。

子充抬头看向她，怔了怔，撇撇嘴，转过头去，“你回去……不也一样无聊吗？”

“也一样，可离家好几日了，我父亲姑母该挂念了。”她胸中又一阵翻滚难受，她想这是什么情绪，不舍，难过，还是委屈？不对！是心疼？

“嗯。”

“而且我想……我还是回射练营算了。”

姜非又观察他的神情，“整天无所事事，也无意思。”

子充没说话，低眼看着桌上的菜碟。

姜非看他的样子，有些心疼，的确很心疼！

“我去给他们看看那把弓！”她补充道。

“好。”

“过几日我还来看你。”

“嗯。”

“你没生气吧？”姜非小声问道。

“没有。”

两人不说话，默默吃饭。

碗碟每一下碰撞的声音都让姜非心头一紧。

姜非想，他也许是想让她多住几日，她太耿直，竟然想到什么就说了。还提什么射练营！让他想到良安，他生气了！

“你要是不喜欢，我就不回那儿去了。”

姜非看着他的侧脸，小心地安抚他。

“无妨，你喜欢就去吧。”

颜文月过来收走碗碟，两人都未说话。

“我过几日要去一趟南方。”子充突然打破沉默。

姜非一惊，深吸一口气，盯着他的眼睛，“南方？为了矿吗？去那很危险吧？”

“不危险。”他微笑着看她，眼睛的形状更漂亮了。

“不能让别人去吗？”姜非挪到他身边。

“不行，得我去。”他拉过姜非的手。

“去多久？”

“来回一两个月吧。”他低头细看她的手，轻轻捏着。

姜非愣住，看着他慢慢说道，“这么久。”

她眼里突然泛出泪花，“你就不能不去吗？”声音带着哭腔，紧握着他的手。

“怎么哭了？”子充刚才心里那隐隐约约的不愉快顿时消散了。

“时间过得很快的。”他抬手抚去她眼角的泪，热热的，湿湿的。

姜非搂过他的脖子，伏在他肩膀上伤心地说：“那你一定要早点回来啊！”

“好！你再等一等我。你会等我吧？”

“当然等了，不就一两个月嘛！”她歪头把眼角一滴新泪擦到他肩膀上。

“待我归来……我们成亲可好？”

姜非心头猛地一颤，没有听错？她抬起头看他，见他眼神温柔，又忍不住哭了起来，眼泪簌簌向下掉。

她这几日也不明白自己怎么了，他答应与她在一起，明明终于如愿以偿，可为何突然变得空虚？她疑心自己对他的情意，难道只是因为自己一年一年地等，陷在这份执念里不能自拔，只是不甘心而已吗？

可他生得那般赏心悦目，见到他时那般开怀，同他相拥时那般幸福……她一定是爱他的！那为何茫然？为何不知所措？

“成亲”这两个字眼，让她的心从短暂的迷茫中复苏了，她心里豁然开朗。她这泪终于不再是伤心难过委屈的泪，是幸福的泪。

子充帮她擦了一手的泪。姜非扯出腰间的帕子擦泪，又帮他擦手。

子充扶住她肩膀，看她，“你不愿意？”

“愿意！我回去和父亲说。”

“这不用你去说。我自会找姜大人纳采，你等我回来。”

“好。”

“好了，别哭了，看眼泪流到伤口上了。”

他把她搂到怀里，拍着她肩膀，安抚着她颤抖的身体，“没事！你这小孩，没事！我很快就回来了。”

子充低头看她闪动的睫毛，还挂着泪，闪着光。这是多美好的人，像孩子般单纯善良。

成亲，是他方才突然决定的，他曾设想过各种提及成亲的场景，不曾想会如此匆匆说出口。她说她无聊，她要回去了，他心头一紧，太舍不得她，他怕她离开。他想她日日在门口迎他，日日同他一起晚餐……于是，他觉得不得不提。

从此，他在这世上不再是孑然一身，他有了一个牵挂。无论他在何处，也都有一人会念着他，担心他，等着他归家，只为他哭也只为他笑……其实多年前便是如此，只是他不知道罢了！

他的心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柔情，似乎整个世界都变得不一样了。前路漫漫，他却头一次觉得，那前途是明亮的。

屋外暮色沉沉，屋内橙光下是一对幸福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