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如黛 第32章 欲就

子充进门前，便见到门口拴着的黑马，一眼便认出是当年与他一起摔倒的懒马。他记起多年前，腿伤后每日看着窗影等她来的日子，与她一同下棋的日子……

他知道她来了，那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爱人。回新郑前，他设想过她的各种现状，无论什么样的她，他都要面对。但他仍未想好该如何待她。

今早在山上对她冷言冷语，确实太伤她心，他有些后悔。但昨日在郑远见到她与良安一起，他也确不好受。他当时失态，险些失手打了玉杯。

虽说他明白，如论如何都不该责怪她。可那个叫“冬儿”的孩子实在对他刺激太大。他当时便在心里算了算日子……他离开一年，她便怀上了，太快了！

好在都是误会。可自己如今的状况又实在复杂。

她若已嫁人，最多是放不下的遗憾；可她却偏偏还未嫁，这便更加复杂。

他进门见到她站在扶苏花前的背影，似乎在擦泪，心中万般不舍，想上前搂她入怀，但却不可。

他见她低头不语，握了握拳头，开口道：“你找我？”

姜非觉察到他声音里的一丝温柔。

“嗯。”她没有抬头。

“进屋说吧。”子充转身往里走。

姜非垂手低头跟在他后面，觉得自己有些怂，她便深吸一口气，提了提精神，抬头看着他的背影。

两人对案跪坐下来，就如同从前一起下棋的样子。

姜非低头看着桌案面上熟悉的纹理，物是人非！她顿觉伤感，眼中又涌上一股泪。

她努力憋回眼泪，继续沉默着，垂眼不知如何开口。

颜文月默默送来两杯水，又悄然离开。

子充看着她的样子，有些心碎。

“找我，有何事？”他的声音轻柔而缓慢，似乎怕伤了她。他不知她会说什么，也不知该如何应对。

姜非沉默半晌，在心里反复默念着一路想好的问话，咬咬牙，硬着头皮，厚着脸皮说道：“我就是来问问……我们哪里不合适？”

她也不知自己是如何说出口的，只觉得脑袋嗡嗡响，甚至没有听到自己的声音。但她知道自己声音够大，他一定听到了。她垂眼不看他。

子充也沉默，要和她说的话似乎很多，可似乎又什么都不该说，他斟酌着轻声慢语道：“上午在山上……我以为……那孩子，是你的……”

姜非一怔，原来如此！是误会！她顿时心情舒畅，笑着抬眼看他。

“原来是你误会了？那你现在都知道了？那是郑贤的孩子，世子和世子妃的，我怎会有孩子？”她笑着。

子充看到挂着泪的脸上现出漂亮的梨涡，心中涌起一阵悸动，极不情愿地将目光从她脸上移开。

“知道了。”他垂眼看着案上，语气仍旧淡淡的。

她不明白他为何还是不高兴，心中又起了一片阴云，追问道：“那我们还是合适的吧？”

他看向她有些发红的眼睛，突然想抱抱她，又压下冲动，“也不合适。”他温柔的眼神中带着坚定。

“为何？难道是你，成亲了？”姜非盯着他，把“你”字说得很重。

“没有。”

“你喜欢别人了？”

“没有。”

“那你不喜欢我了？”姜非紧张急切地看着他漂亮的眼睛。

他避开她热切的目光，低头沉默。

她看着他桌案上的手，想抓，又怕他还是会躲开。

“你知道……我从前为何离开吗？”他的声音带着磁性。

“我知道，因有人要刺杀你。”

“如今也是一样的。”他轻声说道。

姜非回味着他的话，心中惊愕，没有言语。

“所以，我们不能在一起。”他语气突然冷默坚定，这激起了姜非的不满。

“那你为何要回来？”她抬高了嗓音，随即觉得这么说太自负——他自然不是专为她而回来，于是就补了一句，“回来送死吗？”立刻又觉得说重了，忙又追了句，“我不是那个意思！”说完，她觉得很尴尬。不能激动！她强迫自己安静下来。

“我有其他事。”他没有恼怒，平静地说着，看向门外。

“我知道！”姜非猜这应该是件大事，可是她并不在意这些，她很心急，“不管是何事，我不会耽误你，既然你回来了，也未成亲，我们就该在一起！”她又激动了，蛮横地大声说着。

子充从未见她发这么大脾气，虽强压着情绪，仍被她惊到，他抬头看她，她眼神明亮犀利。

他低下头。

“不行。”他的语气轻柔却带着淡漠。

“为什么？”她看到了他耳鬓那颗痣，心里软了一瞬。

“太危险。”

“我不怕。”

“我怕！”子充抬高声音。

“为何颜姐姐他们可以跟着你？不是一样危险吗？”她声音又越来越大。

“你和他们不一样。”子充高声应和她。

“有何不一样？”姜非的声音又大过了他。

子充顿了顿，她已不是五年前那个小姑娘，她是个倔强的急性子。

“姜大人会担心你。”他缓和了语气。

姜非一愣，看着他，“我父亲找过你？”

“没有。”

“那你怎知他如何想？我父亲根本不管我这些事。这都是你的托辞！你说实话，你是不是喜欢别人了？你告诉我！没关系，我不怪你，你不要骗我。”

姜非伤心地看着他，口气变得近乎哀求。

他看着她含泪的双眼，心中不舍，沉默了一会，柔声说道：“人活着，有很多事要去做，不只这一件事。”

“不管你为了什么而活着，我活着只为这一件事！”姜非很激动，“为何你之前说走就走？你就那样把我扔了！现在你仍旧这样对我！你不能这样我对我。”她话音带着些哭腔。

“我没有扔了你！”

“怎么没有？你离开前不能同我说一句吗？连封书信也不留？你留那棋给我……我要棋做什么？你以为你留盒棋，咱俩之间就算结束……”

“别再说了！”子充猛地打断她。

两人静默片刻，子充低头说道：“当时事发突然，我没办法同你说什么。是我对不起……”

“对不起就算了吗？我不用你道歉，我就是要同你在一起！”姜非大声叫喊着打断他。

“不要像个孩子一样不懂事。”子充软下心来，语气里带着宠溺。

他从未见她如此激动，虽无奈，却还是被她打动。他原以为她对他只会有恨，不想却仍旧还有爱。

他轻叹了口气。

“不懂事的是你。”姜非却还很冲动。

“你先回去，冷静一下再说。往后不要自己一人往这跑。”子充沉稳地劝她。

“我现在就很冷静，你是不是不愿意承认？”

“承认什么？”

“承认你喜欢别人。你是不是怕我责怪你？我刚才问你，是不是不喜欢我时，你不敢回答，你就是喜欢别人了！你就是要甩了我，还找借口说是怕我危险！你就是想骗我！”姜非生气，脑子飞快地复盘着刚才的对话，在其中寻找蛛丝马迹。

“你都在说些什么？你太冲动了，你先回去！以后再说。”听她这样的质疑，子充也生气，他的五年也是熬过来的，从未对她变心，她怎能如此说他？

“现在若不说清楚，便没有以后了！”姜非大声说着狠话。

“那就没有以后了！”子充也厉声说道。

姜非愣住了，随后狠狠瞪他一眼，拿起水杯猛地喝完，重重地砸到桌案上。

“哼！”她起身愤愤地跑了。

子充忙起身猛追出去。

“你去哪？你直接回家去！”他抓住她一只胳膊。

“管你何事！”她甩开他的手往外走。

子充跟她走到院门口，她使蛮力恨恨地解着缰绳。

“你会骑马了？”子充缓和语气。

“不用你管！”

“骑马小心，这马不太听话。”子充拍着黑马脖子，语气像是在哄她。

姜非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他认出了这匹马。

她斜瞟他一眼，没有领情，猛地推开他放在马脖子上的手。

“别动它！以后咱俩互不认识！”

她跨上马要走。

子充拉住缰绳，看着她，耐着性子，柔声说道：“听话，直接回家。”

姜非看他一眼，他的脸，依旧美，但多了几分沧桑，已不是当年那少年模样，他温柔的眼中藏着丝疲惫和痛苦。她见此，突然很心疼他，别过脸去。自己说的话未免有些绝情，但脾气已经发出来了，她也不好马上收回。

她狠心地从他手中扯过缰绳，踢了下马肚子，奔了出去。

“她伤心了。”颜文月走到子充身后。

子充没说话，低头往屋里走，见她扔下的茶杯仍在桌上转着。

“她对公子情深意重。”

“我知道。”

“只是有些脾气。”

“我才知道。”

“她方才在这等公子时，一直温和平静。”

“她从前不这样。”

“嗯，不过她这样挺好。”

“好？”

“姜姑娘性子直，通透，不会拐弯抹角，也省得你去猜她。”

“我为何要去猜她？”

颜文月笑了，“她说得那么清楚，公子自然是不用猜。多好的姑娘。”

子充扶正姜非扔下的茶杯。

这该如何是好？五年，他日思夜想的姑娘，这世上他唯一挂念的人，还在此等他，心也在。

可是，太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