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如黛 第23章 未央

初夏之夜，屋内凉爽舒适，四周寂静。

姜非穿着松垮的白色寝衣，独自一人跪坐镜前。她慢慢梳理微卷的长发，听着梳子滑过发丝的声音。

多年前，也是如此的一个夜晚，她睡不着，爬起来照镜，忧心自己长得不够好。她想到此，不禁一笑，一丝幸福滑过心头，那是曾经懵懂的岁月，如今，她倒是丝毫不再顾虑自己的相貌了。

她轻轻把梳子放到梳妆台案上，木梳轻磕桌案发出柔软深沉的声响，蛐蛐声猝然停了，她这才意识到，方才有只虫儿一直在叫。

夜，更静了。

她跪坐着环顾屋内，眼光落在架子最底层的棕色木盒上。

他如今在何处？也是这样凉爽的夜晚，有没有在想她？她什么都未留给他，那他想她的时候，怎么办？可当时……他也可留着黑棋啊，为何他不留？或许，是他狠心，不愿想她？所以把棋都给了她？

她逼着自己往痛处想，反倒觉得心里又痛快了些。

她起身过去，抱出木盒放到桌案上，打开盖，黑白棋子依然散发着柔和温暖的光，她拿出一颗白子，仔细看了许久，握紧在手心，心中又暖又软，嗓子眼似乎又哽住了。她微笑着，嘴角露出深深的梨涡。

她把他藏在心底，不敢让人知道。她怕，万一他哪天果真带着一女子回来了……那她在别人看来，多可笑，她攥紧手中的棋子，不敢往下想。

但她也不能动摇了自己的心思，就如今日良安所说，每一步都要仔细走好，人生没有回头路……

藏在心里的盼头，她不敢说出口，怕一说，就成不了真。

陈桑腹部隆起更明显了。姜非时常过去陪她，帮她一起准备小娃娃的衣裳。

“这衣裳着实小巧，孩子生出来只是这般大小吗？”姜非拎着一件做好的小而软的衣裳，看着忍不住笑了起来，“真是可爱。”

“小娃娃可爱，那妹妹也抓紧啊。”陈桑满眼都是温和的柔光。

“我不着急。”姜非继续微笑着整理小衣服。

“你姑母着急吧？姜大人也不催你吗？”

“他们都是瞎着急。”

“你姑母是不是喜欢良公子？”

“嗯，她喜欢。”姜非瞥了眼陈桑，开玩笑似的笑着说。

“妹妹为何不喜欢？”

“哎，那我如何说得清楚呢？我也不晓得。”姜非抚着衣服，摇着头。

“他多次邀请，妹妹一次没去吗？”

“姐姐为何连这都知晓？”姜非睁大眼睛看着她。

“我自然是知道。为何不去？试一试！”陈桑轻抚姜非的胳膊，“或许他真的不错，你会喜欢呢？”

“我不想去还偏要去，那是为何？去了无话可说，多尴尬？多累？”姜非说着撇嘴笑笑。

“妹妹不说，听他说啊！我看良公子爱说话。我听说……他生性豪爽，好交友，搬到新郑不久，便结交了一群好友，时常一起喝酒游玩，日子过得好不逍遥。”陈桑拉着姜非，“但自他遇见妹妹后，便不再与他们一起了，一心要好好做个贤良公子，好讨妹妹欢心……”

姜非颇有些讶异，打断她道：“姐姐这都听谁说的啊？我哪有这般能耐……”

“妹妹怎会没有？妹妹长得像仙女一般，性格直爽，射术还在他之上，妹妹太合他心意了。他平日那群朋友里面，倒是有两位爱慕他的姑娘，可她们哪比得上妹妹……”

“听姐姐之言，倒像是在讲故事。莫不是我姑母编了话，要姐姐来说服我？或是良夫人？或是她二人同谋？哦！是你们三合谋吗？”

姜非闪着亮亮的眼，只觉得新奇，笑看陈桑。

“妹妹为何这么想？我都是为妹妹好，这些都是我让人打听来的。”

姜非看她说得言辞恳切，信是真的。她没想到陈桑对她的事如此上心，有些感动，看着陈桑道：“谢谢姐姐对我这么好，姐姐往后就不要操心了，我知道该怎么办。”姜非低头抚着小衣服上的褶皱。

“良公子很好，我怕妹妹错过了。或许你心里还放不下……”陈桑顿了顿，叹了口气，“但日子总要超前看的。”

“嗯，我心中自有数。姐姐放心。”姜非抬头向她笑笑。

“姐姐为何做的都是男孩子衣服，确定他是个男孩吗？”姜非突然发现端倪，看着陈桑问道。

陈桑停下手中的针线，眼神一滞，“不确定，希望是吧！若是女孩，这些衣服……也能穿。”陈桑无耐笑道。

“若是女孩，那可是公主，怎能穿得如此随意。”

“为何那么希望他是个男孩？”姜非摸着小衣服上的绣花团。

“生在王族，自然是男孩子比较好。”陈桑微微叹息一声。

姜非见陈桑脸上透着些忧伤，想起她曾说起过自己在陈国的生活，明白这必是她从成长的伤痛带中悟出的道理。她没有那种过往，又凭什么改变陈桑的想法，就如同陈桑也没办法劝说她接受良安一样。

但姜非还是试着安慰她，“世子对姐姐好，必定也会对孩子好。即使是女儿也没有关系。”

“他是世子，将来要做国君，他自然更想要儿子。”

“他这么同姐姐说了？”

“他自是不会这么同我说。”陈桑眼神黯淡，脸上没了暖意，“他定会再娶，倘若其他夫人有了儿子，那我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陈桑重重叹了口气，陈桑低头抚着肚子道：“最好他是个儿子。”她勉强挤出一个笑，掩盖她的忧伤。

“姐姐将来是君夫人，女儿也是大公主，不会那样的。”

“君夫人也是一样。”

“姐姐不要总往坏处想。世子人好，而且他很喜欢姐姐，不会伤害姐姐的。”姜非心中涌起一阵酸楚，轻声劝她。

“世上美丽的女子这么多，他不会一辈子都喜欢我。他人好也无用，有些事他控制不了。我君父，人也很好，可他几位夫人为了争宠，为了自己的孩子，争风吃醋，干尽了坏事。君父忙，无暇顾及宫内这些事，他连黑白都辨不明白，又怎会……或许那些夫人在他眼里，就只是为他生儿育女罢了，谁生的好，谁便过得好。”她美丽的脸上有一丝愤怒。

姜非猜她定是想到了自己母亲，有些心疼她，轻轻拍了拍她的手。

“世子也许不会再娶了呢，他毕竟曾为了你推托过婚事。”

“他还年轻，着迷于现在的情感，等他日后见的人多了，自然也会喜欢上别人。他无意，也会有人送上门来。我未曾听说过有哪位国君只娶一位夫人。”

姜非不知该说什么，陈桑是个聪明成熟的女子，她劝不了她。

“那，若这肚里的是个女儿，你将来定要好好待她，保护好她，不要让她受伤害。”姜非温柔地看着她，心里也柔软起来。

“女人生在王族人家，就是这样的命。其实，我真羡慕妹妹，有家人疼爱，也不会逼迫你嫁于王公贵族。”

“嗯。”姜非突然想到了自己的母亲，她不是公主吗？父亲只有她一位夫人，她与父亲应该过得很幸福吧！她想着有机会定要再问问向姑母他们之间的事。

“姐姐难道后悔嫁给世子了吗？”

“当然不是，我哪有后悔的资格。我与你不同，嫁给世子，是我当时最好的选择，他能娶我，已是我的福分，何谈后悔。”陈桑的眼里是无奈的笑。

“那姐姐……是喜欢世子的吧？”姜非心中竟有些失落，难道他们在一起，不是因爱吗？

“妹妹为何这么问？世子对我好，我怎会不喜欢他。”

“那……姐姐当时在陈国，若是过得很好，还会嫁给他吗？”

陈桑抬头看着她，眼里带着伤感，许久未言语。

姜非未再追问。

“等手上这件衣服做完，做几件小女孩衣服吧。”姜非笑着提议。

陈桑点点头，“还想着劝妹妹呢，不想反倒是你来安慰我。”她苦笑道。

“姐姐莫要多想，开开心心把他生下来。若是儿子，姐姐就不担心了。若是女儿，好好待她，将来让她同她喜欢的人在一起，莫要嫁到王族去。”姜非说得天真。

她看着陈桑的肚子，“她若是女孩，在肚里听到你这么说，会伤心的。”

“她哪里能听得到。”陈桑笑。

“至少你伤心了，她能感觉到吧。”

“啊！她好像动了！”陈桑突然瞪大眼睛看看姜非，惊奇地大声说道，她一动不敢动地看着肚子。

“哪里？”姜非也兴奋起来。

“这，刚才在这！”陈桑拉过姜非的手按在她肚子上。

“啊，原来肚子这么硬。我以为是软软的。”姜非觉得很神奇，“你瞧！我就说他能听到！是踢你吗？疼吗？”

“不疼，不是踢。就是那么动了一下，不知他在做什么，但很明显地动了！”陈桑激动地两眼放光。

姜非也替她开心，小小的生命将会带来新的生活，新的盼头。

“姑母。”姜非回到家便径直去了姜玥屋里。

“回来了？世子妃怎么样？”姜玥正在窗前缝制新衣，光笼在她身上，祥和美好。

“挺好，做了不少小衣服。”姜非在她身边跪坐下来，拉过缝着的衣裳看着，“姑母又是在做什么衣裳？”

“自然还是给你的，你在世子妃那学会做衣裳没有？”

“怎么可能啊！太难了，这不是有姑母嘛？你仔细瞧瞧这针脚！”姜非学着姜玥的样子与口气说道。

姜玥笑着无耐地摇摇头。

“世子妃希望肚子里是个儿子。说如果是女儿，怕将来过得不好，她自己就是如此。她说，生在王族的女子都一样，是吗？”

“我哪知道。我又不生在王族。”

“我母亲啊，你们不是说……她是公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