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非那日受了风寒,病了一场,加上她心情不佳,病了十来日,方才见好。
起初,她由着性子地生气发泄和伤心,也想着自己会不会快要离开这个世界了?心中忽地生出一丝解脱,但转念一想,自己就这样走了,万一哪天子充回来了呢?想到此,她便又打起精神,好好吃饭睡觉。
日子终究是要过下去。
转眼,到了准备腊祭的时节。这是一年里最重要的祭祀,祭祖先,庆丰收,祈求来年的风调雨顺。
人们从未停止对美好生活的期盼。
酿酒,烹羊,宰牛,熏肉,清扫……大家都喜气洋洋地忙里忙外,忙得连冬日的寒意都少了几分。
只有姜非终日懒懒的,什么都不想干,也不爱说话,跪坐在窗前的案旁,看着他们进进出出地忙碌,如同一局外人,静看这热闹的戏码。
她看起来并不悲伤,有人叫她时,便礼貌地抿嘴笑笑应和,有时看着窗外发呆,有时安静地看会书简……总之,她已不是之前那个活泼的姜非,眼中失了灵气,只有一丝忧伤的柔光。
姜玥清早帮她梳头,姜非望着镜中自己女子的模样,可惜子充却从没见过。眼中多了丝落寞。这都逃不过姜玥的眼睛,她常在暗处看着姜非落寞的背影,拿起帕子擦拭眼角。
小桃小心翼翼,察言观色地伺候着她,在一旁倒水,也都轻手轻脚,怕扰了她的心绪。
姜非察觉到了他们的异样。她想,他们一定觉得她受了刺激,太过悲伤,情绪不稳,不想说错了话再刺激她。
但她清楚自己很正常,她只是不想说话,不想被打搅。她想一个人呆着,安静地想事。
起初她不敢去想子充,一想到他,就要悲伤哭泣。但又忍不住去想,于是她想,为何要压抑自己呢?想就想吧!慢慢地,她习惯了这种难过的情绪,不会总是伤心,时而沉浸在曾经的甜蜜往事里,不能自拔。毕竟也曾拥有,也曾幸福,何必再自怜呢?或许有些人一辈子都不曾有这样的爱。
她常猜测,子充此刻身正在何处?正在做何事?是否此时此刻也刚好想起了她?她憧憬着,多年以后,两人会在何种光景下重逢……想着想着,觉得心里甜甜的,竟会开心地笑起来。
冬去春来,万物复苏。
姜非仍旧回到学宫去上课。
她每日都起得很早,再也不是当年那个贪睡的小女孩,只要不下雨,总要在去学宫之前先去爬后山。
她站在曾经与子充并肩站立的山顶,吹着风,等待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此刻,对面的坡上还未有阳光的照射,幽静、灰暗而神秘。
随着太阳的升起,坡上慢慢变得鲜活起来。
她记得那对面山坡上颜色的变化,从早春二月漫山的粉色,变成三月的一片青葱,再到四月的深黛。
山还是那座山,可这春山的景,子充却从未领略过。他们总是错过春天,第一个春天,他们初识,并不熟悉;第二个春天,他脚受伤,无法爬山;第三个春天,他不知身在何处……她深吸一口山间的清风,觉得遗憾,不能与他一起感受这春天清凉的晨风和山中的色彩,如果能给他写封信简,她定要和他一一描述清楚。眼前的景有些模糊,她抬手擦了擦眼睛,抿嘴一笑,转身下山。
学宫的公子们知晓子充已悄然离去,不知所踪。姜非也在同一天消失,他们本以为她也不会再回来,见她出现,吃了一惊。再看她似乎没了以前的活泼,都不敢与她说话。
她看着子充空荡荡的桌案,心里惆怅伤感,转身默默将书简文具摆好,并不在意他人的目光。
她让父亲想了些办法,把当年摔了子充的黑色懒马买了回来,这是她能找到的为数不多的,与子充有关的东西。
它是一匹很漂亮的马,全身黑得发亮,长长的睫毛下是大而发亮的眼睛,或许因它大了一岁,眼神中似乎多了些温柔,性子也沉稳了一些。
她认真练习骑马。将来若是子充回来,他们便可一起骑马,不用再由他照顾。
她沿着他们曾经骑行过的路线,往东郊而去。
蓝天下,原野上,只有一人一马。黑马飞奔而起,她随着马的节奏轻盈地上下起伏,秀发随风向后散去,露出她越发秀美的脸庞。
经过羊子家的小院,她勒住缰绳,停下远远地望去。院里那棵郁郁葱葱的树,她仍旧叫不上名。活泼的小男孩长高了,依旧是个大嗓门,老远便可听到他褪了稚气的话音。
时间不停歇,生活也如常。
她微微笑了笑,俯身摸了摸马脖子,轻声对它说:“走了,充哥。”
漂亮的黑马甩了甩头,便踏着青草地向前奔去。
她也重新拿起弓箭。
小桃候在一旁帮她捡箭,同两三年前一样的场景。箭连着中了靶心,小桃鼓掌叫好,可姜非不像以前那么活泼闹腾地应和她了,只是微微一笑,小桃觉得有些心酸,转身擦眼泪。
她身体更强健,气力也大了些,她的箭更快,更有力,子充说得果然没错——多吃饭就有劲。
她尝试练习骑射,竟也小有所成。
看着马上英姿飒爽的姜非,小桃心中还是欣慰的。
她在窗前写字,看书,瞌睡了便趴下睡去。
一阵微风轻抚过脸颊,把她唤醒,她睁开双眼,又忘了身在何时何地。一层金粉色的余晖淡淡地铺在桌案上,她见过这光,可这案上的书简为何不同了?原来,她已经长大了……时间过得真快。
可这余晖,穿过多年的岁月而来,不曾有一丝改变。
她缓缓直起身,见窗外的柳树竟也突然长高了许多。
刚刚梦中模糊朦胧的场景一闪而过,怎么也抓不住,怎么也想不起,眼泪止不住地滑下来。
姜玥来唤她去用晚膳,她匆匆转身擦去脸上的泪。
姜玥看在眼里,她从小照顾姜非,她们身上流着一样的血,她几乎就是她的亲娘。她心疼这个十多岁的孩子,但也无计可施,感情的苦,只能自己吃,有些路,注定要一个人走。
秋日,世子郑贤娶妇,热闹喜庆。世子妃是陈国公主,陈桑。
姜非想起当年陈国的世子曾来提过亲,她还与子充编过陈国公主来说亲的谎话……不由感叹这世间也不大。子充总该在某个地方,或许离得并不远。
姜非对陈桑好奇。她听父亲说过,强霸东方的齐国国君在一场战争中结识了领兵助战的郑贤,赏识他一表人才,两次要把女儿嫁于他,他皆拒绝,并因此遭了群臣的反对。
作为世子,放弃了如此优渥的联姻机会,却要娶西边弱小陈国的公主,无人能理解。但郑贤坚持,连国君都认为世子不畏强权,有男儿志气。
这也是姜非没想到的,她从来觉得郑贤是个无所谓有无,一切皆可的人。为何在这件事上如此坚持?难道真如他所说,不想成为齐国附庸?还是有其他原因?而她也听说过,齐国公主长得美艳动人……那这陈桑有何过人之处,能令郑贤如此坚定?
姜非终于有机会见陈桑。
国君无女儿,后宫又只有两位夫人,担心世子妃远嫁而来,一人寂寞,婚后不久,世子府内便办了宴会,邀贵族官员府中的年轻女子参加,让世子妃结识些朋友。
姜非性子疏阔,素不喜这种热闹场面,但因对陈桑其人实在好奇,便破例前往。
姜非到了殿内,一眼便看到了被几个年轻女子拥簇着的世子妃。她身材娇柔,美丽典雅,眼神温柔内敛。
看到她,突然觉得她果真就是最适合文质彬彬的郑贤的那人。两人似乎天生一对,只是曾经散落在人世间,有一天,某种力量让他们遇见彼此。
那她自己是遇到又错过了吗?还是仍旧未遇到?也或许,这一生中,可遇到的,不止一人?难道还有比子充更合适自己的人吗?
殿内已到了七八位打扮得华丽明艳的年轻女子。有几人正围着陈桑说笑,有几人在一旁玩乐,人人言笑晏晏,满室生春。
她见陈桑正与人相谈甚欢,便没去打搅,在殿内各处走了走看了看,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安静地跪坐在席上。看着那些姑娘三三两两在一起说笑嬉闹,姜非内心有一丝羡慕。她想她们一定都很幸福,就同之前的她那样。她侧耳听了片刻她们的闲聊,大都是妆容、服饰之类的事,她并不感兴趣。
姜非今日穿着姜玥刚为她缝制好的锦制浅青襦裙。她未及笄,仍是姑娘打扮,额前有些刘海,柔软浓密的黑发拢在两侧梳成发髻,发饰简单。她的皮肤并不白,但细腻通透,眉眼清亮,鼻子挺翘,虽未施粉黛,仍是这些姑娘里最出众的。
她并不伤心,但也实在没有想笑的情绪。她想这是否就是他们所谓的成熟,每个人将来都会这样。这些闹腾着的姑娘,终有一日也会如此。
她无聊地干坐着,便倒了杯案上的水来喝,她不渴,但喝完仍又倒了一杯,她有意地放慢每一个动作,歇歇停停地喝了几盏,觉得实在喝不下去了,可时光却似凝住了一般。
她看着桌上的水杯发呆。
“妹妹好像已经喝了好几杯。”软绵温柔的话音传来。姜非抬头望去,正是美丽温婉的世子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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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翌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