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非向堂屋走去,老远便看到父亲和姑母正跪坐着说话。
她走进屋内行礼,“非儿见过父亲,姑母。”
“非儿,你今日回得挺早。”姜玥微笑着。
“是。”姜非抿嘴一笑,等着他们说正事。
“今日有人来纳采,是陈国世子,年方二十……你可愿意?”姜耳没有绕弯,没有铺垫,慢慢说道。
姜非低头沉默着,她头一次遇到纳采这事,怎么竟然还是个世子!她心里本就不愿意,便未仔细听,只怕一口回绝了会让父亲为难,便轻声试探道:“可以不愿意吗?”
“可以!”姜耳说得很干脆。
“那就不愿意!”姜非极快的语速里透着一丝开心和倔犟。
“为何?”姜玥好奇,“非儿,你这么快就决定了?你是不是没听清?这是世子!你要是嫁过去,将来就是国君夫人啊!”
“我与他素未谋面,不知其品貌才学,更不知心性喜好……况且我仍在学宫,年纪也小,怎能突然就谈婚论嫁?”姜非说着抬眼看他们的神色,见他们面无怒色,便接着说,“难道你们想赶紧把我嫁出去?不愿再让我呆在这家中了?还嫁那么远!”姜非脑中闪过子充的样子,心里着急,越说越激动。
“不是……不是!”姜玥越听心里越舍不得,慌忙打断她,站起身过去扶起姜非,“我们怎会着急把你嫁出去!你不愿意就罢了,不会强迫你。”说着转头向姜耳使眼色。
“你们聊吧!为父先去前厅回了这亲。陈国的官媒还在等回话。”姜耳起身,从容地走出堂屋。
姜非没想到这么快就结束了,目送了姜耳,又看向姜玥,有点懵。
“姑母,这就说完了吗?我原以为你们会劝我一阵,或者得逼我应了这亲。”
“为何要逼你?”姜玥签过她的手,你父亲就你一个孩子,从没想过要你去攀龙附凤,结交权势。只要你过得开心就好,你不愿意就算了,不勉强你。”
“那回绝了这陈国世子的纳采,会不会让父亲难办?”
“你父亲说了,陈国弱小,是想借着与你结亲,好和郑国交好。咱们国君没有女儿,要不,他们也不会想到你。”
“原来如此!”姜非松了一口气。
姜玥轻轻拍抚着她的后背,“人家这么远上门来了,我们总得问问你吧?也许你愿意呢!毕竟将来也是国君夫人呐!”
“那有什么好啊?离家那么远!”姜非挑挑眉毛,撇了下嘴。
“是。不过,你也到年纪了,该留意终生大事了。你可有看上哪家公子?”
子充漂亮的眼睛闪现在她脑海,她心里一个激灵,怕姜玥追问,有些慌张,“为啥非要和人结亲?刚刚不是还说我过得开心就好吗?”
“你若是有心仪的人,在一起不是过得更开心吗?”姜玥温柔道。
“是吗?那……要是找不到心仪的人,也没有办法啊!”姜非装着无所谓的样子,却掩饰不住面上的甜蜜和尴尬。
“我听小桃说,你常往子充公子处走动……”
姜非听到这名字,脑袋嗡的一下爆开了,心里扑腾乱跳,“什么?去哪?没有的事!我不常去!偶尔去一次两次的。”
她脸颊发烫,难道又脸红了?她怕姜玥看出来,便转身走开,装作去倒水。
姜玥全看在眼里,追问道:“你之前不就赞他相貌好吗?你若是心里有他,
也可以……”
“相貌好的人多了!”姜非违心地打断她。
“那你是不中意他?”姜玥走过来,看着她故意问道。
“也不是……”姜非有些为难。
“那就是喜欢!”姜玥打断她。
“不是不是!”姜非很窘迫,又着急,“哎呀,就是……没有那个意思,我们是同窗好友而已!他还不知我是女子。”她转身迅速用手偷偷捂了下脸颊,果然是烫烫的。
“嗯,他还不知晓……那不着急,他还未到及冠的年纪,可以等等。”姜玥微笑着,声音柔和:“你父亲也觉得他不错,如果你对他……”
“哎呀,什么如果!没有的事,你们不要多想!”
“嗯,行。我都明白了。咱们以后再说。”姜玥点头。
“你明白什么啊?”姜非觉得说不清楚,又不好意思,要生气。
“哎呀,行行行!我什么都不明白!走,用晚饭去吧。”姜玥推着她扭捏地往外走。
这晚,姜非难以入睡,不应躺在床上去想一个男子,她心里害臊,却忍不住去想。
“看来,父亲和姑母同意她和子充在一起啊!他目前也应该不会离开新郑,那以后就有可能和他在一起啦!他到底知不知道我是女子呢?若知道,是否也喜欢我?他平日待我还不错,但也许只当是朋友,那至少也不厌烦我吧?那我再努力努力,让他喜欢我?”她心里想着,心慰不少,信心十足地闭上眼睛,“他会不会嫌我长得丑?”她又猛地睁开眼睛。
她从床上爬起,走到镜前跪坐下来,把一头微微卷曲的长发挽起,用手抓着捣鼓成女子的发髻,又翻找出一个女式的簪子插上,对着镜子看了又看,这算不算好看?她心里没有标准。她从未在意过自己的长相,现在更是没有办法判断自己的相貌。怎么这睫毛还没有子充的长?他长那么好看,应该看不上普通相貌的女子。他要是不喜欢我这长相该如何是好?
她又躺回床上,细想和子充在一起的细节,可说过什么话,有什么动作,能说明他喜欢自己?
思绪很乱!还是回到现实的问题吧!明天散学后,还去他那吗?今天刚和姑母说不常去的,也不能天天往那跑吧!况且,他也许知道我是女子,天天去找他,合适吗?算了,这段时间先不去了。
她转念又想,好好的突然不去,会不会让他会觉得我不喜欢他?故意疏远他?那这期间,他若是看上了其他姑娘,可如何是好?这事就闹大了!哎!
姜非这才发现,这些儿女之情虽让人开心,但也很恼人!理不清头绪的她终于想累了,睡着了。
第二天散学,马车停在拐去子充府院的路口,姜非犹豫了良久,还是没有拐过去。
回到家,她在院里心不在焉地练箭,才射完几支,便在一旁坐下。又走到一边看看花,扯扯垂下的柳梢。
小桃正端来一壶水,“小主今日这么早回来,怎么了?有心事吗?”
“没有啊!”姜非悠悠道。
“那你为何这个样子?听说,昨日大人已经回绝了纳采,你怎么还心事重重的?”
“小桃,一般来说,是不是,姑娘到乐及笄的年纪就会结亲?”姜非向她探话。
“一般是吧!”
“难道都是由人提亲,和没有见过面的人结亲?”
“好像是吧!”
“那要是两人结婚后相互不喜欢怎么办?事先相互未见过,万一长得也不好看改怎么办?”
“官媒自然是会事先打听双方的情况啊!起码也得门当户对,双方长相般配,才会说和。否则不是要出大乱子了。我听说,那陈国的世子相貌不错呢!”小桃递过一杯水。
姜非眼神一机灵,“你是说……我长得也还可以吗?”姜非喝了口水,装作无意问道。
“那是自然啊!你是不是男子扮久了,都忘了自己的长了?”小桃看看依旧一身男子装扮的姜非。
“啊,可能吧!”姜非似乎神情潇洒,却忍不住继续问,“你是说,我配得上那个长得挺好看的陈国世子?”她故意把“长得挺好看”说得很大声。
“那岂止是配得上,绰绰有余的!”小桃也回答得很大声,“小主长得多美啊!”
姜非宽心了些,便继续挽弓习射。
这日,子充因姜非没来,有些失落,到了很晚才睡下。可等到第三日,姜非依旧未出现。这天是阴天,屋里地板上一点影子都没有,这让子充心里越发烦躁起来。
他想起前天,她走得有些匆忙,难道自己说错了什么吗?还是她病了?
他叫来华起,让他去打听姜府最近是否出了什么事。
“别让他知道!”他叫回华起又关照了一句。他反复拿起放下书卷,焦急地等到天色将黑,才见华起匆匆赶回来。
“前日有官媒去姜府纳采。”
子充手里的书简突然滑脱,他忙重新抓起,瞪眼看着华起,之前的那飘忽未定的想法悬到心头,“纳采?谁?”
“是陈国世子……”
“我问姜府,是谁?”
“哦哦!就是她。”华起说着竟露出笑意。
“她?”子充愣住,果然是女子!他心中豁然开朗,他说不出话,不知是该高兴,还是失落。
“姜公子竟是位女公子!”华起话语中透着兴奋。
子充心中五味杂陈,一时辨不清是何滋味。他尽量控制着平缓的语气,“没有弄错?”
“不会,我问过了。”华起满眼放光。
“不是亲戚?侄女?”
“没有!我打听了,姜府就她一位年轻女公子,不会错!”
“那她……”他不知该问什么。
“那她为何要女扮男装进学宫呢?”华起对此事好奇,接了子充的话。
“学宫,皆是贵族子嗣。她必定也是为了多结识他们吧!”子充忆起宋国往事,心中闪过一丝痛。
“哦!原来是为了结交朋友!”
“结交朋友!不过既然已有人纳采,又是世子……她以后,自然是不会再去了。”
他心里稍有些愤恨,原来她亦如此!这是他生命里的第二个女子,也一样离开了他!谁叫他已不再是世子!转念一想,她从来都是以男子身份同他做朋友,自己又在生什么气!他觉得自己有些好笑。
“啊!但是姜府回绝了陈国的纳采!”华起突然说道。
子充心里猛地一惊,轻声道:“你说什么?”
“姜府回绝了。”
他转头意味深长地看一眼华起,这才说到重点!这是故意要逗自己吗?
“回绝?可知为何?”子充问道。
“那……我就不知道了……”
他深吸一口气!这事,不得不再重新理一遍头绪!
“那她没事?”他问道。
“没事!没听说有事!”
子充沉默,为何没答应纳采?又为何不来?
“别告诉她……我知道。”子充也很乱。
“知道什么?纳采?还是女子的事?”
“都不知道!”子充说完便不再理他。
华起见他兴致不高,便悻悻地走了。
子充一人斜靠回榻上,心里乱糟糟的。她不是男子!他倒是不用再因为喜欢她而感到别扭。想起过往种种,心中泛起些甜蜜。
那她……是不是也一样是喜欢他?所以才拒绝那陈国世子的提亲?他突然觉得一阵压力袭来,她的确已经到了出嫁的年龄,那他该怎么办?宋国虽强,但他现在的确只是别人口中的落难公子!寄人篱下!他可比不上那陈国世子!姜非的父亲是郑国大司马,他怎么配得上她!她这几日不来,或许是姜大人不准许?仔细想来,两人的确不太合适!
姜非连着几日没有去子充府上。这日下学到家,她坐窗前写着字,但满脑子都是子充美好的笑容,漂亮的侧脸,耳鬓下的小黑痣,下棋时好看的手指……
虽短短几日,却感觉已经许久未见,心里不免非常牵挂。不知道他腿伤是否好些,也不知他是否也会记挂她……
微风吹过她俏丽可爱的脸,一簇白色的柳絮从眼前飘过,她打了个喷嚏,又连着打了两个。她放下笔,起身见院内地上到处是一团团的白絮,在地上飞滚着,小白毛球越滚越大,空中的飞絮四处飘荡,连屋里也不能幸免。
姜非忍不住又打了个喷嚏,重又坐下,取出一片新竹简,提起笔,犹豫着该写什么,突然心生一计,遂下笔写道:
“近日柳絮肆虐,喷嚏泪流不止,故未拜访。不知公子腿伤如何?望慎养身体,珍重。姜非”
她放下笔,用绳绑好书简,叫来小桃。
“小桃,你帮我把这书简送与子充公子。”
“啊!小主好久没去公子那了吧?为何不去?”小桃笑着说。
“我不方便!”姜非瞪了她一眼,又满眼笑意,把书简递给小桃,“快去,老丰知道路。”
小桃拿起书简转身离开。
“等一下。”姜非忽又想起重要的事,“你是不是总和姑母说我的事。以后不准说。知道吗?”
“夫人问起来……”
“问起来也不准说,就说不知道!没有!什么都不知道!知道了吗?就从今天开始!要是我再发现你偷偷告诉姑母……哼!”姜非恨恨地说着,却不知道该怎么威胁她。
“知道了。”小桃也不在意,答应着就走了。
“这个坏丫头。”姜非默默念叨。
姜非踱出门去,仰头看天,很蓝很亮,淡淡地飘着几丝白云,绿色的树叶在风中闪着灿烂的光。
她突然懊悔,觉得给他送书信是不是有些唐突,欠考虑。几日不见而已,用得着这么着急吗?不过话说回来,兄弟之间书信互道平安也不足为奇,她宽慰自己。
突然想起方才忘了嘱咐小桃让她要回信,又有些懊恼。
日头渐渐偏西,院子变成温柔的金黄色。姜非时不时看看屋侧回廊的那头,盼着小桃回来,又希望不要回得太早,回太快八成是没有回信的。他腿脚不便,写点东西,总也得花些时间吧!她心里安慰自己。
时间从未如此漫长。
小桃的身影终于闪现在回廊那头。姜非眼尖,确信她手里似乎拿着东西,便朝她招手,示意她快点,并迎着她快步走过去。
“怎么样?”她脸上笑着,心里却很紧张,“见到他没?”
“见到了,我去时,他正斜靠在院里看书。”小桃将手中包好的书简递给姜非。
“他都可以下地啦?小桃你可真会办事,还知道要回书啊!你走后我就后悔忘了关照你此事。”姜非开心地接过书简道。
“其实我没要,我都出门了,他又把我叫回去来着。”
“哦,好,你没说错话吧?他没问你什么吧。”
“没有,我可不敢多说。他还不知道你是女子吗?”
“不知道!”
“你看他可能站起来?”姜非岔开话题道。
“他一直坐着,没有站,应该站不了吧。”
“哦哦。好,你去忙吧!”姜非向她摆摆手。
“等一下!”她又叫住转身的小桃,笑着看她,轻声道:“你觉得他长得好看吗?”
小桃眼睛往斜上方一翻,看着她,“好看!很好看!”
“你这是什么表情!敷衍我吗?”姜非有一丝不满,瞪着她,“说实话!”
“真的好看!”
“你仔细看了?”
“没有!我哪敢,但一眼看过去就是好看的。”
“是吧?!”姜非一边解开书简,一边得意地笑着。
“你眼光不错!”听别人说他好看,她很开心。
“是小主眼光不错!我先去帮忙准备晚膳,小主一会就过来吧!”小桃转身离开。
“好。你可别说出去!”姜非对她大声说道。
“知道了!”
这片书简只简单地写了几个字:
“一切安好,切勿挂念。子充”
姜非心中略有一丝失望,不过又很快开心起来。她看着书简,细细地看了每一个字,想象了他怎么一笔笔把字写在竹简上,墨迹又慢慢地变干……姜非读了几回,学着子充的样子斜起嘴角一笑。
这寥寥数字,是子充斟酌许久,几番提笔又搁下,方才写就。连日来,他心中百转千回,寝食难安。收到小桃送来的书信时,那份按捺不住的狂喜不知该如何表达。可他终究不敢确信,姜非字里行间的情意究竟有几分…… 因此,他纵使有千言万语,也不敢随意抒发。更不能让她知道,他已知晓她的身份,以免让她尴尬。更何况他自觉并配不上她,于是只小心翼翼地回了一句。
子充坐在院中,独自下棋,好不再去想这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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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探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