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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难辞 第46章 第 46 章

作者:当年吴钩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5-17 01:05:20 来源:文学城

回到四方馆,段安免不得追问杨柳思到底为何自己就先跑了。

杨柳思也只是随意搪塞,说人太多,一时气闷得慌。

段安道:“我还以为你认识那个大个子。”

杨柳思笑道:“那人可是你挥手招来的,我哪里认得。”

段安摇头:“好兴致都被那人败光了。”

杨柳思轻松蒙混过去,倒不是段安好骗,实在对于杨柳思,段安压根儿没从男女私情方面去考虑。

在段安印象里,杨柳思素来疏离男子,满心排斥儿女情长。

她曾直白笃定地告诉段安,她讨厌男子身上的浊气,讨厌男子的粗疏莽撞,讨厌他们的自以为是、重名好斗,还说有那闲工夫,不如看看书,逗逗鸟,侍弄花草。

在趾州、南滇地界,不乏出众的世家公子殷勤示好,可杨柳思毫不上心,一概冷然拒之。

而这,也令段安相信,这个女人太美太优秀又有过不输自己的悲惨经历,以至于比起爱他人,她更愿意爱自己。

这一头杨柳思矢口否认,那一头将穆真送回四方馆北苑,谢辞山与沈寒石向着常去的清晏楼走去。

清晏楼是一所茶楼,对着宫城正门,毗邻文德殿、太学、翰林院等一众文苑官署,是文官清流常聚之地。

谢辞山在此有固定的包间,当然是沾了赵藤的光。

沉默了一路,及至入了茶室,谢辞山才告诉沈寒石,刚刚那位蒙面女子便是杨柳思,亦是如今随夫入京觐见的南滇国世子妃。

沈寒石一口茶水差点没有喷出,他扯着脖子瞪着眼苦思了半天,才缓缓问对面那个眉宇沉郁的男人:“那你接下来如何打算?”

“无论如何,到底是要见她一面。”较之先前的激动,谢辞山此刻平静许多。

他转头望向窗外幽蓝的天空,声音带着些涩意。

“辞山兄,杨先生如今可是嫁作人妇。你私下见她,于礼不合。她若真想见你,方才也不会着急离开。我可听说世子妃咋来京州就害病,今日突然又好了,怕是听说你出了京,一时半会回不来。”

谢辞山确实在迎送途中被派去接铁鲁以及穆真。

只是穆真不愿跟着车队晃悠而行,因此便由石小猛跟着铁鲁,谢辞山带着穆真快马兼程先行到了京州。

这当然是他巴不得的事。

“她便是皇后,我也得见她——世间诸事,终须求个结果,寻个明白。”

“这不就是结果,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这话,沈寒石放在心里没说,因为此时,赵藤恰好推门而入。

“辞山,我也觉得善始善终不光是处事的态度,更是做人的规矩。我与南滇王世子颇有宿缘,帮你请世子妃叙话不算难事。自然,我也相信你可以处理好这段旧情。”赵藤认同的目光落在谢辞山身上,这算是他还谢辞山的一个人情。

他也希望这事,谢、柳二人可以说开,毕竟干系南滇王世子这个盟友以及谢辞山这位得力干将。

沈寒石眼光闪烁,一副“你们开心就好,不必管我怎么想”的表情。

辞山虽缄默不语,望向赵藤的眼底,盛满了深重感激。

便是前几次擢拔荐举,赵藤都不曾得他如此感念。

※

赵藤特地去了趟四方馆,他与段安的往来已然不是秘密。

甚至,段安被定为王世子,也有赵藤在赵煦面前暗中斡旋、鼎力举荐的莫大功劳。

到了四方馆,自然也会见到杨柳思。

背着段安处,赵藤说服杨柳思去见谢辞山一面。

这几年,他懂了些谋略城府,但底色的爽直赤诚依旧。

在他的认知里,自己爵位空悬,段安王位还不稳,谢辞山空有战神之名,却守着闲差度日。

男人们忙事业都来不及,不该被情爱之事空耗心神。

他请杨柳思该说清楚的事情全都说清道明,断了谢辞山的念头。既成全彼此分寸,日后也免得惹段安心有芥蒂,徒生风波。

杨柳思同意去见谢辞山,只因谢辞山本身,而非赵藤这数句颇为自得的说辞。

若赵藤只是一般人,她早甩脸撵客了。

按赵藤的意思,倒好像男人们事业停滞,全都赖女人的蛊惑与牵绊。

赵藤这般人物,都有这般偏颇狭隘的念头,遑论他人。

所以,讨厌男人这点,段安没有看错,只是——

谁知道自己会遇上谢辞山呢。

※

正午的清晏楼,客人极少。

杨柳思到的时候,谢辞山已在隔间等候多时。

她今日穿着米白交领中衣,外罩一件淡粉薄纱大袖衫,乌发高挽,戴一顶簪花帷帽。

自从成了“世子妃”,置办的衣裳相较以往,自然艳丽贵气不少。

而这套,算是最为素淡的。

屋内锁窗半开,当她迈入门内,风动轻纱,光笼玉姿,谢辞山抬眼,只瞥见纱下一截清丽的下颌与淡淡唇线。

至此,男人的眸光再没从她身上移开过。

莲步轻移,腰身微敛,款款落座之时,袖袂漫铺一地。

先前尤喜她姿态灵动轻盈,如今多了几分矜持,或许是彼此生分了,不过——

“帽子摘了吧,这里又无旁人,你我之间,何必遮遮掩掩。”

谢辞山话里有话,杨柳思自然也懂。

她迟疑片刻,在他的凝视下,解开帷帽的系带,轻轻置于身侧。

她终是看向了他,盈盈眸光就这么生生撞入浓如墨的沉渊之中。

短短几年,他变了许多。

轮廓愈发冷硬分明,眉宇坚毅克制,先前偶尔会有的青涩与呆愣,已无踪迹可寻。

他看自己的眼神,也变了。

此前,像是一条邀宠的狗,滚烫、真挚。

如今,更像是一头窥伺猎物的狼,冷静、沉敛。

你不知道他想要什么,但你知道他一定是在等待索要的时机。

久别重逢,难掩内心的慌张,杨柳思将目光扫向几案,上面有成套的茶器。

为了避开对视,她开始净手烹茶。

她颇得他的真传,加上练得勤,行云流水间,气质宛若天成。

在她低首点茶面时,却听谢辞山问她:‘你——过得好吗?

“我过得很好,学了很多东西。”说着,杨柳思搁好茶匙,将点好的茶盏轻推至谢辞山面前。

“这是——狼?狗?狼狗?”谢辞山瞟了一眼茶面,继续看向杨柳思。

“这是狗。”

“不怎么像啊?”谢辞山又确认了几眼。

“自然不像,因为它是只长相潦草的狗。”杨柳思笑道。

本来她是要画狐狸的,这也是她擅长的。

只是,怕谢辞山多心,这才临时改成了狗。

然,她又没画过狗。

“潦草?”谢辞山狐疑地望向杨柳思,“指的我吗?”

“哎呀,你这人,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扯,你哪里像它了?”杨柳思扫了一眼那只五官挤作一团、毛蓬蓬的狗头,禁不住掩唇笑出声来。

突如其来的笑令他心跳凭空漏了一拍,目光瞬间柔和许多。

她是变了,但,明媚娇俏的笑容,依旧是他熟悉的模样。

“你为何骗我?为何故意不去海码头?你是不是来明州之初就算好了回程的日子?北去又南返,是怕被知晓了行踪?那个毓麟丸是怎么回事?”

一连串的问题,很难回答,其实也很容易回答。

直接告诉他,清晏楼对过城墙底下,立有五块党人碑,上面镌刻浩浩荡荡数以千计赵煦理政以来结党营私、祸国殃民之人,而她先父杨松龄便名列其中。

告诉他,段安,将来的南滇王,其实是女儿身。

那又能如何,不能改变任何现实,甚至还可能坏了段安的事。

“你别问了,知道再多也是徒劳,我已经嫁了人。我以为,不是每件事都得有头有尾,圆满无憾,特别是感情,有情人终成眷属的少,无疾而终的或更多些。况且你也没——”

“没被人骗钱财,算不得亏?”谢辞山想到了此前黄四说的话,他虽一直不理解,但他知道大概两旁世人都是这般想的。

又好气又好笑,心底更满是惊愕。

杨柳思跺脚嗔道:“你胡说什么?好端端的,怎又扯到了银钱。”

这一跺脚,无意蹭到身侧帷帽。那帷帽悠悠滑落,坠落在地。

杨柳思弯身拾捡帷帽,已然作势要离去。

她其实也知道,要走,肯定没那么容易,眼见着谢辞山闪身拦住了她的去路。

杨柳思赌气扭身面向锁窗,那男人竟如膏药一般,移步堵在了窗前,半点不给她避让的余地。

杨柳思要戴上帷帽,手刚抬起,手腕便被谢辞山牢牢扣住。

“你——”声音来不及出口,谢辞山另一只手已掐住她的下巴颏。

她被迫仰脸,接受他高位的俯视。

她以为,刚刚那席话,会激怒他,毕竟她劝(骂)退倾慕者,是有赫赫战绩可查的。

然而——

男人背光而立,阴影覆了半张面容,缓缓朝她压来之时,她看清了他眼底似蒙着一层湿漉漉的委屈与无措。

原来,那身冷意,一直是强撑的。

从那次深夜男人的痛哭流涕,她便开始懂他。

可就在刚刚,她把他当成了一般的追慕者,言语讽刺,态度粗暴,只为早点推开他,只为让他死心。

可她难道有其他的选择?

“哪有好端端的,明明就很不好。”男人灼热的气息在耳边呜咽、萦绕。

下一刻,她的唇被狠狠围裹。

没有试探,没有技巧,更无半分温柔,有的只是直接、简单,甚至粗暴。

将绵长的思念、郁结的猜忌、幽微的恨意尽数揉进对她唇舌的纠缠索要中。

她早已节节败退,被他逼入墙角。

他却不满于此,从她秀气的鼻尖、小巧的下颏、裸于领外的脖颈线一路咬下,最终止于那一团香柔丰腴之间。

他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当喘着气、红着眼看她时,他愣住了。

眼泪无声地顺着面颊落下。

颗颗晶莹似碎裂的水晶,一下下,刺得他心口阵阵发疼。

臂力松了一半,覆在她背上的那只手小心翼翼地揩拭粉颊上的泪珠。

微蜷的手指迟疑片时,而后缓缓下移,又替她理好蹭乱的衣襟。

“怎么哭了,我吓到你了?”沉哑的嗓音有点勾人,他内心其实有点慌。

如同受惊呆愣的小鹿,趁着猎人分神的空隙,她抓住瞬间的机会,背脊用力一拱,灵巧地从他怀里挣脱。

戴好帷帽时,她已然奔至门口。

微微侧过半张清绝的脸,露在轻纱之外的眉眼,尚凝着未干的湿意。

杨柳思深吸一口气,望着窗边默然而立的谢辞山,分明想虚张声势撂下几句绝情的话,出口却柔得没了力道。

“对不住了,我很抱歉。”

没有犹豫,提裙推门而出,跟门外的沈寒石差点撞上。

“哟哟哟——”沈寒石虚虚去扶,态度殷勤又有分寸。

杨柳思有些狼狈地整理好面纱,却见沈寒石一边作揖,一边道:“杨先,哦不,殿下。”

“沈先生——”

杨柳思话没出口,却见沈寒石身后的隔间走出一个气宇轩昂的男子。

赵藤!

想到屋内的事,也不知这二人有没有听到。念及此,她更是一门心思要早些离开。

“该说的话,我已说尽。多事之秋,大业为重。你们且放心,利弊取舍,我心里清楚。也拜托你们令我安心。”她斟酌着话语,望向赵藤。

本来她等着赵藤的回话,这也是礼节,却听得身后步履声响起。

她顿生怯意,她如今简直怕极了他,慌忙敛衽行礼,几乎从两人之间夺路而去。

谢辞山到底被赵藤拦住,两人目光交汇,彼此并不言语。

刚刚听到屋内莫名的动静,沈寒石急得不行,生怕出娄子。

赵藤反倒气定神闲,神色从容不迫。

他告诉沈寒石,谢辞山既能以羁縻之策安抚达剌汗国,足见其人隐忍、耐心与决然的心性。

边事都能处理得如此漂亮,处理儿女情长,定是举重若轻。

如今,看着赵藤那疑惑犹豫的眼神,沈寒石恨不得抓把瓜子、跷个二郎腿看大戏。

王爷么,身边女人从来都是送上门的,他哪里懂这此间纠葛。

沈寒石又看向谢辞山那张能刮二两霜的冷脸,心里想着该怎么凭他的满腹诗书劝劝这位仁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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