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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难辞 第37章 第 37 章

作者:当年吴钩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4-24 20:43:32 来源:文学城

越州距明州不远,两地风物大抵相类。

此故,人行越州城,有一种回到明州的熟悉感。

越州五杏堂,临街而立,店内进深极长。

前院坐诊,后院制药,虽说求医问药者络绎不绝,却难得秩序井然,一派从容气象。

迈入前院大堂,入眼便是一溜乌木牌,上镌坐诊大夫名讳与专长。

扫了数眼,并不曾有叫“张三”的大夫。

小小堂倌凑上前,恭敬问道:“公子可是为家人求诊,不知是什么病症?我们五杏堂各科俱全,名医荟萃,定能为公子解忧。”

“我是来寻一位张姓大夫——”谢辞山稍作迟疑,补充道:“姓张名三。”

“张老丈!”登时,小堂倌脸上呈现一种似笑非笑的诡异神情。

“怎么——”谢辞山挑眉,心中隐隐不悦。

在他看来,既然是大夫,自然就该救人,若是见死不救,学个什么医呢。

“公子莫急,张老丈人一直在五杏堂,只是他年逾九十,最近又染了风寒,实在是有心无力。”

谢辞山摸出一锭大银:“我家人情形实在凶险,还望小哥周旋。”

小堂倌急得挠头:“还真不是钱的事——”

两人正推着,堂外慢慢吞吞走进一个负手弓背的小老头,一身浆洗得发白的土蓝布袍子倒也干净。

瞧着这副寻常乡下老农的模样,小堂倌反倒先住了嘴,只拿眼角悄悄往谢辞山这边递了个意味深长的眼色。

谢辞山哪里知晓他的意思,正纳闷间,正巧里间掀帘出来个中年男子。

方才还板着脸的中年男子一见老头,神色骤然一松,脸上竟堆起一团和气的笑来。

“老丈今日来得早,前几日他们从明州带回上好的蜜饯,配茶最好,已经在厅上给您备上了。”

老头也不理会,径直往前走,中年执事连同小堂倌皆尾随其后。

“张大夫,我叫谢辞山,家有中了暗箭的兄长,人命关天,求您移步一趟,无论多少诊金,谢某都愿奉上!”

谢辞山话音朗朗,可老者连同执事脚步未顿半分,根本没把谢辞山当回事。

他到底是养尊处优的公子,即便出门在外,有银钱开道,加上一身武艺,自然也是处处被抬举追捧。

如今这番冷遇,他是又气又急。

跨步上前,想去拦老头,却被后面的执事横脚挡住。

执事半点正眼都不给:“公子可知敬重尊长,我家老丈十年不曾应诊,便是巡抚、知州来了,也得老实在一边静候,哪像你这般冲撞无礼。”

“老丈既有回春之术,便当悬壶济世,救死扶伤。若真精力不支,便该远远躲起来,绝了世人念想。如今可好,身怀绝学,身居闹市,名声在外,却闭门不应诊。老丈这是寻人开心呢,还是在沽名钓誉!”谢辞山冷冷嘲道,眼神清亮如刃,望向执事的目光不闪不避。

那执事先是不屑一顾,待终于正眼打量眼前这身形高大的年轻人时,瞳孔骤然一缩,嘴巴惊得合不拢,失声惊呼:

“老丈!老丈!这、这不是画上公子吗?!”

张三晃悠悠转身,缓缓抬眸,一线天光下昏花老眼竟是亮了一瞬。

“可是明州朱雀桥谢家二公子。”

“我叫谢辞山。”

“好的好的。公子的话,小老儿都记住了。盛名之下其实难副,小老儿着实惭愧。刚刚听公子说,家中人中了暗箭?”

“简单包扎过,如今伤口迸裂,血流难止。”谢辞山上前道,语声微颤。

接下来,慢慢悠悠的张老头动作快得令谢辞山都心生恻隐,甚至怀疑自己是否出言过于刻薄,完全不以尊老为念。

不过须臾,张老头已经带上小童、药箱与谢辞山上了执事备好的马车。

马车上,张老头也不耽误,细致过问赵藤的伤势。

他语速不快,字字关键。

枯瘦的手指轻轻叩着膝头,目光浑浊,却透着医者独有的锐利。

便是听到赵藤已然昏迷的消息,也不见他丝毫慌张。

“昏迷了也好,省得挣扎。只要心脉未绝,便还有救。”

说的话,谢辞山闻所未闻,但老头那副气定神闲的态度,令谢辞山一直紧绷的心弦稍稍松缓。

到了码头,上了船,老头带着小童摒去众人,独自在舱内施治。

众人守在舱外,大气也不敢喘一口。

舱内静得出奇,只偶尔传出几声轻浅的器物碰撞声,或是小童极低的应答,此外,再无半分声响。

所有人都只道,这老头大约就是冲着不菲的诊金来的,心中还笑随船郎中的吹牛不打草稿。

说什么权贵豪族,未必肯出手。

目下,谢辞山去五杏堂不足一刻钟,就给请来了。算起来,也就是路上的一刻钟,比寻常郎中还要好请一些。

此时,随船郎中一直盯着谢辞山,不明真相的庸人,他懒得多费口舌。

如今他百思不得其解,这相貌生冷的年轻人到底是怎么搬来开刀界老泰斗的。

守在舱门外的谢辞山自己还没回过神来。

没想到自己这张脸在五杏堂如此好用,当然他知道,自己定是得了雪里枪的特殊关照。

然而,同刚刚听到的一席话做比,其他事情仿佛都不是个事了。

他在五杏堂正堂等张老丈准备药箱的工夫,听有人找执事求什么毓麟丸。

执事表示为难,说宋国境内怕是没有一家五杏堂有存货。

那个小堂倌插话,说自己前几日刚从明州回来,知道明州五杏堂尚有一颗,是河下街杨姓女子着丫头送回,说是用不着了。

执事听了还诧异,说这小小药丸,千金难求,竟然还会送回。

谢辞山看似无意,实则有心地问了毓麟丸的功效,甚至杨姓女子住所以及送回的日子。

当答案一一吻合的时候,他呼吸都变得困难。

上元夜,她不同以往的外向活泼,甚至还饮了酒,怕是多少都跟毓麟丸有关。

若非自己临时被拉上船,或许这颗毓麟丸就不必送还了吧。

要不是秦王在里面生死未卜,谢辞山只想昼夜兼程赶往明州,抓她问个究竟。

先前,他总觉来日方长,自己愿意等她放下心结、戒备,主动告诉自己心中所藏。

可如今他后悔了,真的后悔了。

他早该盯着她,逼着她,迫着她,将过往,将心事,将隐情,逐字逐句,全部都告诉他。

舱内施治之声细若蚊蚋,舱外江风烈烈呼啸。

旁人只当他冷面凝眉,是心系秦王安危,又怎知他心底早已烈火焚身,焦灼得近乎疯狂。

※

舱门开处,张三整袖理袍迈步而出,而舱内,隐约听得藤王说话的声音。

净手之后,提笔开药方时,张三慢条斯理解释道:“暗箭淬毒,入肉颇深,先前未取干净,残毒铁屑循血侵腑,这才人事不知。小老儿已将毒根刮净,碎屑清毕,创口逐层缝合妥当。如今,公子心脉虽弱,性命可保无虞。只是箭创深损肌理,后续最忌颠簸动气。可方才听公子说,身负要事,片刻耽搁不得。罢了,病患之人,心宽方利于休养,强阻反为不美。老夫留下这方子,可在举国任何一家五杏堂取药。不过,切记要按时敷用,百日之内或可疗愈。至于最终恢复几分,便全看公子自惜几分了。”

众人先前还疑虑重重、轻慢担忧,待听得张三一番医嘱,条理分明、切中肯綮,方知谢辞山当真请来了良医。

待张三跟随船郎中叮嘱后续用药之事后,便告辞离去。

谢辞山心存感激,执意送他,快出码头时,张三无论如何不让他送了。

“公子请回,药我会尽快着人送达。此外,公子自家多保重!”张三比谢辞山矮了一大截,拍不到他肩膀,只能退其次抓了抓他胳膊。

层层皱纹中舒展出一抹笑容,如老树抽芽,慈和安稳。

谢辞山心头一热,不自然地说道:“多谢老丈、雪堂主,我之前多有冒犯,实在不该——”但转念一思,雪里枪这个人,虽说暗中帮了自己,但对自己来说,实在是危险又复杂的一个女人。

自己到底该不该感谢她,还真不好说。

“公子不必挂心。这世间没有无端的恶,自然也没有平白的善,不过因果循环罢了。”说着,张三便登车飘然而去。

谢辞山倒真的没想到,雪里枪貌似是个疯子,可她这些手下医者,比如张三,很正常,甚至比一般正常人还要正常的那种。

关键,谢辞山能觉察张三这个年逾九十的老头对雪里枪的忠笃之心。

雪里枪,可真是个谜。

不过,这个谜,他没兴趣去参透。

毕竟,还有一个同样成谜的女子,才是长久绵亘在他心头的执念。

※

“二公子,二公子!”

谢辞山兀自出神,忽闻远远有人在唤他,声气颇熟。

扭头却见矮脚虎一般的黄四冲他跑了过来,眉眼间是抑不住的喜悦。

谢辞山没那么高兴见到黄四,他走前可是嘱咐过他,护好杨柳思。

“公子,你怎么在越州?”

“我倒要问问你?”

黄四打小跟着谢辞山,摸透了他的性子。

只这一句反问,便知公子心头已然不悦,甚至还知道他为什么不高兴。

“公子,你是不知道,杨先生早就离开明州了,家都提前搬空了。”

黄四一直觉得杨柳思多少耽误了谢辞山的前程。

如今杨柳思这骤然的离去更印证了他的猜想,因此免不了在谢辞山面前一番添油加醋甚至是夸大其词。

在黄四絮絮叨叨、东扯西拉的叙述中,谢辞山了解了三点。

其一,她十八日夜里走海路离了明州,那船假意北行十余里,随即悄然折转南下;可她对万卷楼众人只说,是北上沙洲探亲。

其二,她早就暗中打点行装,为安顿孟婆婆,还特意接来孟婆婆的侄女照料,看情形,那侄女此番怕是不会再走了。

其三,万卷楼上下事务,她皆已妥善安排,连楼中小伙计的前程去向,都一一写在《经营要略》之中,如今此书,便在谢绍昭手上。

勾唇浅笑,眸冷如霜。

“骗我。”语气轻淡,却字字刺骨。

“公子在她身上也没花多少吧?只要没骗财,便算还好。” 在黄四看来,既没买房置地,也没砸过银子,算不得亏,顶多只是费了点心思。

原本他强行压在心底的涩痛早已翻涌难抑,此刻乍闻黄四这番话,心口骤然一紧,郁气堵在胸腔,上下不得、进退无路。

再这般强压下去,怕是要生生憋出内伤。

“只要没骗财,便算还好?”抬眼不可思议地盯着黄四,眸光沉暗慑人,压得黄四心头发颤。

黄四分明知晓,这看似问句,实则已是彻底否定。可他愚钝,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话。

在黄四粗浅的认知里,银钱本就是世间最要紧之物。婆娘跑了,只要有钱,还可再娶。那女子不告而别,负了公子。但以公子的家势,再寻一位绝代佳人,终究不是难事。

谢辞山微微仰面,轻闭双眸,侧颜俊挺如琢。

本是一副骄矜凌厉的骨相,偏因眉宇间深藏的隐痛,透出过刚易折的破碎之态。

终究,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般,轻叹道:“就此别过吧。等我安顿好,自会与你联系。你继续帮我盯着万卷楼、河下街。不要跟任何人说你见过我。”

黄四忙道:“王朝既然跟着公子,公子也索性带我去,杨先生都不在明州——”

想到秦王所说的性命难保之语,谢辞山道:“等我混出点名堂,自然带上你,王朝本属行伍之人,与你不同。”

“公子封侯拜相是迟早的事。”

谢辞山笑道:“那借你吉言了。”说完,他转身朝着泊船而去。

海风骤疾,衣袂翻飞,一道孤影渐行渐远,终是融进漫天白帆与浩渺海天之间。

黄四僵立原地,久久未动。

他觉得,与上次的彷徨茫然不同,这次,公子分明是绝意赴远,似无半分回头之念。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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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第 3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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