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难辞 第30章 第 30 章

整夜，杨柳思都在做稀奇古怪的梦。

梦里她坐在马车上，站在路边的谢辞山正看着她远去，眸光沉黯。

马车载她去的地方依旧是围篱，这是一直出现在她以往梦境中的物事。

丑陋的粪土小屋，不过咫尺之距遍插着大腿粗、三丈有余的荆棘，细密到绣花针都插不进。

被这样所谓的“篱笆”围起来的小屋，四时不见天日，虽是白昼，亦如黑夜。

无门无窗无槛、霉臭与土腥气弥漫的土屋内，女人垂首坐着，长发如淋湿的黑布覆在面前，只露出一截枯干惨白的脖颈。

等走近才惊觉，一双漆黑得不见眼白的眼睛，始终从发丝的缝隙盯着自己。

下一瞬，女人咧嘴，笑声从喉咙深处滚出来的，像腐土下陆续冒头的虫豸，黏腻又诡异，一声接着一声。

早已冷汗如注，杨柳思惊恐地发现，这个女人不是母亲，而是谢潘氏的模样。

从噩梦中醒来的杨柳思只觉周身乏力，探一探额头，没有发烧。

她在心中长舒一口气，吹了一夜冷风，竟然没事，天可怜见。

翻了年关，元宵之后，自己就得回趾州。

书坊经营初具格局，可杨柳思还是希望能够多做一些。

眼底下，最要紧，要属谢绍庭那批程文集子的整理、校对。

先前自然是同谢绍庭说好了，只是，如今，倒有些尴尬。

打点行装，忙了几天后，杨柳思才去书坊。

出乎意料，谢绍昭也在，甚至，这几日，她一直都在。

她随着石勒雕镂版画的花草楼台，用心同时不忘语带讥诮：“你啊你，小小年纪，怎么随意拉郎配，幸好先生没让你改《紫钗记》！”

石勒心知谢绍昭嘴利，不敢言语，心中憋闷。

《紫钗记》他确实照着谢绍庭与杨柳思的模子刻画人物，至于为什么弃了谢辞山，他总觉得谢辞山生得冷淡，不像是能谈情说爱的人。

他毕竟年纪小，涉世未深，若没有个参照，他很难去雕刻理想的人物。

便是如今，他也实在没想清楚《秋弦操》中的男女主角该是什么模样。

门口光影一柔，白若溪端着一方食盘缓步而来，盘上两碗热粥氤氲着淡淡的白气。

他将食盘小心搁在案几上，笑道：“二位别忙了，先来喝一碗粥。”

谢绍昭放下刻刀，皱了皱鼻子：“腊八过了，喝哪门子的粥？”

说着，她并没有走向案几，而是悄然挪到靠窗座儿。

“粥性温和，最是养人，一年四季都可以喝。”白若溪将粥端到谢绍昭旁侧的小桌上。

微凉的空气中飘过一丝甜香，拿眼瞧去，粥色莹润，几点粉白梅瓣轻落其上，甚是雅致。

“年节饮食油腻，此梅花粥，取雪水熬煮，最是清润解腻。”

“我又不爱吃肉！哪里需要解腻。手都受伤了，还来逞能。”谢绍昭气鼓鼓抗议，实则已经在四处寻汤匙。

不曾想白若溪早已备好，小心递给了她。

在他抬袖一瞬，谢绍昭注意到他袖子上的一块暗色补丁。

“你的棉袍已经送去浆洗，明日就能送来。”谢绍昭小声道。

“无妨，我衣裳不少，有得穿。这手，涂了些贵府送来的化瘀消肿的药，差不多好了。”白若溪颇有些惶恐，头遭，他从谢绍昭粉白的脸上睹得一丝柔色。

若她不发脾气，颇有七八分的胜梅清姿，白若溪心想。

衣裳不少，九件有八件是烂的，谢绍昭暗自嘲笑，只是脸上未表现丝毫，毕竟对他不住。

独在一旁冥思苦想的石勒不经意抬首，瞥见明窗下笑着絮语的两个人，心头骤然一亮。

男子俊朗，女子娇憨，不似仙侣绝尘，却自有动人意趣。

寻常儿女，三餐四季，一粥一饭，一颦一笑，人间光景，平凡又心动。

于是乎，《秋弦操》的男女模子在石勒心中有了形影。

“看那孩子，自己个儿不知道乐啥？”谢绍昭手指石勒道。

“你不过长他两岁，他若是孩子，你便也是孩子。”

“胡说，我哪里像孩子！”

……

石勒见两人笑着望他，也不知道什么事，对着二人咧嘴，眉眼更弯了。

三人正瞎乐着，眼见着多日不曾来的杨柳思进了屋。

她依旧一身素淡，略施薄妆，便压尽无限春光。

不知情的人瞧着，杨柳思是个温柔入骨的绝美女子，而白若溪、石勒、谢绍昭却俱是心头咯噔一下。

杨柳思笑问三人：“你们在说些什么呢，这么开心？也说来与我听听——”

三人忙不迭回：“没什么，没什么。”

“先生，王相公刚刚喊我——”谢绍昭拄杖便往门口走，却被杨柳思硬生生叫住：“哎，你别走，我这边要麻烦你一件事。”

“何事？”

“你帮我去问问长公子，他那文集可整理好了？”

“你与我哥哥也认识，为何自己不去。”

“春闱在即，长公子忙着备课，我再去打扰倒也不好。”

见谢绍昭站着未动，杨柳思心下叹了口气。

也罢，少不得自己去跟谢绍庭说。情分是情分，生意是生意，只希望这人别意气用事。

见杨柳思不再说话，谢绍昭像是下定决心小声道：“我哥哥明日会将集子着人送来，哥哥说自己已经粗略看过，之后全凭先生打理，哥哥一概同意。”

心头竟莫名一暖，杨柳思倒有些自责先前对谢绍昭实在刻薄了些。

也不等杨柳思回应，谢绍昭便要离开。

杨柳思喊住谢绍昭，谢绍昭不情不愿停步，其实余光一直落在杨柳思身上。

“那个，先前的事，我也有错，你别放心上。”

“先前什么事，我早忘了，你若没有其他事，我得去见王相公了。”谢绍昭不敢再看杨柳思，生怕她见到自己红了的眼。

※

明州城北上为雪所覆的官道上，谢辞山当风而立，玄色斗篷猎猎翻飞，更显他身姿孤峭、挺拔。

一辆北去的马车在离他一射之地缓缓停下。

车厢小巧，无饰雕镂，只边角暗嵌银丝，无声处透着主人的非富即贵。

跟着马车的家丁有十来个，俱是静坐马上，等着车厢中主人发话。

谢辞山眼见着车帘掀开处，露出一张陌生的老妇脸。

他于暗处见过雪里枪，单凭身形，他以为她不过四十，却不承想是个耄耋老妇，而及至她开口，谢辞山更懵了。

听着，似乎也就二三十的年纪。

雪里枪拄杖艰难地向谢辞山靠近，脸被风吹得黑红，却始终挂着笑意。

“公子，我猜到你会来见我，却不曾想选这么个风雪天。”雪里枪盯着谢辞山，目光极为专注。

谢辞山冷声回道：“两年追索，你行踪不定，身份成谜。最近你的过往、来历甚至行程，隔三岔五就被探得。若非你有意泄露，哪里那么容易探得！你——到底有何目的？”

雪里枪以袖遮住面笑道：“哪里有什么目的，公子既然想了解我的过往，我自当知无不言。”

“少在这里惺惺作态，暗刺我父亲，毒害我全家，这一桩桩的事情，我还没找你算清楚！”

雪里枪依旧和言悦语：“过往种种皆是老身驽钝，公子放心，等我做了该做的事，不必公子相催，我也会甘心就死。”

雪里枪过于明显的曲意奉承令谢辞山心生疑惑，他不及问，却听雪里枪悠然开口——

“五官肖似，只是气度到底不一样。公子久居他人屋檐下，这些年过得怕是不容易。”

“你说我像谁？”说话太急，蓦地灌了一口风雪，呛得谢辞山半天没言语。

“公子勿躁，如今也不是细说的时候。我眼下要赶着去京城，若公子想知道真相，可去五杏山庄。若公子还想见我，可通过任何一家五杏堂寻上我。”说着，雪里枪垂眸敛衽，对着谢辞山恭敬一福。

风雪愈急，谢辞山立在原地，目送马车消失于一片白茫茫之中，纵落雪满肩头，依旧浑然不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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