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客 第6章 木棉

在一团黑雾之中，一尊卧着的观音像散发出莹莹的幽光，通体发白，李漪似乎距离她好远，但仍能感受到她的巨大与实在。大概有二十个人这么大吧，好像一座小山丘，李漪想。

下一个瞬间，李漪感觉自己下了床，走出自己的房门，轻而易举地打开蓝玉心的卧室门。

蓝玉心的肚子隆起，腹中的孩子有七八个月那么大了，这位母亲的肚皮上全是青紫色的妊娠纹。她尽量地侧躺着，呼吸绵长，撕裂的腹部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李漪尝试着伸出自己的手，轻柔的抚摸那一片由内而外撑裂的肌肤，那一片象征着新生命的崎岖的人体表皮。

李漪的指尖刚刚点到，一双小手瞬间穿透肚皮向她伸来，李漪居然握住了它。刹那间，一片红色袭来，李漪以为那是生命破土而出的血与肉，然而，落在她手心的，是一朵厚重的木棉花。

李漪惊醒，感觉不大透得了气，她起身到窗前，仰望着外头的幽幽月光。视线移到院子外头，属于小区公共领域的一种木棉花树。自己此前从未留意过这棵树，它的花落了满地，等待明天一早清洁工来到，将它们都收走。

从这个角度观察，窗边站着一个身着白裙，长发披散的女孩，是一幅颇为阴森的画面。

梦中的李漪也感到害怕，双眼睁开，她真正苏醒了。

第二天，李漪一早上都有些心不在焉，她昨晚梦中惊醒过后就难以入眠，她在不断回想，那尊侧卧着看向她的白玉观音，女人撕裂的肌肤，一片袭向她的木棉花雨。

李漪反复琢磨着，以为这些东西是某种启示，当然，她实在读不懂，除了将这几个东西深深地印入脑海，别无他法。

接近起床时间前的半小时，她才将将入眠，不久后又被闹钟唤醒。她将闹钟取消，大概又过了半小时，蓝玉心来到她的房间，轻声地叫她起床。

李漪一睁眼便看见蓝玉心坐在自己床边，缓了好久她才明确现在不是梦。蓝玉心只当李漪奇怪的表情是刚刚苏醒、睡眼惺忪，李漪则盯着蓝玉心的腰上看，那里依旧平坦。

因为起晚了的缘故，早餐只能囫囵吃了，匆匆忙忙抓上书包就出门，有意地将那一尊观音抛在脑后。今日出门的天气居然异常的舒服，不知道是不是一场冰雹洗涤了这片土地，空气干爽，温度适宜。

李天骁已在门外等着，跨坐在自行车上，翻看一本写满了语文知识点的小册子，看样子等了她不算短的时间，不过人也没有不耐烦，听见她推门出来的声音就即刻抬头，冲她一笑：“早上好！”

“早上好，我今天起迟了。”

李漪顺利地坐上李天骁的后座，正想让他出发的时候忽然瞟见了什么，又跳下车。

李漪拾起地上的一朵木棉花，那花朵饱满丰厚，与其他轻飘飘的花朵比起来更具一种厚实的重量。李漪重新回到车上，轻轻拍一下李天骁的后腰，示意他出发。

罗子皎走后，李漪顺理成章做了李天骁的同桌，主要是因为她实在不想继续一个人面壁而坐，并且李天骁总能及时提醒她把注意力回归课堂，以免被老师点名。

这一天，李漪把木棉花放在桌面，时不时地拨弄它的花瓣，感受其绵软的质感。她的心思不在听课上，已经连续两节课在一个笔记本上写着些什么，明显与课堂知识无关的。

李天骁问她今天精神怎么蔫蔫的，李漪说自己没睡好，昨晚还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

一个美丽又阴森的梦，她脑海里还残存着这样的印象。可具体的细节她实在记不住多少了，只记住了梦里应该有一朵木棉花。

李漪向李天骁展示她在笔记本上用橘色彩笔画的花朵，还有一个穿着裙子，满头卷发的小人，图画的下方跟着李漪自己写的一个小故事。

【在很久很久以前，一个女孩一直沉睡着，大概有上百年的时间吧，当有一天，她突然苏醒之时，发现自己的洁白的床上遍布橘红色的木棉花，原来一棵木棉树破土而出，伸到她的窗前。】

“然后呢？后来发生了什么？”李天骁看罢，向李漪提问。

“发生什么？什么也没发生呀，这个故事已经结束了。”

“那这不是一个好故事，好故事里总要有些转折的。”

“转折？”

“比如，来了个王子，和这个女孩相爱了。或者这棵树里藏着一个精灵，一直守护着这个女孩。”

“睡美人？这也太老土了。”李漪忍不住吐槽李天骁对故事的审美。

李漪把本子收回来，把脑袋转向另一边，思索着李天骁刚刚说的话。

的确，总该有点什么事发生吧。

于是下一个课间，李漪用笔头戳戳李天骁的胳膊，让他接着看自己续写的故事。

【女孩顺着这棵树爬下房间，终于看到了一百年后外面的世界。整片大地满目疮痍，布满焦黑的污泥。她向空旷的世界呼喊，等待回响。】

李漪等待李天骁的反应。

李天骁停下写题的节奏，看罢故事后给出评价：“故事的确有转折了，可你不觉得这个走向和前面很割裂吗？还有，这么荒芜的大地上，怎么就长出了这样一棵树，还刚好来到她的窗前。”

“你真挑剔。”李漪受不了李天骁在逻辑上钻牛角尖，其实她不过是想要通过小故事复现梦里那种孤寂恐怖的感觉罢了，可惜现在让李天骁搞得她对自己梦里的那种感觉丧失了确信。

“很简单，因为这个女孩儿是女主角，所以她想要这个世界有什么，这个世界就会有什么。”李漪信口胡诌。

“这样一切岂不都成了她的一场幻觉了？”李天骁依旧信奉自己那套死板的故事创作法。

而他的这句话突然点醒了李漪。幻觉？昨晚的梦不过是一场幻觉，今天写的文字也不过是一场幻觉，也许他们都生活在一场幻觉里。到底什么发生了？什么没发生呢？

李漪环顾四周，上课铃刚响，周围刚刚还嬉笑打闹的同学们都乖觉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仿佛一盘散乱的黑白棋子自动跳回了自己应该处在的位置。幻觉。

李漪伸出手捏捏李天骁的脸，用只有他们二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你到底是不是我哥哥？不对，你是幻觉。”

她内心期盼着李天骁瞬间变成一堆散落的乐高碎片，这样幻觉的世界才能被戳破。

李天骁以为她被自己说了几次从而心有不满，于是压低声音说：“好好上课，你这个故事回家再写吧。而且如果想要在作文比赛上获奖的话，写这种故事肯定是不行的。”

作文比赛？李漪终于知道李天骁会错了意。班主任戴清前不久在课上宣布区里举办征文大赛，大概是要选一些歌颂学校、歌颂家乡的文章吧，李漪根本没用心听。她写的这个故事跟作文比赛也毫无关系，不过是她内心情绪的一种宣泄罢了。

李天骁对这件事来了兴趣，很认真地督促李漪参加征文大赛。

李漪感到很无奈，质问李天骁为什么不自己去参赛。李天骁表示他很忙，要写卷子和背诵知识点，更重要的是征文大赛对他未来的目标无甚帮助，他认为语文不过是一种表达的手段，他在生活中每天的表达都很充分，因而不需要，同时他也觉得自己的天赋更在理科方面，因而更不需要对文科有过分投入。

“是吗？我看你指点我的故事头头是道呀，我还以为你对自己的作文很有自信呢！”李漪故意刺他两句。

“我是说理科和文科相比，我更擅长理科。但是在作文上指导指导你，我还是能做到的。”

李漪对他的自恋感到很不屑，伸出左手，给他比了一个中指。

李漪并不想去写一些歌颂校园环境、自然花草或是城市风光的作文，没意思极了。

戴清向他们发放一些往年比赛的优秀文章，无一例外，语法谨慎、用词优美。同时也千篇一律的空洞。人真的能从这种故事里收获些什么吗？李漪质疑。

于是，她决定开始创作自己的故事。

李漪努力从生活中截取些许的灵感，通过梳理后发现自己的日常生活也蛮空洞的，生活中真正有意思的部分很难被写下来。她不能把自己爸爸有三个老婆的情况写到文章里，不能把她和李天骁只有一半血缘关系的事写成故事。

一个初中生是不应该写太过复杂的现实的，这超越了老师所教授的范围，往往也并非大部分语文教师的能力所及。

大概一周以后，她写成了一个恐怖故事。讲述三个山里来的和尚，闯进一家有钱人家偷取钱财，自以为无人发觉。殊不知别墅里养了一条大狼狗，冲出来把他们逐个咬死。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几个白皮和尚葬身于此。在地下室监视着这一切的的别墅主人终于出来，这是一个矮小的中年男子，一个不折不扣的侏儒，把这三个和尚的皮肤剥下，重新缝合，制成一张地毯，在脚下踩了几日后觉得无趣，便扔给狼狗了。

“呐，你指导吧。”李漪第一次这么认真地写东西，在故事被完整写下来之后，她在原本的泄愤心理以外产生了一种羞怯的感觉，好似自己的一部分潜意识被暴露在故事里了。因而李漪趁着李天骁送她回家，把本子直接扔给李天骁，等第二天再来听他的评价。

第二天一早，李漪特意早起，一出家门又看见李天骁已经在等她了。

李漪有些不好意思地向他靠近，“你昨晚看了吗？”

“看完了。”

“你觉得怎么样？”

“我觉得这故事太阴暗了。容易让人读得不开心。”李天骁在前座，认真思考着自己的措辞。他在想李漪是不是通过写这样的东西来表达自己的不满，也许她的内心真的受伤了。

李漪没有回复他。

“你从哪儿学的这些东西，你是不是自己偷偷看恐怖小说来着？”李天骁半似开玩笑地问。

“我不是从哪儿学的，我就是想到了，然后就写了。”李漪有些生气，故意不像往常一样去搂李天骁的腰，让二人之间保留充足的空隙。

“你以后写这个只能给我看，好吗？别让别人知道。”李天骁语气柔和，话语中带着些劝诫的态度。

“不可以，你根本不喜欢我写的东西，凭什么只给你看？”

“因为，如果别人看到了，这会成为你的弱点的。”

“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如果别人看到了，他们一定会好奇。别墅是不是你家的别墅？和尚是从哪儿来的？你写这个故事是想表达什么？你相当于把自己的生活写给别人看了，尽管通过这样一种曲折的方式。”李天骁指出了这背后的逻辑，别人当然看不出来李漪是因为蓝玉心的所作所为而写下一个这样的故事，但李天骁敏锐地察觉到了。

李漪心里一惊，她没想过这一重逻辑，同时她也做不到像李天骁这么谨慎，好似下一刻就要有疯狂的读者冲到她家里来质问她故事的真伪了。

“是你想太多了。我写这个也只是写着玩而已，就算我给别人看别人还未必愿意花时间看呢！”李漪想到切口，进行反击。

“在我们这样的家庭，很多事情还是要谨慎。上一次，下冰雹的那天，你直接就跟罗子皎说了我们家里的事情。我当时没反应过来，后来回去想了想，自己家的事，不该让外人知道的，还是尽量不说。幸好他心眼不坏，家里情况也跟我们一样，不然如果他告诉别人，会给我们带来很大麻烦，你明白吗？”

李漪实在不明白，李天骁为什么突然在这样一个风和日丽的早晨开始教训起自己来。

李漪很生气，“我不像你懂得这么多，什么都提防着，交朋友也要提防，那你怎么不提防我呀？”

“正是因为你没有防心，我才想让你学会。”李天骁仍在和李漪讲道理，李漪情绪已经上头。

“你又不是爸爸。我们两个是平等的，你不能这么要求我。”一到校门口，李漪迅速跳下车，愤愤地扔下这句话就扬长而去。

二人冷战了两天的时间，以李天骁向李漪递交手写道歉信而告终。

【对不起，妮妮。我不应该要求你封闭自我。故事是独属于你的，一个写作者不能只有一个读者。是我产生了不该有的占有欲。但请你相信，我的建议只是想要更好地保护你。我很担心你近来是否不开心，是否因为不开心的情绪难以疏解，所以才写下一个较为恐怖的故事。】

【我根本没有不开心，是你的反应让我不开心了。还有，李天骁，你别想着教训我。哼！你再教训我一次，我就不再把你当哥哥了，而且也不再是我的朋友了。】

二人明明就坐在彼此身旁，却很拧巴地当了一阵笔友，事后想起来也觉荒谬。

这一点小插曲没有影响他们太久，因为很快，一个消息打破了李家原有的平静。

蓝玉心怀孕了。